碎石滚到凌霄脚边,还没停稳,远处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不急,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地脉上,震得焦土微微颤动。一圈圈波纹从声源处扩散,裂痕边缘的炭灰都被掀了起来。紧接着,一队披着重甲的士兵出现在视野里,铠甲是用黑岩熔铸的,边缘还带着未打磨的棱角,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像是背着整座山在移动。
领头的是个三丈高的巨汉,浑身灰褐色,皮肤粗糙如岩层断面,肩宽几乎堵住半条战壕。他走到裂痕前站定,低头看了眼脚下蠕动的黑气,又抬头望向阵眼方向。那里,凌霄仍坐在残碑旁,手贴地面,闭目调息。
巨汉没说话,右脚猛然往下一踏。
轰——
大地震动,裂痕两侧的焦土瞬间凝实,一层厚实的岩壳从他足下蔓延出去,像树根般扎进地底。他双膝微曲,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尺,双脚彻底嵌入岩层,如同生了根。
“重甲营!”他吼了一声,声音像两块巨石在摩擦。
身后的士兵立刻列阵,三排横列,每人都将背后岩盾插入地面,前排单膝跪地,盾沿压在肩甲上,后排双手撑住前人背甲。整支队伍瞬间变成一道弧形壁垒,正对着裂痕最宽处。
黑气还在往外涌,时不时喷出一股,打在岩壁上滋滋作响,冒出青烟。石敢当站在最前方,任那毒雾扑在脸上,皮肤表面立刻泛起细密裂纹,但转瞬又愈合。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掌心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污迹。
“这玩意儿沾久了,脑子会发木。”他低声说,“别吸气。”
话音刚落,裂痕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刮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爬行。石敢当眼神一凝,猛地转身,右拳砸向地面。
轰!
一圈震荡波呈环形炸开,三道黑影从地下被震了出来,浑身裹着血膜,四肢扭曲,落地时还在抽搐。重甲营第二排士兵立即抽出腰间雷纹锁链,甩手掷出。锁链在空中划出电光,缠住那几具躯体,猛地一收,直接绞成碎块。
“穿地的,归后队。”石敢当下令,“正面冲的,我来挡。”
他说完,往前跨了一步,半个身子探出岩壁。裂痕中黑气翻滚,忽然炸开一道口子,十几名魔兵嚎叫着冲了出来,手中弯刀泛着紫光。石敢当不退反进,迎面撞上去,肩膀一顶,直接撞飞三人。剩下几个扑上来,刀砍在他背上,火星四溅,只留下几道白印。
他反手抓住一人脑袋,捏得咔吧一声,脑壳塌陷。另一人挥刀砍他脖子,他侧头一咬,牙齿嵌进对方手腕,生生扯下一条胳膊。剩下的魔兵愣了半秒,随即疯狂后退,重新缩回黑雾里。
岩壁上,一名重甲士兵喘着粗气问:“头儿,它们还会再来?”
“当然。”石敢当走回原位,拍了拍身上灰尘,“刚才那批是探路的,接下来才是真家伙。”
他话音刚落,裂痕上方空气突然扭曲,数十道漆黑气刃凭空凝聚,呼啸着劈向岩壁顶部。石块崩裂,碎石砸在后排士兵头上,有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
石敢当仰头看了一眼,纵身跃上岩壁顶端,张开双臂立在最前沿。气刃接二连三劈在他背上,石肤层层剥落,露出内里晶莹如矿脉的肌理。他咬着牙,脚跟死死钉在岩层里,硬是一步没退。
“顶住!别乱!”他吼道,“盾阵不动!后排补位!”
重甲营迅速调整,第三排上前替换受伤者,前排依旧死死抵住盾牌。空中气刃持续切割,岩壁不断崩坏,但每当缺口出现,石敢当就一掌按下去,体内岩土之力涌出,瞬间填补裂缝。
时间一点点过去,裂痕中冲出的魔兵越来越多,攻势变得密集而疯狂。有的扑向侧面,试图绕后;有的直接撞向盾阵,用身体硬砸。重甲营开始有人支撑不住,膝盖发抖,手臂颤抖,但没人后退。
石敢当察觉到右侧地面有异动,低喝一声:“三点方向,埋伏!”
话音未落,他右脚猛跺,震荡波再次扩散。五名潜行魔兵被震出地面,刚挣扎着要爬起,就被后排投出的雷纹锁链贯穿胸膛,拖回阵中当场绞杀。
“换防!”他喊。
前排士兵立刻后撤,第二排顶上,第一排退至最后恢复体力。三排轮替,节奏紧凑,像一台被磨钝却仍在运转的机器。
一名士兵退下来时,摘下头盔,脸色发青,呼吸急促。旁边人递过水囊,他摆手拒绝:“别给我喝水……我怕吐出来是黑的。”
石敢当听见了,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吐就吐,活着就行。伤员后撤,别占位置。”
那人苦笑一下,由两名同伴架着往后方挪去。路上经过一处焦坑,看见几具阵师的遗骸,已经化成黑灰,只剩几枚阵盘还冒着微光。他顿了顿,低声说:“刚才那一爪子下来的时候……他们根本来不及跑。”
没人接话。
石敢当站在高处,听着身后传来的动静,没回头。他知道那些话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他也没回应,只是抬手摸了摸背部,那里已经没有完整的皮肤,全是新老交叠的创口,渗出的不是血,而是带着矿物颗粒的浆液。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我石族,”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防线都安静了一瞬,“生在地心,葬于尘埃。你们现在站的地方,是我族血脉能延伸到的最远之处。”
他顿了顿,转向全军:“只要我还站着,这道墙就不会塌。”
说完,他不再言语,重新面向裂痕。黑气依旧翻涌,但攻势暂时平息。战场上难得出现片刻寂静,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声音,和岩壁上细微的龟裂声。
不知过了多久,后方传来一阵轻微震动。
石敢当眉头一跳,侧耳倾听。那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攻击前兆,而是一种稳定的、规律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阵法正在缓慢校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阵基在换了。”他低声说,“仙魔晶石开始接主脉了。”
重甲营众人精神一振,但没人欢呼。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结束。只要阵法一天没完全恢复,他们就得继续守在这里。
石敢当闭上眼,感受着脚下地脉的微弱流动。他能感觉到,凌霄还在阵眼旁,双手贴地,一点一点引导着灵流重组。那种节奏很慢,但很稳,就像他在玄黄石矿脉里挖通道时的感觉——一镐一镐,不怕慢,就怕断。
他睁开眼,看向裂痕深处。
黑气比刚才更浓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在聚集。他知道,下一轮冲击快来了。
“所有人,压缩防线。”他下令,“收窄到五丈,集中守住主通道。”
命令很快执行,三排重甲收缩阵型,将防御范围缩小,力量更加集中。石敢当自己则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岩壁最前端,双足再次深陷地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根即将承受千钧压力的石柱。
他抬起手,摘下左肩一块碎裂的甲片,随手扔在地上。
“这块石头,”他说,“跟我从东域一路走到这儿。现在它碎了,但我还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所以,别问我还能撑多久。”
他没再说下去。
石敢当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盯着裂痕。
远处,阵眼方向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灵光闪动,像是黑暗中点亮的第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