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次日清晨。
天刚亮透一线，巷子深处便传来一两声晨钟。
远处佛寺起了早课，钟声沉了一下。
院子里静得很。
左烬睁着眼躺在木板床上，一夜没睡踏实。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才起身。
先去看姐姐。
左青禾睡得浅。
门推开一条缝，她眉头就动了一下。
左烬站在门口没进去，只远远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枕边搭着一条白色手巾，上头有几处没擦净的暗色痕迹。
他退出来，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院角还堆着昨晚打碎的药罐碎片。
他扫到一半，敲门声响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周管事脸上挂着笑。
他身侧站着个中年人，一身赭褐色直裰，手里提着一只木匣。
左烬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
周管事微微拱手：“左公子，早。”
左烬没让开身子，只问：“有事？”
“昨日的话，公子想必想了一夜。我今日来，是把文书带来了。”
他侧了侧身，那中年人上前半步，将木匣摆在院中石桌上。
匣盖打开。
一张纸，一方砚，一支笔。
周管事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过目。签了，这事便算了了。”
左烬走过去，低头看那张纸。
退赛文书。
条款写得清楚，字字都在理上，挑不出错处。
他开口：“我姐姐的病，丹师什么时候到？”
“公子签了，丹师申时到。”
左烬垂着眼，看着那方砚。
他伸手，拿起了笔。
周管事的笑意深了一分。
左烬蘸墨，落笔。
纸上落下的，是“左烬”两个字。
只是“烬”字最后一笔，那一捺，收得短了半寸，笔锋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
不细看，看不出。
周管事显然没看出，只扫了一眼，便满意地点头，伸手去收文书。
一只手先他一步，按在了纸上。
是那个中年人。
他进门后一直没说话，此刻却俯下身，目光落在那个“烬”字上，看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左烬，笑了一下。
左烬心里发沉。
“你这笔字，写得有意思。”
“只是这一捺短了。签契立据，字迹须与本人平日手书相符。”
“否则文书送到大会执事处，验出笔迹不符，是要驳回的。”
他把纸往左烬面前推了推。
“重签吧。”
安静。
左烬握着笔，没动。
周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神沉了沉。
却没说话，只是退后半步，把场面让给了那中年人。
左烬看着那中年人：“你是谁？”
“在下姓曹，曹砚之。”中年人拱手，“东陵家的幕僚，替主家管些文书上的事。”
“公子这一笔，糊弄不过去。”
左烬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曹砚之：“我签了，是不是就能走？”
曹砚之摇头。
“文书是文书。公子这一笔落下去，东陵家便重新得到参赛资格。”
“可公子这个人，东陵家还想请到府上坐一坐。”
左烬的眼神凝了凝：“坐一坐？”
“坐客。”曹砚之说得坦然，“公子在擂台上赢了我家少爷，这份本事，东陵家敬重。”
“请公子过府，一为赔罪，二来，也有些话想跟公子当面说。”
左烬盯着他：“我要是不去呢？”
曹砚之偏过头，往屋里瞥了一眼。
“那令姐这院子，往后进进出出的，就不是我们东陵家的人了。”
“是些什么人，左公子心里有数。”
气氛安静。
左烬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收紧。
周管事这时候才上前一步，堆起笑：“曹先生话说得直，可理是这个理。”
“您跟我们走一趟，令姐这边，丹师照来，药照抓，一样不少。”
左烬没看周管事。
他看着曹砚之。
曹砚之也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
过了几息，左烬松开了手。
“我去。但我得先跟我姐姐说一声。”
曹砚之点头，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回过头来。
“左公子，我劝你快点，你姐姐等不起，你也等不起。”
说完，才真正转身出了院门。
周管事跟在后头。
左烬刚把门带上，转身，就看见左青禾扶着门框，站在屋门口。
不知站了多久。
她一只手撑着门框，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晨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薄得像要被风吹散。
她开口：“你去，是给他们送把柄。”
左烬脚步一顿。
“我不去，他们就来拿你当把柄。”
左青禾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那点红在眼底浮着。
“你记着。”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发颤。
“你要是为了我，把你自己折进去，我活着也没意思。”
左烬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他仰着头看她，像小时候做错了事那样。
“姐，我去去就回。”
“他们要我退赛，我不退。他们要我低头，我低一下。”
“低一下头，换你一天安稳。”
左青禾抬起手，把他衣领理了理，把翻起来的那一角按平，又顺了顺他肩上的褶子。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左烬站起身，往院门走。
走到门槛，他回了一次头。
左青禾还站在屋门口，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勉强，嘴角是弯着的，眼睛却没弯。
左烬心里咯噔一下。
可他还是转过身，迈出了门。
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周管事站在车边等着，见他出来，脸上堆起笑，掀了车帘。
马车走起来，车轮碾过石板，咯噔咯噔。
走出一段，左烬掀开帘子往回看。
巷口已经看不见了。
他放下帘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
时间流逝。
日头慢慢爬到墙头，把院子里那截影子一寸寸挪短。
院子里只剩下药罐咕嘟的声音。
左青禾坐在灶边的小凳上，守着火。
炉火不旺，她伸手去够那药罐，手抖了一下，没够着。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细得吓人，皮包着骨头，抬起来都在发颤。
她意识到，自己不行了。
她撑着灶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然后那阵咳嗽就来了。
比以往都急，像是从胸口深处猛地顶上来，压都压不住。
左青禾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觉得很冷。
她想靠近柴火，想伸手去够那床薄被。
她爬了两步，趴在地上，动不了了。
视线开始发花。
灶火在晃，院墙在晃，头顶那片天也在转。
她心里想：我要死了。
接着又想：阿烬回来，看见我这样，会疯的。
巷子里的声音远了，一点点消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
她想：就这样吧。
不要再当阿烬的累赘了。
左青禾闭上眼。
忽然觉得身体很舒服，很暖和，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从那股寒气里托了起来。
她睁开眼。
似乎看见了光，看见了神仙。
她又眨了眨眼。
光散了。
一双靴子站在她面前的地上，干干净净，连一点尘土都没沾。
她顺着靴子往上看。
青衫的下摆。
再往上。
一张脸。
一个青年，眉目很淡，正看着她，淡淡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