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璃那番话的确有点不近人情了。
她就是要摆明自己的态度,绝对不会轻易放过那个假货,更不会让她以后在沾一点谢家的荣家逍遥自在。
谢老爷子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凸起,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被戳中了痛处,却又无从反驳。
见火候差不多了,沈姝璃语气缓和了下来:“谢爷爷,我说话直,您别见怪。眼下争论这些还为时过早,既然要查,咱们就得拿捏住最铁的证据,让任何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抬起眼眸,目光清亮:“我提议,等有时间了,让清禾和那位谢承澄,都去军区总医院抽个血,查查血型。”
“查血型?”谢老爷子眉头紧锁,显然对这西方医学的玩意儿了解不深。
“对。”沈姝璃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李大海是o型血,王招娣是b型血。而清禾,却是Ab型血。”
谢老爷子听得云里雾里,粗糙的大手摩挲着膝头:“这字母来字母去的,说明个什么理儿?”
“说明从医学和遗传学的角度来看,o型血和b型血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只能是o型或者b型,绝无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沈姝璃字字铿锵,目光直逼主位,“也就是说,清禾绝对不可能是李大海和王招娣的亲生骨肉。这是铁证!”
谢老爷子浑浊的老眼骤然迸射出精光,猛地一拍大腿:“好!好个铁证!既然她不是李家的种,又长了这么一张酷似九州的脸,那她就是我谢家的孙女!”
“您先别急着高兴。”沈姝璃适时泼了一盆冷水,神色依旧严峻,“谢爷爷,您仔细回忆一下,谢伯父和叶伯母当年在部队的医疗档案里,记录的是什么血型?”
谢老爷子被问住了,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翻找着十多年前那些泛黄的记忆。
半晌,他猛地睁开眼,语气笃定:“九州在战场上受过重伤输过血,我记得真切,他是Ab型!至于素云……她当年生承瀚的时候大出血,用的是b型血!”
沈姝璃听完,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正厅里的气氛随着她的沉默再次紧绷起来。
“怎么?这血型对不上?”谢老爷子急了,身子前倾,连拐杖都忘了拿。
“对得上。Ab型和b型的结合,能生出A型、b型,也能生出Ab型的孩子,清禾的血型完全符合。”
沈姝璃叹了口气,纤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如果那个假冒的谢承澄,偏偏好巧不巧,也是个b型血呢?”
谢老爷子愣住了。
“如果她是b型血,单凭血型这一项,咱们就没法在明面上证明她不是谢家骨肉。”沈姝璃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个致命的漏洞,“到时候,她大可以哭诉是我们容不下她,她婆家人若是存了私心想保住谢家这门姻亲,也定会拿这血型说事,倒打一耙。”
谢老爷子脸色铁青,重重地哼了一声:“什么狗屁血型漏洞!老头子我带兵打仗一辈子,看人还没走过眼!这丫头的眉眼、骨相,就是我九州的种!谁敢说半个不字,我毙了他!”
老爷子霸道护短的脾气彻底上来了,他指着大门的方向怒喝:“实在不行,我就派人去海城,把李家那对狗男女提溜出来严加审问!只要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当年到底是怎么掉包的,我看那个冒牌货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四九城!”
“海城公安早就审过了。”沈姝璃摇了摇头,打断了老爷子的怒火,“当初李大海夫妻俩因为算计清禾的工作,被送进了局子。公安看他们形迹可疑,也曾严厉审讯过身世的问题。”
“可那两个人狡猾得很,知道这事一旦吐口就是吃枪子的死罪,硬是咬死了清禾就是他们亲生的。如今他们已经被判了十年劳改,在里头吃着牢饭,想让他们主动开口,难如登天。”
谢老爷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谢家的嫡亲血脉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受委屈?
“不过,对付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滚刀肉,寻常的审讯自然没用。”沈姝璃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底满是算计的精光,“咱们得下猛药。”
“什么猛药?”谢老爷子立刻追问。
“杀人诛心。”沈姝璃冷笑,“他们死咬着不松口,无非是觉得只要他们不认,他们那个在谢家享福的亲生女儿就能一辈子安稳。既然如此,咱们就把谢承澄直接带去海城劳改农场,带到李大海和王招娣面前。”
沈姝璃的声音却透着股让人胆寒的狠厉:“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费尽心机送进权贵家里的宝贝女儿,已经被咱们捏在手心里了。只要咱们一句话,谢承澄就会从高高在上的军官太太,变成人人喊打的阶下囚。您猜,那对视儿子和假女儿如命的夫妻,防线会不会瞬间崩溃?”
谢老爷子听罢,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桌子:“好主意!打蛇打七寸,这法子绝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像个木头人般沉默不语的李清禾,眼眶再次泛红,语气柔和得不可思议。
“丫头,你别怕。就算退一万步讲,真查出来你不是九州的骨肉,就冲你这长相,冲你受的这些苦,爷爷也认你做亲孙女!到时候,谢家照样给你撑腰,爷爷就算把这把老骨头拼散了,也定帮你把你真正的亲生父母找出来!”
李清禾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从进门到现在,她就像个被抽干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情绪在极度的震惊、恐惧、期盼与绝望中来回撕扯。
可当听到谢老爷子这句不带任何条件、纯粹护短的承诺时,她那颗被冰封了十八年的心,突然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那股酸涩的哽咽强压回喉咙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布鞋面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