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世莲露滴落怨傀核心的刹那,整个裂魂渊被纯净的光芒淹没。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暗红晶体上的污秽纹路如同被烈阳灼烧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哀鸣,迅速消融褪去。晶体内部翻腾的怨毒与混乱,在那圣洁莲露的净化之力下,如同沸水泼雪,层层瓦解。无数扭曲痛苦的人脸浮雕渐渐模糊,哀嚎声由凄厉转为解脱般的叹息,最终归于寂静。
十丈高的灰白躯壳开始崩解,外壳片片剥落,化为纯净的白色光点,升腾而起,如同逆流的星河,照亮了深邃的裂魂渊。那头颅处的黑暗漩涡缓缓消散,露出下方空洞却不再狰狞的结构。
随着怨念核心被净化,一股精纯但已无主的古老灵韵从晶体中逸散出来,隐约与林昊空胸口那枚灵仙接引令同源,却更加柔和。这股灵韵并未飘散,而是被下方镇界台残存的阵法吸引,缓缓注入其中。
残破的石台嗡鸣起来,那些黯淡的符文依次亮起微光,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但破碎的平衡被重新弥补,衰败的趋势终于止住。插在阵法节点上的净尘剑发出一声轻吟,剑身上的裂痕虽未愈合,却不再扩大,微弱但坚定的月华清光重新流转,与石台、林昊空、接引令之间形成了新的、更加稳定的共生循环。
云婆站在石台边缘,望着这一切,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她手中的木杖轻轻点地,一股柔和的灵缈界本源之力涌入阵法,协助稳定这新生的平衡。
“昊空……你的牺牲,没有白费。”她低声喃喃,声音带着释然与深深的哀伤,“污秽已净,封印重稳。你可以……安息了。”
仿佛听到了她的话语,石台中央,林昊空安详的面容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沉睡中做了一个美梦。他周身那股维持了五十年的悲壮执念,如同晨雾般悄然散去,只留下一具栩栩如生、却再无灵魂羁绊的躯壳。胸口那枚灵仙接引令,光芒温润内敛,与阵法之间的联系变得柔和而稳固,不再以燃烧他的魂印为代价。
姜六收回手掌,脸色微微苍白。引导净世莲露净化怨傀核心,对他的魂念消耗不小。但他眼神明亮,看着眼前景象,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成功了。”他轻声道。
“多谢你,孩子。”云婆转过身,对着姜六深深一礼,“若无你寻来净世莲露,此劫难解。昊空无法解脱,封印终将崩溃,届时生灵涂炭,老身万死难赎。”
姜六连忙侧身避开:“前辈言重了。晚辈既已承诺,自当尽力。何况,阻止灾祸,亦是分内之事。”
云婆直起身,眼中满是赞赏与感慨。她走到林昊空身边,俯身,用枯瘦却稳定的手,取下了那枚紧贴在他胸口五十年的灵仙接引令。令牌离开的瞬间,林昊空的躯壳并未如想象中化为飞灰,反而在阵法柔光的笼罩下,显得更加宁静祥和,仿佛只是陷入了更深沉的休憩。
“昊空的肉身,就让他留在这里吧。与净尘剑、与这稳固后的镇界台相伴,也算是守护到了最后。”云婆将令牌双手递给姜六,“依照承诺,这枚接引令,是你的了。它被昊空以自身灵韵与地火蕴养五十年,又经历了净化怨念的洗礼,灵性更加纯粹古老,或能助你在灵仙宗遗迹中走得更远。”
姜六郑重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比韩家、铁煞帮那两块更加沉重,内里蕴含的灵韵如渊似海,却又中正平和。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中的白魂传来清晰的愉悦共鸣。
“此外,”云婆继续道,“关于灵仙宗遗迹入口的线索……根据我先祖与灵仙宗门人交流的记载,以及我这些年守护此地的感应,三枚接引令齐聚,不仅是指引,更是钥匙。它们共鸣最强之处,并非固定地点,而是会随着天象与地脉变化,指向当前最适合开启的‘门户’。下一个门户开启的契机,应在三月之后,地点……指向大陆西南,十万大山边缘,一处名为‘坠星湖’的古地。那里空间薄弱,古迹众多,或与灵仙宗有旧。”
“坠星湖……三月之后……”姜六将信息牢牢记下。这比他预想的更有灵活性,但也更考验时机把握。
“我能告知的,就这些了。”云婆看着姜六,眼神复杂,“孩子,你身负大秘,魂力特殊,前路注定不凡,却也必多艰险。灵仙宗遗迹牵扯甚广,届时恐怕不止太初、血海两大圣地,其他隐世势力、古老家族,甚至……其他世界的目光,都可能投注其中。望你慎之又慎。”
“晚辈谨记。”姜六肃然点头。
“去吧。此间事了,我也该继续我的守望了。希望这片界隙碎片,能再多存在一些岁月。”云婆挥了挥手,身影渐渐与石台光芒融为一体,气息消失,仿佛从未出现。
姜六对着石台上的林昊空遗体躬身一礼,又环顾这片重归稳定的球形空间,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离开葬魂古岭,姜六并未直接前往青林郡城,而是在一处安全之地闭关半月。此番经历,尤其是引导净世莲露净化怨念的过程,让他对清心净魂咒、对魂念的运用、对光暗力量的理解都有了新的感悟。修为虽未突破,但根基更加扎实,魂念越发凝练纯净,对第三块接引令的掌控也初步完成。
出关后,他通过隐秘渠道联系了柳依依。
青林郡城,那处朴素的青竹巷小院。
柳依依依旧是一身素青便服,清冷绝丽,但眉宇间似有淡淡倦色,显然这段时间她也并不轻松。飞扬郡黑雾族的异动、郡城内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圣地内部的任务压力,都需她统筹应对。
当姜六将第三块灵仙接引令放在她面前时,柳依依琉璃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难掩的惊异。她拿起令牌,细细感应其中那古老纯粹的灵韵,又看向姜六,目光深邃。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姜六。”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葬魂古岭凶险异常,连冷星魂、雷霸山都铩羽而归,炎滔更是重伤而回,疑神疑鬼。你却能安然带回此令……看来,我当初的眼光没错。”
“侥幸而已,也多亏镇守使先前赐丹相助。”姜六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隐去了云婆、净灵池等关键细节,只说自己利用黑雾族身份混乱和特殊敛息法门,趁各方争斗两败俱伤之际,潜入裂魂渊深处,发现了林家老祖林昊空遗骸与令牌,并意外引发阵法变化,净化了部分怨念,才得以取令脱身。
柳依依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她知道姜六必定有所隐瞒,但结果摆在眼前,过程反而不那么重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这秘密不损害她的利益,且能为她所用,她便不会深究。
“三令齐聚,遗迹之门将开。”柳依依放下令牌,看向姜六,“根据圣地的消息,下一次门户显现,应在三月后的西南坠星湖。届时,圣地会派出精锐队伍前往,由内门长老带队,冷星魂、雷霸山等人都会参与。血海圣地那边,血影也必定会出现。还有其他闻风而动的势力……那将是一场真正的龙争虎斗。”
她顿了顿,直视姜六:“我原本的计划,是带你一同前往,作为我的助力。但如今看来……”她目光扫过那三块接引令,“你持有三令之一,已是漩涡中心。跟着我,反可能让你成为众矢之的,受限更多。”
姜六心中微动,等待她的下文。
“所以,我改变主意了。”柳依依取出一枚样式更加古朴、刻有复杂云纹的青色令牌,递给姜六,“这是我的私人信物,持此令,你可动用我在圣地外围的部分资源和人脉,获取情报、物资或有限度的庇护。同时,它也代表你与我之间的联系。遗迹之中,你若需要合作,可凭此令寻我。但平日里,你可自行行动。”
这无疑是给予了姜六极大的自主权。既保持了联系与合作的可能,又让他脱离了直接的从属关系,能够更加灵活地应对复杂局面。
“多谢镇守使信任。”姜六接过令牌,真心实意地道谢。柳依依此举,无疑是对他能力与价值的最大肯定,也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柳依依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青竹,“姜六,遗迹之中,机缘与凶险并存。圣地的目标、血海的野心、各方势力的算计……远超你之前的经历。记住,保全自身,方有一切。若事不可为,保全令牌,或……保全你自己,优先。”
这番话,已带上了几分超出上下级的关切。
“属下明白。”姜六点头。
“去吧。好好准备。三月后,坠星湖见。”柳依依没有回头,声音清冷依旧。
姜六拱手一礼,悄然退出了小院。
他知道,与柳依依这种聪明人的合作,保持适当的距离和神秘感,反而更加长久稳固。
离开青林郡前,姜六去了一趟云雾山。
他没有进入林家山庄,只是在山林外围,以魂念触动了林昕薇留下的那缕微弱印记。
片刻后,一袭月白竹纹长裙的林昕薇如同月下仙子,飘然而至。她看到姜六,清澈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欣慰。
“你身上的气息……更加沉静,却也更加深邃了。看来,你找到了想要的答案,也完成了某些承诺。”林昕薇微笑道。
姜六点头,将林昊空安息、令牌已被净化取走、封印重归稳定的消息,以魂念传音的方式,简要告知。隐去了云婆和净灵池的具体存在,只说是借助了灵缈界先贤遗留的力量与自己的特殊魂念。
林昕薇静静听着,眼中泛起复杂的水光,有悲伤,有释然,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她对着葬魂古岭的方向,盈盈一拜。
“多谢姜公子。祖父得以解脱,家族执念可消,此恩林家铭记。”她直起身,看向姜六,“公子接下来,是要前往灵仙宗遗迹了吧?”
“是。”
“遗迹莫测,万望珍重。”林昕薇从袖中取出一枚碧绿的竹叶状玉符,递给姜六,“此符蕴含我一缕净世灵瞳的本源灵光,可助你在幻境迷雾中保持一丝清明,或能抵御部分神魂侵蚀。聊表心意,望勿推辞。”
姜六接过玉符,入手温凉,能感觉到其中那清澈而强大的灵性力量。“多谢林姑娘。”
“他日若有缘再会,希望是在阳光明媚之下,而非这般夜色匆匆。”林昕薇嫣然一笑,倾国倾城,随即身形缓缓淡化,如同融入月华,消失在山林雾气之中。
姜六握了握手中的竹叶玉符,转身离去。
三个月的时间,倏忽而过。
姜六并未急于赶往坠星湖。他先回了一趟飞扬郡,暗中见了刘洪、罗霸、杜明轩,了解灵兽蛋生意的进展,补充了物资,并留下了新的指令和防护手段。飞扬郡的根基是他重要的退路和资源来源,不容有失。
同时,他也通过柳依依给予的令牌,接触了她在圣地外围的一些隐秘渠道,获取了关于坠星湖、关于可能参与遗迹争夺的各方势力的最新情报,并兑换了一些珍稀的丹药、符箓和保命之物。
自身的修炼也未曾放松。第三块接引令的炼化逐步深入,与另外两块令牌之间产生了微妙的共鸣联系,让他对灵仙宗灵韵的感应越发清晰。清心净魂咒已修炼到心随意动、常驻灵台的境界。叠浪刀意与玄天真气的融合也更进一步,威力内敛而恐怖。修为虽未突破金丹,但元丹境内,他已难觅敌手,配合诸多底牌,即便面对金丹初期,也有周旋甚至重创的把握。
虚境行者、黑渊诡力伪装、魂契之种、以及那半部《血海魔经》带来的对魔道手段的了解,都成了他应对复杂局面的一张张底牌。
三个月后的一个黄昏,姜六的身影出现在大陆西南,十万大山边缘。
眼前,是一片辽阔而静谧的湖泊,湖水呈深蓝色,仿佛能将天空与星辰都吸纳进去,故得名坠星。湖面雾气氤氲,在夕阳余晖下泛着迷离的光彩。湖心有几座小岛,影影绰绰。四周山峦环绕,古木参天,人迹罕至,唯有野兽啼鸣与风吹林涛之声。
但此刻,坠星湖周围并不平静。一道道或强或弱的气息隐藏在群山之间、密林之中、甚至湖水之下。有圣地的清辉与星芒,有魔道的血腥与诡谲,有散修的混杂与谨慎,也有妖兽的狂暴与阴冷。无数目光,都聚焦在湖心那片逐渐泛起奇异空间波动的区域。
姜六收敛所有气息,伪装成一名普通的元丹境散修,混迹在一处远离湖岸的山坡密林中。他取出三块灵仙接引令。令牌在他手中微微发热,发出低沉和谐的嗡鸣,彼此之间灵光流转,共同指向湖心某处。那里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一个模糊的、由无数古老符文构成的巨大光门虚影,正在缓缓凝聚、变得清晰。
灵仙宗遗迹之门,即将开启。
姜六深吸一口气,将令牌收起,目光沉静地望向那光门,也扫过周围黑暗中无数蠢蠢欲动的身影。
前方,是未知的古老遗迹,是机缘,是真相,也是前所未有的凶险战场。
身后,是他一路走来的历程,有飞扬郡的根基,有青林郡的暗棋,有柳依依的合作与期许,有林昕薇的赠符与祝福,更有葬魂古岭中那份沉重的承诺与解脱。
他不再是一个人默默挣扎的小小狱卒,也不再是完全依附于他人的手下校尉。他拥有了自己的力量、自己的秘密、自己的道路。
灵仙宗遗迹,将是他新的起点,也可能是决定未来命运的关键转折。
光门越来越亮,空间波动越发剧烈,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洞开。
姜六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斩邪刀,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锋芒。
新的征程,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