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陈毅强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他分管土地利用和用途管制，这些业务跟征收审批高度相关，王成功今天从市政府带回这个议题，点名要相关科室参会，摆明了是要在会上搭起一个框架，把横塘村的工作往局里拉。
陈毅强心里很清楚，王成功刚来，这时候如果自己不去，传出去就是他陈毅强不支持局长工作，于情于理都不划算。
他虽然有意给王成功一个下马威，借故请假不去，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出头鸟不能当，枪打出头鸟，他又不是初入官场的愣头青。
最终，他和袁培杰一样，选择了参会。
下午三点，的小会议桌旁陆续坐满了人。
李德秋坐在王成功左手边，袁培杰在右手边，陈毅强挨着李德秋坐下。
再过来是政策法规科科长、国土空间用途管制科科长、重点项目土地利用科科长、土地征收中心主任和城市更新科科长。
许雨佳带着一名局办公室的人在靠门边的位置坐下，手里握着笔记本。
王成功没有客套，等众人落定后，便开门见山：“各位，今天上午我跟李局去参加了陈市长主持的旧改专题会，万颗地产反映横塘村还有两户居民没有签约，影响了项目进场。这件事陈市长指示由我们局牵头，联合住建局和属地政府成立工作组，政策底线不能突破，但项目也不能停摆。今天请大家来，就是议一议下一步的工作思路。”
几位副局长和几位科室负责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新局长的第一把火，开始了。
王成功目光直接转向李德秋：“李局，你先介绍一下昨天了解到的情况。”
李德秋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午在陈志华面前那样带小本子，而是就着记忆把两户的情况说得更细致。
他讲张广财家那栋八层自建房，讲到隔出来的二十四间出租房，讲到那间一居室和一室一厅的租金差异时，连租金数字都报得清清楚楚。
张广财这户的情况，说白了就是一个典型的城中村房东，早年间宅基地不值钱的时候，拼命往上加盖，也不办什么合法手续，因为村里的自建房本来就是默认“法不责众”。
后来城市扩张，村子被包进城区，一栋八层楼就成了一台印钞机，每个月坐在家里收一万多块钱租金，日子过得比很多上班族都舒服。
现在征收来了，按政策给他算五百五十平米、按每平米一万二的标准补偿，再加上按每人七十平米分安置房，这套算盘打下来，补偿总额实际远超他当年建房的成本。
但他不满足，他要按一千零二十平米算，要媳妇也算进去分新房。
李德秋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属地镇政府的镇长亲自上门跑了好几趟，村支书更是隔三差五就去坐，光他们家就上门去了不下二十回。村支书、妇女主任、甚至是跟梁家沾亲带故的几个长辈都出面了，都没用。”
“老太太脾气很大，放话说‘房子是我们家的，我们不签字，谁也不能把我们赶出去’。”
“这人不是不懂政策，恰恰相反，他门儿清着呢，他就是觉得，只要自己一天不签，这块地就一天动不了工，他手里的砝码就一直在升值。”
李德秋又讲赵德旺那户。
赵德旺的房子是去年才建好的7层半楼房，位置在村里最核心的区域，紧挨着未来规划的商场地块。
他本人并不像张广财那样算计出租金的账，他的逻辑更简单，我的房子是全村里最新的，凭什么跟那些住了一二十年的老房子拿一样的补偿？
所以他不松口，也不闹，就是不签，不着急，也绝不让步。
属地政府做工作的时候，他既不关门也不发火，但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摇头，把来劝的人消耗得没脾气。
李德秋讲完，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算是把情况交代清楚了。
王成功听完，目光平稳地转向右手边的袁培杰：“袁局，你是分管政策法规的，按政策规定，这两户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可以变通的空间？”
袁培杰坐在那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不紧不慢：
“王局，变通空间不大。”
“补偿面积和补偿标准是市里统一制定的，经过了市政府常务会议审议、市人大备案的规范性文件。市里所有征迁户都按这个标准执行，没有特例可言。如果单独为这两户调整补偿标准，不仅程序上行不通，而且会引发连锁反应，之前签约的几千户都可能要求重新协商。”
他说话不快，但措辞严谨，像是早已把法条和政策翻得滚瓜烂熟的人那种自然而然的谨慎。
王成功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陈毅强，“陈局，你是管用途管制的，横塘片区后续的土地出让和开发时序，能不能在不影响整体规划的前提下，适当给予安排上的配合？”
陈毅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直了身子，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技术层面可以。横塘片区整个片区规划已经定了，安置房建设地块在规划中是单独划出来的，位置和规模都已经框死。”
“我们能做的，是让安置房地块的出让时序往前排，让万颗的项目在规划许可和开发审批上走并联流程，减少等待时间。这些动作在职权范围之内，不需要突破政策。”
王成功一直等他把话说完，听得极为认真。
他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沿，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向坐在斜对面的连满。
连满今年四十四岁，中城本地人，在城市更新口子上干了十几年，是那种典型的实务型老科长。
他注意到王成功的目光正投向自己，便将手中的笔放下，坐直了身子，神色间添了几分端正。
“连科长，”
王成功叫道，“城市更新科对口负责征收的统筹协调，你对这两户的情况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