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马六甲的海面上已经看不见一艘完整的欧洲战舰了。
到处都是漂浮的碎木板、破帆布，还有数不清的尸体。
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引来了成群的鲨鱼。
翁之琪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片修罗场。
“总督大人。”副官走过来，递上一份清单，“统计出来了。击沉敌舰三百八十二艘，剩下的几十艘小的为了逃命，自己冲上礁石滩毁了。没留活口。”
“嗯。”翁之琪接过清单，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团成一团扔进了海里，“给京城发电报吧。”
“怎么写？”
“就五个字。”
翁之琪转过身，背对着初升的太阳，海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航道已清空。”
……
京师，乾清宫。
此时正是深夜。
陈海披着一件单衣，站在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地图上，欧洲的那一块已经被标注成了代表混乱的灰色。而南洋这一块，随着姜涛刚刚送来的那份电报，被他拿起朱笔，重重地画上了一个红圈。
“皇上。”
宋献策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得刚好的莲子羹，“南海那边结束了？”
“结束了。”
陈海放下朱笔，看着地图上那片蔚蓝的大海。
“四百艘战舰，那是欧洲人攒了一百年的家底。没了这些船，他们就是没牙的老虎。以后这大海上，咱们大秦说了算。”
宋献策叹了口气：“只是这手段……是不是太狠了些？又是骗钱，又是灭口，史书上恐怕……”
“史书？”
陈海转过身，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突然笑了起来。
“老宋啊，史书是谁写的？”
宋献策一愣：“自然是胜利者。”
“那就对了。”
陈海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年轻却充满威严的脸上。
“朕不要什么仁义道德的虚名。朕要的，是大秦的百姓走出去，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朕要的，是咱们的商船开到哪里，哪里的规矩就得按咱们的来。”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那个唐安，这次立了大功。让他别在外面飘着了，回来吧。朕给他留了个好位置。”
“什么位置？”
“死牢囚徒。”陈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既然他敢盼着朕，将我们大秦最重要的贸易伙伴骗成这样，我自然不会轻饶他，所以回来就直接将其逮捕，而且还要对外宣称，我们大秦也是受害者！一直都是唐安在中饱私囊，现在已经依法伏诛，到时候将唐安的尸体交给他们吧！”
宋献策闻言嘴角一抽，陛下这也太狠了。
陈海说着瞥了一眼宋献策的表情，旋即开口道：
“不过，唐安就这么死了确实有些可惜，要是我们对外贸易有一个唐安这样的人就更好了，当然要是他叫唐盛、唐强之类的就更好了……”
“陈明白……”
宋献策脊背一凉，顿时明白了陈海的想法。
这是打算让唐安假死，换个身份，再继续为大秦做事。
毕竟，现在唐安的名声已经彻底臭了，而且搜刮西方金银的恶名，也需要一个人来顶着。
“还有……”
陈海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这一次，他的手指越过了马六甲，越过了印度洋，最终停在了那个名为“欧罗巴”的大陆上。
那里现在是一片废墟，一片混乱，也是一片巨大的、等待开发的市场。
“通知工部和商部，准备一下。”
陈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等着他们打完了，咱们的工程队，该出发去搞灾后重建了。毕竟，那里的人民现在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正等着大秦的王师去解救呢。”
“这，才叫双赢。”
……
天津卫的码头，风硬得很。
不比南洋那种湿热黏糊的海风，北方的风里夹着沙子，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大秦皇家运输第一编队”——这个临时挂上的名头听着挺唬人，实际上就是那几艘把欧洲搬空了的武装商船。
吃水线压得极低，船舷上满是远洋留下的盐碱白斑和藤壶，看着跟刚从海底捞上来的幽灵船差不多。
唐安站在甲板最前端，紧了紧身上的丝绸长衫。
这衣服是在巴士拉做的，料子是极好的苏杭绸缎，可惜不抗冻。
他哆嗦了一下，却不肯回船舱。
回家了。
他在欧洲那个狼窝里转了大半年，每天睡觉都得睁只眼，生怕哪天被那帮红毛鬼发现他是去拆房子的，而不是去送砖头的。
现在，脚底下是大秦的水，眼前是天津卫的炮台，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总算是到头了。
“东家，你看岸上！”
跟班小六子指着码头，兴奋得直蹦跶。
码头上早已清场。
没有扛大包的苦力，没有叫卖的小贩，只有两排站得笔直的锦衣卫，绣春刀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晕。
最前头，几个穿着绯红官袍的大员正翘首以盼。
唐安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这排场，值了。
他这次带回来的，那是足以买下半个大秦的真金白银。
皇上圣明，这是知道功臣回来了，特意派大员来迎接。
搞不好，咱老唐这次也能混个爵位，以后出门也得被人喊一声“唐爵爷”。
“靠岸——！”
随着水手长一声吆喝，巨大的缆绳被抛上码头，绞盘吱呀作响，船身重重地靠上了栈桥。
唐安整了整衣冠，迈着四方步，第一个顺着跳板走了下去。
脚刚踩实地面，那种飘忽了半年的心终于落地了。
迎面走来一位官员，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看着有些眼熟。
唐安想起来了，这是礼部的一位侍郎，以前在京城远远见过一面。
“大人！”唐安满脸堆笑，拱手就要行礼，“草民唐安，幸不辱命，把这……”
“拿下。”
那侍郎脸上的笑意还没展开就收了回去，嘴里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唐安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啥？”
没等他反应过来，两旁的护卫像恶狼扑食一样冲了上来。
两条胳膊瞬间被人反按到背后，膝盖窝里挨了重重一脚。
“噗通！”
唐安结结实实地跪在了硬邦邦的石板地上，磕得膝盖生疼。
“不是……大人！我是唐安啊！我是功臣！”唐安拼命挣扎，脖子梗得通红，但还不等他说下去，嘴巴便被两旁的护卫用麻布堵上。
侍郎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
“抓的就是你。”
侍郎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圣旨，也没展开，只是在唐安脑门上敲了敲。
“唐安，你胆子不小。朝廷派你去西洋，是让你去通商，去结交友邦，去传播我大秦的仁义。可你干了什么？”
侍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痛心疾首的味道，传遍了整个码头。
“你私设赌局，诈骗钱财，搞得西洋诸国民不聊生！你这是在破坏大秦与西洋各国的传统友谊！你这是给皇上的脸上抹黑！你这是……罪该万死！”
唐安傻了。
破坏友谊？
那不是皇上亲自授意的吗？
那个“庞氏骗局”的本子，还是皇上亲手写了让姜大人交给他的啊！
“唔！唔唔！”
侍郎挥了挥手，一脸嫌弃：“带走。严加看管，别让他死了。过两天还要给西洋使节一个交代呢。”
唐安被两个壮汉架着，像拖死狗一样拖向了停在路边的囚车。
在被塞进黑漆漆的车厢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箱箱沉甸甸的黄金、白银，正被那些刚才还对他横眉冷对的官兵们，小心翼翼地搬下船，装上印着户部封条的大车，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方向。
那是他的功劳。
现在成了他的催命符。
这一刻，唐安只觉得天津卫的风，真他娘的冷，冷到了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