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师，刑部大牢。
这里的环境比巴士拉的地下室好不到哪去，唯一的区别是没那么多咖喱味，全是霉味。
唐安缩在墙角，头发乱得像鸡窝。
这三天他想明白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卸磨杀驴”。
皇上要钱，也要脸。
钱拿到了，黑锅总得有人背。
还有谁比他这个具体的执行者更适合背这口黑锅呢？
“吃饭了。”
就在这时，牢门突然开了。
进来的不是狱卒，是两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二话不说，架起他就往外走。
“是要杀头了吗？”唐安嗓子哑得像破锣，“能不能……给碗断头酒？”
没人理他。
他被带进了一间审讯室。
没有老虎凳，没有烙铁，只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烧鸡、酱牛肉，还有一壶酒。
唐安没动，他对大秦很了解，据说被处死刑的人就会在行刑前，吃一顿好的。
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人。
“姜……姜大人？”
唐安揉了揉眼睛。
那是姜涛，大秦的情报头子，也是当初把他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人。
姜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吃点。”
唐安也不客气，扑过去抓起烧鸡就啃，吃得满嘴流油，噎得直翻白眼。
姜涛给他倒了杯酒，他一口闷了，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吃饱了？”姜涛问。
“饱了。”唐安抹了把嘴，“姜大人，这顿饭吃完，是不是该上路了？”
姜涛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在桌上。
那是大秦最新发行的《京师日报》。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触目惊心：
《巨骗伏法！破坏邦交之罪魁祸首唐安，今日午时于菜市口问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朝廷痛斥其罪行，查抄其非法所得。据悉，其掠夺之巨额财物，因遭遇好望角百年不遇之飓风，连船带货尽数沉没。皇上仁慈，特旨从国库拨出打捞残余之白银三十万两，归还西洋诸国，以示抚慰。》
唐安盯着那几行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沉……沉了？”他指着报纸，手都在抖，“那可是几百吨的金银！上百艘大船！就在天津卫码头上卸下来的！怎么就沉在好望角了？”
“报纸上说沉了，那就是沉了。”姜涛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难道你还要让户部尚书带西洋人去国库里数银子？”
唐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瞎话编的，比他在欧洲编的还离谱。
但偏偏这瞎话是大秦朝廷说的，那就是真理。
“至于那三十万两……”姜涛笑了笑，“那是给西洋使节的路费。毕竟人家大老远跑来要债，总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咱们大秦是礼仪之邦，讲究个体面。”
唐安苦笑：“那……我呢？”
姜涛没说话，站起身，带着他离开了死牢，并命人将他换上一套新衣服，也打扮一番，使之让人完全不会和唐安联系到一块。
等完成这些，姜涛将其带到菜市口附近的一处二楼。
“过来看看。”
唐安走过去。
这里视野极好，正对着菜市口刑场。
刑场上人山人海。
最前排坐着的，是那几个西洋国家的使节。
英国的、荷兰的、葡萄牙的……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生吞了跪在台上的那个犯人。
那个犯人穿着囚服，背插亡命牌，脑袋上套着黑布罩，身形和唐安有七八分像。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官一声令下，令箭落地。
鬼头刀扬起，寒光一闪。
“噗！”
血光崩现，人头落地。
台下的西洋使节们发出了一阵近乎野兽般的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
仿佛这一刀下去，他们损失的那些钱就能回来似的。
唐安看着那个“自己”身首异处，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只觉得凉飕飕的。
“唐安死了。”
姜涛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血腥气，“死得透透的。西洋人的怒火，有了宣泄口；大秦的面子，保住了；至于里子……”
他拍了拍放在桌边的一个公文包。
“里子在国库里，也在你这儿。”
唐安愣住了：“我？”
姜涛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新的身份文牒，扔给唐安。
“从今天起，这世上没有唐安了。”
唐安颤抖着手翻开文牒。
姓名：唐盛。
籍贯：京师大兴县。
职位：大秦皇家商贸总局，对外贸易司郎中（正五品）。
“皇上说了。”姜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是个人才。把你杀了，那是暴殄天物。欧洲那边虽然烂了，但生意还得做。以后怎么跟那帮穷得只剩裤衩的洋人做买卖，怎么把咱们的瓷器、丝绸、茶叶卖出天价，再把他们的矿山、土地廉价买回来……”
姜涛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这事儿，还得靠你。”
唐安——不，现在是唐盛，捧着那份文牒，手心里全是汗。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一刀，斩断的是过去的烂账，是那个满身污点的骗子。
而活下来的，是大秦帝国手里最锋利的一把软刀子。
“臣……唐盛，谢主隆恩！”
唐盛推金山倒玉柱，冲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这三个头，磕得真心实意。
姜涛把他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了，别跪了。皇上不兴这个。”姜涛指了指桌上的烧鸡，“吃饱了就跟我走。商贸总局那边还一堆烂摊子等着你收拾呢。对了，记得把头发理理，以后你是朝廷命官，得有个官样。”
唐盛站直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牢房的霉味，但他却闻到了一股子铜臭味——那是权力和财富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姜大人，那帮洋人要是看见我……”
“看见你又如何？”姜涛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领口，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大秦的铁甲舰还在海上漂着，只要咱们的枪炮还响着，这就足够了。”
“走吧，唐大人。”
唐盛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之前的猥琐和惊惶，多了一份有了靠山的底气。
“来了，姜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阴暗的刑部大牢，走进了大秦正午那灿烂得有些晃眼的阳光里。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菜市口，几个杂役正拖着那具无头尸体，在一群西洋人解恨的目光中，草草收场。
旧账已清。
新的买卖，开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