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坪上,空气仿佛凝固。
彦卿持剑而立,心神沉静,数月归墟历练的沉淀,与重返故土的些微激荡,皆在这一刻化为最纯粹的专注。他并未急于进攻,而是缓缓调整呼吸,让自身剑意与佩剑、与足下青金石、与这片罗浮天地的隐隐灵机,达成一种微妙的和谐。
对面,景元依旧负手,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午后赏景。但他那双金眸,却已将彦卿周身气机的每一丝流转,剑意锋芒的每一分聚散,尽收眼底。他心中暗自点头:小子果然长进了,这份沉凝与对环境的感应,已非离罗浮前那个锐气逼人却稍显跳脱的少年骁卫可比。
“将军,末将得罪了!”
清喝声中,彦卿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炫目的灵力爆发,仅仅是最基础的云骑剑术起手——“踏前斩”!但这一步踏出,身形却如同融入风中,轻灵迅捷到了极致,瞬息间已跨越数丈距离!手中长剑化作一道清冷流光,直刺景元中宫!剑锋未至,一股凝练如实质的“锋锐”剑意已先一步锁定目标,仿佛能刺穿一切虚妄阻碍!
快!准!纯粹的剑技与剑意结合,已达返璞归真之境!
面对这迅疾无伦的一剑,景元神色不变,甚至连脚步都未移动分毫。只是在那剑尖即将及体的刹那,他才似慢实快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彦卿刺来的剑锋侧面,轻轻一点。
“叮——!”
一声清脆悠扬、如同玉磬相击的鸣响,骤然在演武坪上炸开!
彦卿只觉剑身传来一股难以形容的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力道,并非硬碰硬的格挡,而是如同水流遇石,自然而然地将他的剑势引偏、化开!他那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一刺,仿佛刺入了无边无际的云海,所有力道尽被吸纳、消融,连剑意锁定都被一股更宏大深沉的“势”悄然化解!
剑锋擦着景元的衣角掠过,带起一丝微风。
景元的手指,已然收回,仿佛从未动过。
“不错。”景元淡淡点评,“剑意凝练,身剑合一,快准二字,已得精髓。看来在归墟,没少与人切磋。”
彦卿心中凛然。将军果然深不可测!自己这融汇了归墟实战磨砺、意蕴更纯的一剑,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他甚至没看清将军是如何出手的,只感觉到一股圆满无瑕、后发先至的“理”,将自己蓄势待发的一击轻易破去。
但他并未气馁,战意反而更加高昂。若能轻易逼退将军,那才奇怪。
“再来!”彦卿低喝一声,身形骤然回旋,剑随身走,划出一道道连绵不绝的弧形剑光,如同秋水长天,环环相扣,将景元周身空间尽数笼罩!剑光之间,气机勾连,隐隐形成一座无形的剑势牢笼,压缩着对手的闪避空间。
这是云骑剑术中颇重技巧与变化的“环月剑舞”,此刻在彦卿手中使出,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源自实战的紧密与压迫感。
面对这密不透风的剑势笼罩,景元终于不再静立。他脚下步伐微动,身形如闲庭信步,在那一道道看似必中的剑光间隙中,以毫厘之差从容穿梭。他的动作并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剑锋最盛之处,仿佛提前预知了彦卿每一剑的轨迹与变化。
偶尔,他会再次出手,或指,或掌,或袖袍轻拂,总是点在彦卿剑势转换的节点,或是气机衔接的薄弱处,每一次轻触,都让彦卿感觉剑招运转微微一滞,苦心营造的剑势牢笼随之出现破绽。
“剑势绵密,变化亦佳。”景元的声音在剑光呼啸中依旧清晰平稳,“然过于追求‘困’与‘缚’,反失剑之‘锐’与‘直’。须知,水无常形,剑亦无定势。困敌之法,当与破敌之锋相辅相成,方为正道。”
话音落处,景元身形陡然由极静转为极动!他不再闪避,而是迎着彦卿一道斜斩而来的剑光,踏步直进!右手五指张开,竟直接抓向那寒光凛冽的剑刃!
彦卿一惊,下意识想要变招,却感觉自己的剑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机“粘”住,变招竟有些迟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景元的手掌已然触及剑锋。没有金铁交鸣,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层温润如玉、却坚不可摧的淡金色光芒,覆盖在其手掌之上——那是精纯至极的仙舟灵力与高深武道的体现!
“啪!”
景元五指合拢,竟稳稳抓住了彦卿的剑身中段!一股雄浑浩大、却又圆融醇和的力量,瞬间透过剑身传来,不仅压制了彦卿的剑势,更隐隐撼动其握剑的手腕与心神!
“攻守之势,瞬息万变。岂可一味求全?”景元直视彦卿略显惊愕的双眼,声音带着一丝教诲之意,“当断则断,当进则进!”
说着,他抓住剑身的手腕轻轻一抖,一股巧劲送出。
彦卿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与此同时,景元的左手并指,已如闪电般点向他的胸前要穴!
危机临头!彦卿眼神一厉,归墟历练中培养出的战斗本能瞬间爆发!他并未强行夺剑或硬挡,而是借势松手弃剑,同时脚下步伐急错,身形如泥鳅般向后滑出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景元的指风!
而那柄被景元抓住的佩剑,也在彦卿巧妙卸力与景元抖手送出的合力下,如同活物般在空中划过一个半圆,剑柄恰恰落回了彦卿刚刚稳住身形、重新探出的手中!
“咦?”
这一次,连景元都发出了一声轻咦,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这小子的应变,简直妙到毫巅!不仅化解了被夺剑的危机,更借着弃剑、闪避、接剑这一连串动作,重新拉开了距离,调整了姿态!
“好!”景元赞了一声,并未追击,反而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临危不乱,取舍果断,应变之速,远超以往。看来,归墟之行,不仅磨了你的剑锋,更淬了你的心志。”
彦卿接剑在手,微微喘息,额角已见汗珠。与将军这短短数合交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凶险无比,每一刻都在比拼剑术、反应、以及对战局的理解,消耗的心神体力极大。但他心中却是一片澄明,方才那危机下的本能应变,正是归墟无数次实战打磨出的宝贵财富。
“将军神威,末将远不及。”彦卿收剑,恭敬道。他知道,将军方才若认真出手,自己恐怕一招都接不下。此番考较,重在“观”而非“胜”。
景元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他目光扫过彦卿,又看了看坪边静卧的墨焰,若有所思。
“你的剑,锋锐未减,沉凝大增,更添了几分‘实’与‘变’。”景元缓缓道,“归墟尚武重实,你能取其精华,化入自身剑道,很好。不过……”
他话锋一转:“剑道修行,如逆水行舟。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切不可因此而生骄惰之心,亦不可因见强而妄自菲薄。罗浮是你的根,云骑是你的魂。将所见所学,与仙舟传承、与你守护罗浮之责相融合,方是正途。”
“末将谨记将军教诲!”彦卿肃然应道。他知道,将军这是在为他指明未来的方向——归墟所学是“用”,仙舟根本是“体”,不可本末倒置。
“嗯。”景元点点头,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慵懒笑意,“此番游历详情,晚些时候再与你细谈。先去休整吧,想必也累了。你的住处一直有人打扫。至于墨焰阁下……”他看向坪边的巨兽,“神策府已备好静室,阁下可随意。”
墨焰低吼一声,算是回应。
彦卿再次行礼,与墨焰一同离开了演武坪。
看着少年挺拔却已显沉稳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景元负手望天,嘴角笑意更深。
“归墟……陈老板……看来,这小子带回来的,不止是剑术上的长进啊。”他低声自语,金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星海棋局,越来越有趣了。”
演武坪上,阳光依旧,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却精彩的“问剑”,只是拂过青金石的一缕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