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门港商业街的火彻底扑灭之后,天已经亮了。
雨停了大半个时辰,码头上的青石条被洗得发亮。
客栈二楼的木板墙烧穿了半边,老板娘蹲在街对面拿炭条在账本上重新誊写住客名单,嘴里念叨着账本没烧掉就好。
杂货铺的桐油罐炸了三个,铺子里全是焦糊味,掌柜的把抢出来的几捆干货摊在门口晾,边晾边骂。
李辰站在办事处门口。
面前站着赵铁山、陈禾、缺门牙老头和头人。几个人的蓑衣上都在往下滴水。
“火灭了。阿水和阿田抓到没有。”
赵铁山把火铳往地上一顿。
“阿水在礁石滩上被抓了。他想沿着海岸线往南跑,跑到一半被程技师带着两个护港队员堵住了。铳子打在腿上,没伤到骨头。现在关在禁闭室里,铁栅栏换了新的。”
“阿田呢。”
“电报房那边抓住的。田七往办事处方向跑的时候被头人堵在了门口。幸亏唐王你提前让头人赶过去。他手里有匕首,被头人拿鲨鱼牙冠砸掉了。”
“田七伤了没有。”
“脸上被鲨鱼牙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匕首被卸了之后没再反抗。”
头人摸了摸自己歪到后脑勺的鲨鱼牙冠。
“那小子跑得倒快。要不是我在巷子里抄了近路,他还真能摸进电报房。”
“电报房有没有损失。”
“备用天线被割了一截。程技师说不是主天线,主天线没断。田七还没来得及割主线就被按住了。”
“天线割断之前,电报有没有中断。”
“没有。月亮城的电报一直保持畅通。赵铁山在城楼上从头到尾没断过联系。”
李辰转身走进办事处。柜台后面孙账房已经把进出港登记簿和物资签收单全摊开了,按日期排好,从何老八第一次踩点那天一直到昨天阿田最后一次签收货单。登记簿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日期,油灯熏过的纸角泛着黄。
“孙账房。从何老八踩点到现在,码头上新登记的外来人员一共有多少人。”
孙账房把登记簿翻了几页,手指从一排名字上划过。
“登记在册的外来商贩和短期工人一共一百四十多人。其中持保人推荐的不到一半。没有保人的七十六人。”
“这七十六人里,籍贯写南越和曹国旧地的有多少。”
孙账房又翻了几页。
“二十三个。其中十一个是茶商和药材贩子,五个是铁匠,四个是脚夫,三个是石匠。”
“茶商和药材贩子里,停泊时间超过一个月的有几个。”
孙账房拿手指点着登记簿上的停泊时间栏。
“六个。正常的茶商最多停一周,这六个人停了一个多月。暴雨之前就陆续走了。最后一个走的是阿茶的爹,走之前还在码头上卖了半天茶。田七被抓之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他。”
“阿茶的爹回去给山神夫人报信了。阿田和阿水收到的动手指令,就是他带回来的。”
李辰把登记簿合上。
“老魏,你带施工队把商业街上的空铺子全部检查一遍。铺子后院的仓库、灶台底下、房梁上——有没有藏火油、火折子或者多余的匕首。客栈老板娘和杂货铺掌柜都是自己人,检查之前先跟人说清楚。”
老魏把斗笠戴正。
“检查空铺子我理解,但客栈和杂货铺都是被烧的受害户——”
“不是查他们。是查他们隔壁的空铺子。阿田不可能一个人把整条商业街全点了,他有帮手。帮手不一定是从外面来的,也可能是码头上被山神夫人收买了的人。”
“帮手有什么特征。”
“暴雨那几天没有撤到家属区高地,留在商业街上有借口不走的。缺门牙老头,你负责跟码头上的人一个个聊。”
缺门牙老头把蛤蜊汤碗搁在门槛上。
“聊什么。”
“聊暴雨那几天都在干什么,跟谁在一起,有没有人看见。不用审问的语气。你是煮蛤蜊汤的,跟谁都熟。聊天的时候看脸色——谁眼神躲了,谁岔开话题了,记下来,不要当场揭穿。”
缺门牙老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那我煮汤的工夫算是派上用场了。商业街上有个修渔网的伙计,暴雨那几天说在铺子里守网具,可我路过的时候没见他门口晒网。这事之前没当回事,现在想来不对——暴雨天晒什么网。我第一个跟他聊。”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阿水和阿田审不审。”
“审。但不是一起审。阿水先审,阿田先关着。阿水是白崖口牛师傅推荐来的,牛师傅对他有恩。有恩的人被辜负,心里多少会有点愧疚。拿这份愧疚撬他的嘴。阿田不一样——阿田是山神夫人在矿洞里挑出来专门干细作的,嘴硬。先饿两天再说。”
“阿珠那边怎么样。”
赵铁山往商业街方向看了一眼。
“阿珠从珊瑚屿下来了。头人把她和阿蔓接回来的。她在火场看见田七点火的痕迹——渔栈的油布全被阿田挪了位置,连她围裙口袋里备用的火折子都被摸走了一个。气得把茶壶摔了。她说一会儿来找你。”
话音刚落,阿珠从商业街方向走过来。
围裙上沾着烟灰,手里攥着个空茶壶,壶嘴上还挂着片没倒干净的茶叶。走到办事处门口把茶壶往柜台上一搁,没等李辰开口,自己先说上了。
“那个田七——我给了他三十个铜板一个月包吃住。他在我渔栈干了这么多天,跟头人的老婆学蒸蛋羹跟阿蔓学捞海胆,我账本交给他管货单交给他签,他连我围裙里的火折子都摸。我不是气他当细作——我是气我自己看走眼。”
“你看走眼不丢人。码头上看走眼的不止你一个。”
“阿蔓也气。她说她天天给田七送海胆货单,田七每次签收的时候字写得比孙账房还工整,日期格子号全对得上,她从来没起过疑。连养殖场的海胆格编号都被他记住了——这人要是回去告诉山神夫人养殖场的防波堤怎么砌的,我们以后还怎么搞养殖。”
“告诉不了。田七回不去了。人关在禁闭室里,铁栅栏新换的。”
阿珠把茶壶在柜台上转了个圈。
“山神夫人的兵虽然散了,可她人还在矿洞里。四千多人还在,茶园还在,铁匠铺还在。她这次输了月亮城,不等于她不会再派人来。”
“养殖场的防波堤暂时不用改。她眼下顾不上珊瑚屿。但渔栈的账本得重新捋——你新招那两个西大会计的活儿现在加重了。”
“已经让她们重新对账了。从田七经手的第一天到今天,每一笔进出货全要重对。要是账目对不上——我自己垫。”
阿珠拿袖子蹭了一下茶壶嘴上的茶叶。
“这茶壶我摔了但没摔碎,我留着。等田七审完了,我用这茶壶给他泡一壶茶,问他一句——田七,你那手字写那么工整,怎么就不能写在明处。”
她说完转身走了。围裙角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商业街方向。
李辰把孙账房递过来的登记簿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
“孙账房,给上游所有码头发一份通告。通告上写——海门港近日查获山神夫人细作两名,一为茶叶贩子化名田七真名阿田,一为供水段管水员化名阿水。两人已被捕。凡近期有南越口音自称茶商药材商且打听过码头驻军和水闸布局的,一律扣下。”
“通告发到哪些码头。”
“白崖口、苇子湾、莘国码头、戴国码头,全发。发到每一个管闸的师傅手里。还有,把阿水被捕的消息单独发给白崖口牛师傅。”
孙账房把通告稿塞进传送筒。
缺门牙老头端着新煮的蛤蜊汤从工棚走过来。
“唐王,我跟修渔网那伙计聊了几句。他说暴雨那几天有个茶商托他帮忙搬货,给了五个铜板。搬的是几篓茶叶,但茶篓里还夹着两个油布包,分量很沉,不像茶叶。”
“他把油布包放哪儿了。”
“说放在商业街一间空铺子的灶台底下。那间铺子之前是个卖海菜的,回老家了,铺子一直空着。”
李辰看了老魏一眼。
老魏把斗笠往下一按,转身出门。不到一炷香工夫就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油布包搁在办事处柜台上。油布包已经拆开了,一个里面是一卷浸过桐油的引火绳,另一个里面是几块打火石和半包火药。
“找到了。就在卖海菜那间空铺子的灶台底下,用干草盖着。引火绳和火药都是新包的,油布防潮,暴雨浇不湿。”
“修渔网那伙计怎么说。”
“吓坏了。说他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收了五个铜板帮忙搬货。”
“他不知道没事。那个托他搬货的茶商叫什么。”
“他说姓什么忘了,只记得挑着南越茶担,口音是南越山里人。暴雨那天傍晚搬的货,搬完就走了。当时码头上忙着撤到高地,没人注意他。”
孙账房翻开登记簿,手指从一排名字上划过。
“有了。暴雨当天傍晚离开码头的南越茶商登记了两个。一个叫何四,一个叫麻六。何四登记在册的货种是南越秋茶,麻六登记的是药材。两人都没有保人,停泊时间都是五天。”
“通告上加上这两个名字。何四、麻六。还有阿茶的爹——虽然他不用化名,但他往来海门港这么多次,登记簿上一定有他的真名。”
孙账房翻了翻前面的登记簿。
“有。阿茶的爹真名登记的是黄茶树。南越口音,货种是南越秋茶。暴雨前两天离开码头,停泊时间每次都是三天。”
“通告上再加一个黄茶树。三个名字一起发。告诉上游所有码头——这三个人是山神夫人的交通线。他们挑的茶担和药材担,里面夹的不一定是茶叶和药材。查到了扣人扣货,不要放。”
赵铁山把火铳往肩上一靠。
“那海门港以后还收不收南越来的茶商和药材商。”
“收。但不是谁来都收。以后凡是南越来的茶商和药材商,一律要保人。保人必须是在海门港登记满三个月的商户或船主。没有保人的——货可以卖,人不许住码头家属区,只能住船上。停泊时间不超过五天,超期要重新登记。阿田能在这里潜伏这么久,就是因为码头大门敞开谁都能来。以后大门还是敞开的,但门槛要高一点。”
“山神夫人元气大伤了,以后还会派人来。”
“她暂时不会再派人来了。她打了这一仗没讨到便宜,但她这个人我从来不低估。一个能在矿洞里攒几年家底的女人,就算元气大伤也不会罢休。我们把码头上清理干净,她再来一次就抓一次,抓到怕为止。另外今晚再拟一份电报发给月亮城赵铁山那里——问他山神夫人的伤亡统计出来了没有,尤其是大管事和阿茶的爹有没有消息。”
孙账房在登记簿上又写了几笔,抬起头来。
“唐王,那何老八那两个同伙呢。还在石屋里关着。”
“接着关。审完阿水和阿田以后再审他们。不急。”
缺门牙老头端碗站了半天,把蛤蜊汤往桌上稳稳一放。
“这一仗打完,海门港算是在这儿彻底站稳了。山神夫人退了,上游闸门完好,堤坝也没垮。这把火虽然烧掉了半条商业街,可人心倒比没烧之前更齐了。那今晚我多煮两锅汤,码头食堂加一餐——算我请客。”
李辰从柜台上拿起烧剩下的半截炭条,翻开海门港码头管理日志。
在新增条例那一页上写了三行字,搁下炭条转过身来,靠在柜台上看着门外的码头。
“这一把火把她攒的家底烧得差不多了。山里还有四千多人等着她回去。她得种茶,得养人,得管矿洞。接下来她会消停几年。消停的这几年,海门港把排水沟修完,把商业街重建起来,把珊瑚屿的养殖场扩大。几年以后她要是还想打——我们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