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车厢里，知更鸟的歌声正缓缓流淌。那旋律不轻不重，像是被星光滤过一遍，再被银河的风轻轻托起，在车厢的每一个角落盘旋、回绕。
窗外是无尽的深空，群星如碎钻，安静地缀在黑色天鹅绒般的天幕上。
瓦尔特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没有尽头的星海。
他的身影被星光拉得很长，姿态依旧端正，肩背却不知何时微微沉了下去——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属于无数个无眠之夜后特有的疲惫。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然后是咖啡的香气，温厚、微苦，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睡不着吗，瓦尔特？”
姬子站在吧台边，手里端着她的咖啡杯，杯沿微微倾斜，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白瓷光泽。
她抿了一口，将杯子搁在吧台上，杯底与台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而节制的轻响。
她的声音在这片被星光与音乐填满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温和——不是刻意的温柔，而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嗯。”瓦尔特点了点头。
姬子没有追问。
她只是用指尖轻轻转了一下杯柄，让杯子与桌面之间的角度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她微微偏过头，望着瓦尔特的背影，声音里带着一个邀约。
“要一起坐一会儿吗？这样的晚上，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过些。”
瓦尔特沉默了一息。然后他转过身，迎上姬子那双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淡，却并不勉强。
“荣幸之至。”
三月七双手拢在嘴边，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不止一个调，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刚发现了一颗藏在列车角落的彩蛋。
“我听波伏娃老师说——姬子的生日，要到了。”
话音落地，几个脑袋又往中间凑近了几分。观景车厢另一端，瓦尔特和姬子正并肩坐在吧台边，咖啡的香气与知更鸟的歌声将他们的谈话裹在一层安静而私密的氛围里。
孩子们这边，却已经燃起了一簇小小的、不被察觉的火焰。
“那我们准备准备？”星率先响应，拳头往掌心一敲。
随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丹恒的肩膀。星凑过来，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百分之百在打什么主意的笑。
“丹恒，你会帮我们的，对吧？”
丹恒被那只手压在原地，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面前几张充满期待的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回星那双亮得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睛上。他微微叹了口气。
“……对。”
“那你呢，老日？”星转头，将矛头对准下一个目标。
星期日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而笃定。
“当然。”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临时同盟已经正式成立。
“那——”德谬歌的声音轻快地上扬，尾音像一小串飘起来的肥皂泡，在星光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就让我们给姬子女士，准备一个浪漫的生日派对吧?。”
星期日微微蹙起眉，手指轻轻抵着下巴。他环顾四周，将观景车厢的每一个入口、每一扇窗户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这里是列车的公共空间，姬子随时可能出现，知更鸟的歌声虽然能掩盖一些动静，但布置派对所需的装饰、食物和人员调动，绝不是靠压低声音就能藏得住的。
“可是，”他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该怎么在不被姬子女士发现的情况下，给她准备一个惊喜呢？”
几个孩子同时陷入了沉思。三月七咬着嘴唇望天花板，丹恒抱臂低头不语，德谬歌眨了眨眼睛，指尖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
然后，一只手举了起来。星歪着头，脸上挂着那副“我有个绝妙的主意”的表情，嘻嘻一笑。
“我们为什么不问问万能的凯文老大呢？”
凯文站在走廊里，面前是几个眼睛亮得有些不正常的孩子（至少他眼中是）。
三月七和星双手合十，眨着星星眼，丹恒站在最后面，表情像是被拽来的，但没有否认。
星期日则用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望着他，仿佛已经准备好了一整套说服他的说辞。
“……所以，”凯文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们打算让我去想办法引开姬子，好给你们留足够的时间布置列车？”
星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对。”
凯文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从面前几张脸上扫过——期待、笃定、信任，还有一丝“你肯定不会拒绝”的笃定。
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像是认了命，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行。”
片刻后，他抬起头，语气简短而干脆，和往常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耶——！凯文老大万岁！”
星和三月七同时举起双臂，像两只被同时放飞的气球。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压低声音，把接下来的欢呼硬生生憋回嗓子里，只变成一阵压抑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庆祝。
凯文没有参与这场小型狂欢。他已经从口袋里取出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动。通讯录翻到“瓦尔特”，他打下一行字，点击发送。
“带姬子出去逛逛。”
片刻之后，终端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消息简短。
“为什么？”
凯文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几乎没有停顿，又敲下几个字。
“别多问，报酬是一个一比一仿真机铠模型。”
这一次，回复来得更快。
“我干。”
姬子放下手中的咖啡杯，目光落在对面的瓦尔特身上。
方才还好好地说着话，他的玉兆屏幕一亮，他低头看了几眼，表情虽没有太大变化，但作为相处已久的同伴，姬子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
“怎么了吗，瓦尔特？”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是出了什么事吗？”
瓦尔特将终端的屏幕按灭，抬起头迎上姬子的目光。他的神色如常，语气平稳得像是方才只是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天气推送。
“没事。”他摇了摇头。
瓦尔特将终端放回口袋，沉默了短短一息。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姬子，语气听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要不要出去走走？”
姬子正要端起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看了瓦尔特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相处许久后沉淀下来的、温和而精准的洞察力。
她将咖啡杯稳稳地放回吧台，杯底与台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克制的响。
“说吧，出什么事了？”
她的语气并不重，甚至比平时聊天时还要柔和几分，但瓦尔特听得出其中的分量。
邀请她出去走走——这句话从瓦尔特嘴里说出来，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瓦尔特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有那么一瞬间在脑海中飞速翻阅了所有可能的借口——列车需要检修、外面有异常的能量波动、甚至想过拿自己最近在读的一本书当幌子。
但那些借口在姬子面前，大概连三句话都撑不过去。
她太了解他了。与其用一个拙劣的谎言去掩饰，不如把真相摊开，至少还能换一个体面的坦白从宽。
于是他放弃了抵抗。
他微微叹了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从头到尾，和盘托出。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为自己辩解，只是平铺直叙地交代了凯文的委托以及那个他无法拒绝的报酬。
只是，说到“机铠模型”时，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说完，他推了推眼镜，等待姬子的宣判。
“唉。”
姬子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并不重，却让瓦尔特下意识地坐直了几分。
然而，预料之中的追问或拆穿并没有到来。姬子只是端起吧台上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将最后一口饮尽，然后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
她转头望向瓦尔特，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无奈却又并不生气的笑意。
“走吧。也是时候回学院看看波伏娃老师了。”
瓦尔特愣了一下。
他看着姬子的侧脸，试图从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找到任何不悦或揶揄的痕迹——但那里只有一种温和的了然，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却选择了顺着这出戏走下去。
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