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芒突破金仙的动静,如同在熔火裂谷这片狂暴的火之世界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却远超想象。
那冲霄而起的庚金法则光柱与不朽道韵,不仅宣告了一位新晋金仙的诞生,其蕴含的极致锋锐与破灭之意,更仿佛一把无形的钥匙,无意间撼动了裂谷深处某种极为隐秘、与“生机”和“逍遥”相关的平衡。
就在金芒成功稳固境界,收敛周身异象,与绯音一同返回程墨身边复命之时,一直闭目以时空道则与界域本源细细感应的程墨,忽然心有所感,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没有投向下方翻滚的岩浆,也没有投向两侧高耸入云、燃烧着永恒烈焰的峭壁,而是缓缓抬起,望向了裂谷上方,那被火光映照得一片赤红、烟霞缭绕的……天空。
不,更准确地说,是望向了一朵始终漂浮在裂谷中央区域上空、看起来与其他被地火蒸腾而起的赤色云霞并无二致,却仿佛亘古以来就存在于此的……红色云朵。
那云朵色泽红艳,却不显妖异,反而透着一种中正平和的温润之感,如同夕阳下最纯净的晚霞。
它随着裂谷内热气的对流而缓缓飘荡,形态变幻不定,时而如灵芝,时而似莲台,时而化作一团朦胧的光晕。
在此之前,所有人的注意力,无论是五大凶虫,还是前来探查的修士,乃至程墨他们,都下意识地将搜索的重点放在裂谷的“内部”——岩浆河流、山腹洞窟、地底裂隙、毒火沼泽……谁会去特意关注裂谷上空,那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生成、消散、看似毫无异常的云霞呢?
“原来如此……难怪遍寻不得。”程墨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赞叹,“红云道友,不愧为洪荒第一朵红云得道,这‘云散云聚,身合天光’的隐匿手段,当真是妙到毫巅,返璞归真。”
织命、烛龙等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先是愕然,随即恍然。烛龙咧嘴:“好家伙,藏在天上?这老好人倒是会选地方!”
望舒清冷的眸子注视着那朵红云,感知到其中蕴含的一丝极其微弱、却本质极高、仿佛与天地间某种逍遥、祥瑞道韵相连的灵性,微微颔首:“云本无相,聚散由心,确是最佳的胎藏之壳。”
句芒更是面露喜色,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红云之中,正孕育着一股纯净而蓬勃,虽不强大却充满无限潜力的新生生命气息,与周遭狂暴的火行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程墨不再犹豫,带着众人身形缓缓升起,向着那朵看似普通的红云靠近。
随着他们的接近,那朵红云似乎有所感应,飘荡的速度微微加快,云团的形状也开始有规律地聚散变化,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表达某种情绪。
当程墨等人停驻在红云前方数丈之外时,那红云不再飘动,而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云气蒸腾间,隐约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双温和、通透,仿佛历经无尽岁月洗礼却依旧清澈的眼眸虚影,自云中缓缓“睁开”,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这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等待已久的……期待。
“红云道友,”程墨率先开口,语气平和,拱手为礼,“我等受地宫泰山府君所托,特来此界,寻道友转世之身,护持道友重归大道。”
那红云形成的人形轮廓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个平和、温润,带着几分飘渺之意的声音,直接在众人心间响起,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有劳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确认什么,“府君之情,红云心领。诸位身上气息……甚为奇特,有古神之尊,有界域之灵,有凶虫克星……还有你,年轻的界主,你的道,与时空同在,很是……不凡。”
红云一眼便看穿了众人部分根脚,其眼界见识,不愧为紫霄宫中客。
程墨坦然道:“机缘巧合,道友过誉。不知道友转世之身已然苏醒,却为何滞留于此,迟迟不现世?”
红云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那团云气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叹息:“非是滞留,而是在……等待。”
“等待?”烛龙挑眉。
“不错,等待。”红云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等待一些因果的到来,等待一些故人的了结。此番转世,虽蒙府君与后土娘娘慈悲,护住我真灵不昧,但前尘旧事,因果纠缠,若不在此刻,借这新生之机,寻得一个了断的契机,日后恐再生波折,遗祸无穷。”
程墨心中一动:“道友所指的因果,可是……西方二位圣人?”
红云云气微微翻涌,似有感慨:“接引、准提二位道友……欠我之因果,确为最重。然圣人之位,关乎天地秩序,其因果牵扯之大,非我此刻这微末新生之身所能承载与了结。他们……自有他们的计较与难处。我在此等待的,并非他们。”
“那是……?”望舒轻声询问。
红云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叠叠的赤红云气,望向了裂谷之外,望向了更加辽阔的洪荒天地,声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释然与平静:
“我在等……妖师,鲲鹏。”
鲲鹏!
这个名字,让在场除了程墨和织命之外的所有人,都微微色变。
当年红云陨落的直接凶手,便是这位北冥之主,妖师鲲鹏!
夺了红云的鸿蒙紫气,却终究未能成圣,反与红云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
“鲲鹏……”句芒喃喃道,眼中露出不忍与愤慨。
红云却仿佛知道众人所想,云气构成的轮廓轻轻摇曳,那温和的声音继续响起,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包括程墨在内,都感到一阵愕然与震动:
“诸位道友不必愤慨。红云……并不怪鲲鹏道友杀我。”
“什么?!”烛龙失声,赤瞳中满是不解。
红云的声音依旧平和,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当年紫霄宫中,道祖赐下圣位蒲团,我坐于其上,本是天定机缘。然而,我心念一动,见接引、准提二位道友远道而来,面黄肌瘦,疾苦悲戚,心中不忍,便将座位让出。”
他顿了顿,云气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我这一让,自以为善举,却不知……实则是阻了鲲鹏道友的成圣之机。”
“阻了……鲲鹏?”程墨眉头微蹙,迅速回忆所知传说,隐约捕捉到了关键。
“正是。”红云肯定道,“紫霄宫蒲团,暗合天道定数。我本坐于其上,鲲鹏虽亦有争位之心,却尚在规则之内。我一让,接引、准提得位,此乃变数。而这变数产生的影响之一,便是无形中……挤占或者说偏移了原本可能属于鲲鹏的那一线成圣契机。鸿蒙紫气选择了我,在某种天道平衡下,鲲鹏道友的道途,便因我之‘让’,而变得希望渺茫。”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因果的清明:“阻道之仇,大于杀身之祸。我阻了鲲鹏道友的圣道,他愤而杀我,夺我紫气,虽手段酷烈,却也……有其因果缘由。若换作是我,道途被阻,恐怕也难保不会心生怨怼,行极端之事。”
这番言论,彻底颠覆了众人对这段公案的认知!
红云竟是从这个角度,理解并……谅解了鲲鹏的杀身之仇!
他认为自己当年的“善举”,无意中成了阻挠鲲鹏道途的“恶因”,因此鲲鹏的报复,反而成了这段扭曲因果的一部分!
这是何等的心胸与智慧?
又是何等的通透与豁达?
难怪他能在陨落之后,真灵不昧,于轮回中保持这份清明!
程墨深深地看着那团红云,心中对这位传说中的老好人,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敬意。这不是迂腐的善良,而是勘破因果本质后的大彻大悟与勇于承担。
“所以,道友在此等待鲲鹏,是想……?”程墨问道。
红云的云气缓缓收敛,那模糊的人形轮廓似乎变得更加凝实了一丝,声音温和而坚定:
“等他来,了结这段因果。他若仍恨我阻道,我愿以此新生之躯,承他一击,消他心中块垒,斩断旧日仇怨。他若已看开,我愿与他坐而论道,共探前路。生死之仇,圣道之阻,皆源于我当年一念之差。此因果,当由我来了结。”
他看向程墨等人,云气中透出诚挚的感谢:“诸位道友护持之情,红云铭记。但此事,乃我私人之因果,需我亲自面对。还请诸位,暂且为我护法,静待……故人到来。”
程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友既有此意,我等自当尊重。定护道友周全,静观因果了结。”
他明白,红云等待的,不仅仅是鲲鹏,更是等待一个彻底斩断过去、真正新生的契机。
这份因果不了,即便转世成功,道心也难免留有尘埃。
众人不再多言,在红云四周散开,隐隐布下守护之势,目光却不由地望向了裂谷入口的方向。
那朵承载着红云新生之灵与古老智慧的红霞,静静悬浮,仿佛在等待着命运的又一次交汇,等待着那段跨越了漫长岁月与生死界限的因果,迎来最终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