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泠冰的心在陈萱然破碎的叙述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然她……经历的,是另一种结局吗?
遮天蔽日的虫群、大师姐决然断后、鞠师姐化为虫傀、三师姐引开虫群赴死……
这些细节太过具体,浸满了真实的绝望气息,绝非虚幻梦境能够凭空织就。
这分明是她不曾踏足,另一条鲜血淋漓的时间线。
自己被拉入的那个彩色空间,究竟造成了怎样的因果错位?
而小然记忆中那些残酷的片段,顺序混乱,关键处又模糊残缺,尤其是关于她自己最终的结局……
是那侵蚀神魂的狂暴力量导致的记忆损伤?
还是她脆弱的心神在无法承受的惨烈现实面前,自行构筑了这最后一层保护的屏障?
看着怀中哭得几乎脱力、浑身颤抖、被巨大负罪感淹没的陈萱然,慕泠冰瞬间明白了。
说出真相,撕开这层纱幔,对此刻脆弱如风中残烛的小师妹而言,无异于将她重新推入那片绝望的深渊。
以她的心性,若知道正是她失控的力量造成了后续那些不可挽回的伤害……她恐怕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电光石火间,慕泠冰已做出决断。
谎言固然沉重,但有时,保护比真相更为紧迫。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与心口的闷痛,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放松的温柔。
“小然,小然,听我说,”她稍稍退开一点,双手捧起陈萱然泪痕斑驳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指尖轻柔却坚定地拭去那些不断滚落的泪珠。
“看着二师姐。你仔细听我说——那些,只是一场梦。”
“一场因为你在天道试炼第二层‘心魔幻境’里失败后,神魂受扰,产生的极其逼真的噩梦。”她的语气笃定,眼神专注,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入陈萱然混乱的心神:
“你记得的虫群、师姐们的牺牲……都是幻境根据你内心恐惧所化。”
“你没能通过第二层试炼,很早就被传送出来了,受了些神魂震荡的伤,一直在昏睡养神。”
“大师姐、三师妹,还有鞠师妹,她们都好好的,就在宗门里。”
“大师姐昨日还来看过你,见你未醒,留下了一瓶宁神丹。”
“三师妹亲自去为你取炼制固本培元丹药的最后一味主材了,算算时辰,也该回峰了。”
她说着,甚至勉强牵动唇角,拉过陈萱然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你摸摸看,二师姐不是好好地在这里?若真如你‘梦’里那般,我如何能这样抱着你?”
“我们都活着,都平安回来了。只是你,被那心魔幻境魇住了,睡了许久,做了场太过真实的噩梦罢了。”
陈萱然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通红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和将信将疑。
慕泠冰描述得如此具体,如此“合理”,与她记忆中那些模糊却又尖锐的痛苦碎片格格不入。
却又……提供了一个她无比渴望、能够抓住的解释。
“真、真的吗?”
她声音微弱,带着浓重的鼻音,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慕泠冰的衣袖,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只是……梦?师姐们都没事?大师姐昨天……真的来过?”
“真的。”
慕泠冰斩钉截铁地回答,再次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掩去自己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庆幸、悲伤、如履薄冰的紧张。
以及那深埋心底、关于真正“后来”的、不忍回想的剧痛。
“我们都好好的。不信的话,等你精神好些,我带你去看她们。”
“现在,别想了,那只是噩梦。都过去了。”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些,鸟鸣啾啾,显得室内格外静谧。
陈萱然靠在慕泠冰怀里,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极度的情绪宣泄后是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虚脱般的茫然。
慕泠冰的话像温热的泉水,慢慢渗入她冰冷混乱的思绪,暂时安抚了那些尖锐的恐惧和负罪感。
或许……真的是梦?
那么真实、那么痛的……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她不敢深想,也无力气深想,只是本能地依偎着这具温暖坚实的怀抱,汲取着令人安心的清冷莲香。
眼皮渐渐沉重,哭泣耗尽了她的心神。
慕泠冰感受到怀中人呼吸逐渐变得绵长,知道她情绪大起大落后,终是精力不济,再度被睡意侵袭。
她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陈萱然沉沉睡去,紧绷的肩背才松懈了一丝。
她低下头,凝视着陈萱然即使睡着仍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犹带泪痕的苍白小脸,眼神深处涌动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怜惜。
小然,不知道也好。
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惨烈与牺牲,那些以血与魂为代价换来的、渺茫的生机。
那些你曾化身怪物又挣扎回归的痛苦历程……就由师姐们来背负吧。
你只需记得,这阳光,这宁静,这“家”的温暖,以及,我们都“好好”的谎言。
窗外,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新的一天已然到来。
而在这一片祥和的表象之下,某些沉重的真实,被悄然掩埋,成为维系这片刻安宁必须守护的秘密。
慕泠冰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陈萱然睡得更舒服些,目光投向窗外明亮的天空,眼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