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陈萱然的呼吸彻底平稳,沉入深眠,慕泠冰才极轻地起身。
她仔细掖好被角,站在床边静静看了一会儿。
那张带着泪痕的脸终于恢复了些许安宁,像惊涛骇浪后终于靠岸的小船。
片刻后,她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拾月峰的晨雾还未散尽,空气湿润微凉。
慕泠冰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师尊简玥所在的静室。
室内光线柔和,简玥正在案前闭目调息。
自秘境归来后,师尊的状态就一直有些异样,让人隐隐不安。
察觉到慕泠冰到来,简玥缓缓睁开了眼睛。
慕泠冰言简意赅,将陈萱然苏醒后所说的那些“记忆”——虫潮、同门殒命、世界终结的话语一一转述。
那是另一条时间线上,她们未曾经历的血色结局。
“为什么小然会有……我们根本没经历过的‘记忆’?”
慕泠冰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师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
简玥沉默了。
寂静在室内蔓延,时间仿佛变得粘稠。
许久,一声混杂着无尽疲惫与深重痛楚的叹息,终于从她唇边溢出。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事已至此,便将我所知的部分真相告知于你。”
简玥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承载着千钧重量,“那恐怕是萱然……第一次经历天道试炼时,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停顿了一下,室内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而冰冷。
“在最初的那场试炼里……你们,确已悉数陨落于秘境之中。”
慕泠冰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直到天道试炼的壁垒,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裂缝。”
简玥的目光投向虚空,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根据焚天域至今未愈的‘伤痕’推断……出手的,只能是萱然。”
“而也正是借着这一线空隙,我才能动用秘法,逆转部分时光,将你们从既定的死亡结局边缘……强行拉回来。”
她看向慕泠冰,眼中深不见底,没有丝毫光亮:
“所以,她记忆中那些血淋淋的片段,并非虚幻,而是上一个轮回里……真实发生过的悲剧。”
“而我们此刻所在的‘现在’……是付出了难以言说的代价,才偷来的第二次机会。”
我们……死过?
慕泠冰心神俱震,灵魂仿佛都在寒意中颤抖。
秘境里到底有什么?是怎样的绝境,能让她们全军覆没?
连身负涅盘之力的我们,也难逃一死?
而小师妹……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眼睛清澈,会为一点小事开心或难过的小师妹……她到底是什么?
“师尊,”慕泠冰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您知道……小然她,究竟是什么吗?”
简玥缓缓摇头,动作里透着深沉的无力。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如同最后的判决,落在死寂的空气里。
“为师只知道,萱然的存在本身,就已经违背了这世间一切的常理与法则。”
“她不受‘回溯’之力影响,能拒绝、吞噬任何形式的能量与既定规则……”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渺远的天空,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茫然,以及更沉重的忧虑。
“她……并非此界应有的生灵。”
慕泠冰心头如遭重击,先前所有关于“异常”的模糊猜测,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却足以颠覆一切的真相,彻底碾碎。
她独自一人……竟背负着整整一个轮回的重量。
那不只是噩梦或心魔,那是她亲身走过、血泪浸透的昨天。
在那些破碎的画面里,进入秘境的她们,都曾在她面前相继死去。
而她在绝望的尽头爆发出劈开世界的力量,却可能连自己拯救了什么?为何能拯救都茫然不知。
最终只剩下混乱的记忆残片,在灵魂深处日夜灼烧。
更令人心悸的,是简玥最后的判断——“并非此界应有的生灵”。
小然来自哪里?为何而来?这具身躯之下,究竟沉睡着什么?
看着师尊眼中同样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茫然,慕泠冰瞬间明白了:
师尊或许知道部分残酷的因果,却也同样无法完全看清小师妹存在的根源与全貌。
而这一切——
绝不能让她知道。
绝不能。
不能让刚刚从“噩梦”中挣脱,心神还在惊悸中颤抖的她,知道自己曾亲眼目睹所有至亲至爱在面前惨死。
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与“异常”,一个行走于世间的“不应有之物”。
更不能让她在背负了轮回的惨痛记忆后,再独自面对这份可能被整个世界质疑的无边孤独与恐惧。
那会彻底压垮她。会将那刚刚凝聚起一丝生气的灵魂,重新撕成碎片。
谎言必须继续。
这片刻安宁,必须用谎言来守护。
晨光透过窗棂,在静室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香炉的余烬未冷,最后一缕青烟在光束中扭曲、消散。
如同那些被强行逆转本该尘埃落定的过往。
慕泠冰站在那片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浸在晨光里,清晰却苍白;
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晦暗不明。简玥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楔进她的神魂。
“我明白了,师尊。”
许久,她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带着一丝冰封般的沉寂。
所有的震惊、寒意、翻腾的心绪,都被她强行压入心底那片,名为“守护”的冻土之下。
不能再让师尊看出更多动摇,此刻的师尊,本身也已背负了太多。
“泠冰,”她轻声唤道,语气比刚刚更缓,“萱然她……心思单纯,重情却也易伤。”
“那些记忆,无论属于哪条时间线,对她而言都是真实的创伤。”
“在她足够强大、能够承受真相之前……”
“弟子知道该怎么做。”
慕泠冰微微低头,接过了简玥未尽的话,语气坚定,“‘那只是一场噩梦’。在拾月峰,在我们身边,她会一直只是我们的小师妹。”
“是我的小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