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萱然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时,窗棂外已透进了第二日清亮的晨光。
这一觉睡得又深又沉,连日来的紧绷与恐惧仿佛都被温暖的被褥抚平了。
她迷迷糊糊眨了眨眼,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漫回脑海——
抱着二师姐哭得撕心裂肺,那些支离破碎却痛彻心扉的“梦境”,还有师姐温柔而坚定的安抚……
想到这,她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都这么大人了,竟因为一场天道试炼的幻境,就哭成那副模样……实在有些丢脸。
她忍不住把脸埋进被褥里,嗅着那上面残留着的一缕清冷莲香,轻轻蹭了蹭。
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后知后觉的羞赧。
那些“梦”中的画面又一次掠过心头:
遮天蔽日的虫潮、师姐们接连消散的身影、天地崩塌的轰响……
即便现在知道那是假的,脊背仍下意识窜上一股凉意。
怪不得自己只有通过第二层“过去”幻境的记忆。
原来自己早已在“现在”与“未来”交织的心魔幻境里迷失了方向,被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牢牢捕获。
她彻底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腑里最后一丝惊悸都彻底呼出去。
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悄然绽开。
幸好。
幸好那些鲜血与离别都未曾真正发生。
幸好一切只是一场虚惊的“噩梦”。
“真是……自己吓自己啊。”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已透出轻快的质地。
晨光安静地漫进来,暖洋洋地落在她身上,像一层柔软的金纱。
新的一天,一切如常。
这份安宁平常得让人心生感激。
陈萱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细微轻响。
她抱着被子又在床上滚了半圈,脸颊蹭着柔软的布料,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些。
活着真好。
能这样寻常地醒来,真好。
……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陈萱然正抱着被子出神。
“小然,醒了吗?”
是二师姐清冷的声音,比平日似乎更柔和些。
“醒、醒了!”陈萱然忙应声,下意识理了理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
门扉无声滑开。
慕泠冰端着托盘走进来,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朦胧光晕。
陈萱然抬眼望去,却不由微微一怔——
今日的二师姐,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未着惯常那身利落的练功服,而是换了一袭月白色长裙。
银发未束,只松松用她送的双生花簪绾起几缕,其余如流水般披散肩头。
裙摆随着步伐轻漾,带起一阵微凉的莲香。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的托盘——并非宗门常见的食盒,而是一方青玉案,上面错落摆着几样精致吃食:
一碗熬得晶莹的灵菇粥,两碟清淡小菜,还有一小碟花瓣状的糕点。
这模样……倒像是凡间那些温柔娘子晨起为夫君备膳的情形。
陈萱然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联想惹得耳根一热。
慕泠冰已走到床边,将托盘置于榻边小几上。
她微微俯身,那双异色眼瞳便直直望进陈萱然眼里。
“我晨起做了些吃食。”
她声音很轻,语气却认真,“你昏睡多日,刚醒不宜用宗门那些药膳,这些清淡些。”
陈萱然脸颊更热了,忙伸手去接:“谢谢师姐,我自己来就……”
话未说完,慕泠冰已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微凉,力道却温和坚定。
“你伤的是神魂,虽表面无碍,实则最忌劳神费力。”
慕泠冰神色平静,理由听起来无可挑剔,“进食虽是小事,也要仔细。”
她说着,她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已执起青瓷小勺,轻轻吹了吹,递到陈萱然唇边。
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陈萱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又抬眼看向慕泠冰——师姐的神情依然清冷,可那双异色眼瞳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专注得让人心跳失序。
“……师、师姐?”陈萱然声音都磕巴了。
“嗯。”慕泠冰应了一声,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她的唇,“趁热。”
那姿态,分明是铁了心要亲手喂她。
陈萱然脸上腾地烧起来,连脖颈都染上薄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对着师姐那副理所当然的平静模样,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终,她只能乖乖地,微微启唇。
温热的粥滑入口中,清甜的米香混着灵菇特有的鲜润,瞬间在舌尖化开。
确实……很暖,很舒服。
慕泠冰看着她咽下,冰蓝色的左眼里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又舀起一勺,这次先自己小小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才再次递到陈萱然唇边。
陈萱然红着脸,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
房间里极静,只有瓷勺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
慕泠冰动作始终不急不缓,每一勺递出前,都会先自己尝过温度,再将那一侧送至她面前。
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她脸上,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事。
就好像……
陈萱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唐念头:
师姐每一次都先尝一口,难道是为了……间接……
她赶紧掐灭这个想法,脸颊却更烫了。
一碗粥见底时,慕泠冰放下勺子,目光落在陈萱然嘴角——那里沾了一小粒米。
陈萱然正要抬手去擦,却见慕泠冰已自然而然地倾身过来。
下一秒,微凉的指尖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一个温软的触感掠过她的唇角——慕泠冰直接用舌尖拭去了那粒米。
陈萱然整个人瞬间石化,脸色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而慕泠冰却已直起身,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刚才做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开始收拾碗碟。
陈萱然呆呆地看着她,脑中一片混乱。
那个清冷寡言的二师姐去哪儿了?!这、这真的是二师姐吗?!
慕泠冰收拾好托盘,转身看向她,见她仍是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
“再休息会儿。”
她声音依然清冷,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我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她便端着托盘离开了,留下陈萱然一个人坐在床上,脸红心跳,久久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