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灵的使团,是第二年三月里到的。
使团进城那天,城里的人都出来看。
精灵在他们眼里,是传说里的东西。
有人说精灵耳朵尖,有人说精灵会法术,有人说精灵一辈子不老。
有个卖菜的老婆子挤到前排,看了半天,回头跟人说:也没什么不一样,就是白了点。
旁边的人笑她。
老婆子不服气:我说错了?
人家那叫仙气。
仙气不仙气的,老婆子道,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
来的是七个人,走的是官道。后头跟着一支车队,二十多个押车的,三十辆车。
为首的是个老精灵,头发银白,眼睛是浅绿色的,穿一件深绿的长袍,袍角绣着一棵树的纹样。
望海城的人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扮。
有孩子跟在马后头跑。
老精灵回过头,朝那孩子笑了一下。
孩子吓得躲到门后去了。
林茹婉在城门口迎他们。
她穿了一身素色的长裙,头发没有梳高髻,只简单地挽着。
老精灵下马,行了一礼。
公主。
叔叔。林茹婉道,路上辛苦。
不辛苦。老精灵道,我这几十年没出过林子,这一路,看见了不少。
看见什么?
看见地里有人在种麦。老精灵道,看见路上有车,车上装着粮。看见村口有孩子念书。
他顿了顿。
还看见,没有人跪着走路。
林茹婉没有说话。
使团被安置在城西的驿馆。
当晚,林昊在府里设宴。
宴上没上酒,只上了茶和几样素菜。
老精灵坐在客位上,看着满桌的素菜,忽然笑了。
怎么了?林昊问。
没什么。老精灵道,我以为,领主请客,怎么也得有肉。
有肉。林昊道,可您不吃。
老精灵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影彻查的。林昊道,他说精灵的公使,三代不食荤。
老精灵大笑。
查得真细。
老精灵端起茶碗,闻了闻。
这是什么茶?
山里采的。林昊道,不值钱。
好喝。老精灵道。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碗,从随身的木匣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封信。
一样是一枚种子。
这是我王的亲笔信。老精灵把信递上,这一枚,是圣树的种子。
林昊先接了信。
信是精灵王亲笔写的,字迹清瘦,一笔一划都很稳。
信不长。
林领主:
闻奇迹领立,我以精灵一族之名,承认其地、其民、其主。
精灵与混乱之地,隔山而居,数百年不相往来。今有一女,远嫁其地,我心甚慰。
圣树之种,赠予奇迹领。此种生于我族圣树之下,落地生根,三年成材。愿奇迹领如圣树,根深叶茂,庇佑其民。
另,奇迹领与精灵公国,可通商、可通使、可通婚。此约,以圣树为证。
落款是精灵王的名字,还有一枚树叶形状的印。
林昊把信看完,抬起头。
精灵王的意思,我明白了。
老精灵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茹婉。
公主。
叔叔。
陛下让我私下问一句。老精灵道,您在这里,过得好吗?
林茹婉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笑了笑。
怎么个好法?
林茹婉没有立刻答。
老精灵也没有再问,换了个话头:公主,您还记得林子里的路吗?
林茹婉愣了一下。
记得。
哪条路通到圣树?
从东边那条溪,一直往上走。林茹婉道,走到第三块青石,往左拐。
老精灵点了点头。
您还记得。他说,陛下一直担心,您把家忘了。
林茹婉低下头。
没忘。她说,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回不去了。林茹婉道。
老精灵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茹婉抬起头。
您方才问我,怎么个好法。
老精灵看着她。
他每天都很忙。林茹婉道,忙到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
可他每回从外头回来,都会先到医帐来一趟。不说什么,就是站在门口看一眼。
看完就走?
看完就走。
老精灵笑了。
陛下听了,会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除了信和种子,使团还带了三十车东西。
三十车?
有药材,有种子,有精灵族的织锦,还有一百张弓。老精灵道,弓是陛下特意让带的。他说,奇迹领在北边,往后少不了要用。
林昊看着那一百张弓。
弓身是深色的,弓弦是银白的,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礼太重了。
不重。老精灵道,陛下说,女儿嫁出去,总要带点嫁妆。
林昊愣了一下。
老精灵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
林领主,我王这句话,是玩笑,也不是玩笑。
我知道。林昊道。
您知道就好。老精灵道,精灵一族,不轻易认亲。认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饭后,老精灵在城里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看见什么都停一停。
看见学堂,他站住,听里头的孩子念书。
看见医馆,他站住,看门口排队的人。
看见街角的告示栏,他站住,看那张新法的章程。
林领主。他忽然道。
您这城里,没有乞丐。
林昊没有说话。
我从城门走到这儿,一共七里。老精灵道,一个乞丐也没看见。
去年还有。林昊道,今年没了。
怎么没的?
分了田。林昊道,有手有脚的人,能种地,就不讨饭了。
老精灵看着他,看了很久。
宴散之后,林昊送老精灵出门。
走到院里,老精灵忽然停下。
林领主。
我王还有一句话,让我私下转达。
请说。
他说,老精灵道,风语公主在奇迹领过得开心,就是我们最大的满意。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让她开心。他说。
老精灵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我这一路看下来,就知道了。
第二天,圣树的种子被种在望海城城北的一片空地上。
种树的时候,林茹婉在。
来的人不多,只有林昊、林茹婉,还有使团的七个人。
城北那片空地,原本是一片荒地。
林茹婉说,种在这儿好,离城不远,往后长起来,进城的人都能看见。
坑是她自己挖的。
挖到一半,林昊伸手要接铁锹。
我来。
我自己来。林茹婉道。
她挖得很慢,一锹一锹,挖了半个时辰。
她蹲下去,把种子放进坑里,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
填完,她站起来,手上全是泥。
林昊站在旁边。
这树,什么时候能长起来?
三年。林茹婉道,三年成材。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林茹婉道,就能在树底下乘凉了。
林昊看着她。
你也长。他说。
林茹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我也长。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远处,城里的钟响了一声。
那是望海城新铸的钟,一天响三次,报时用的。
钟声落下去,城里升起一片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