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领之后的第二个夏天，西帝国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
望海城的使者去了西帝国的都城，等了二十天，没见着人。
他们说什么？林昊问。
说陛下病了，不见客。使者道。
那礼呢？
礼收了。使者道，收礼的是个宫里的人，收了礼，说了一句知道了，就把我打发了。
一句话也没说？雷克萨道，连贺礼都没送？
贺礼送了。沈砚道，十二匹白绢，跟东帝国一起送的。
那怎么叫没说话？
送完就没声了。沈砚道，没有使者，没有国书，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雷克萨挠了挠头。
那不是挺好吗？
林昊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一份文书翻了翻。
西帝国现在什么情形？
影彻道，老皇帝病了一年多，三个儿子争位。北边的军队已经动过一次，被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可没压死。影彻道，我的人在边境看见，西帝国的军队在往南调。
往南？
往他们的都城调。
林昊把文书放下。
那就是说，他们自己家里要打起来了。
快了。影彻道。
那他们不说话，就说得通了。林昊道，家里着火的人，顾不上看邻居。
东帝国不一样。
东帝国派了人。
不是使者，是探子。
第一个被发现，是在望海城的码头上。
那人扮成一个皮货商，在码头边上租了个铺子，说是收皮子。
可他收了半个月皮子，一单生意也没做。
影彻的人去他铺子里买皮子。
这张怎么卖？
不卖。
不卖？
这是样品。皮货商道，订单要等。
等多久？
等货到了。
影彻的人回来，跟影彻道：这人不会做生意。
为什么？
做皮货生意的，没有不卖样品的。
他不做生意，他看什么？影彻道。
看什么？
看船。影彻道，看每天有多少船进港，船上装什么，卸在哪儿，往哪儿运。
还有呢？
还有兵。影彻道，他每天早上在城门边上站着，看多少兵出城，多少兵回营，穿的什么甲，带的什么兵器。
林昊听完，没有生气。
抓了？
没抓。影彻道，我让人盯着他。
盯出什么了？
他每隔七天，往北边送一次信。影彻道，信送到白狼谷，就有人接。
接信的是什么人？
帝国边军的。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个呢？
第二个在铁翼山城。影彻道，扮成一个游方郎中，在城里摆了个摊子，给人看病。
他真看病？
真看。影彻道，看得还不错。
那怎么发现的？
有个病人，是铁翼营的老兵。影彻道，他去看了两回病，第三回，那郎中问他：你们营里，一个月发多少军饷？
老兵没答。
没答。可他回来跟我们说了。
林昊笑了一下。
第三个？
第三个在雪岭堡。影彻道，这个最不像探子。
怎么个不像？
他是个孩子。影彻道，十二三岁，混在难民里进的城，在街上讨饭。
讨饭的探子？
讨饭的探子。影彻道，他每天要饭，也要消息。谁家男人当兵，谁家儿子在铁翼营，他都问。
问出来了吗？
问出来不少。影彻道，雪岭堡归附不过三年，人心还没全稳，百姓嘴上没把门的。
帐里静了下来。
三个。林昊道。
至少三个。影彻道，可能还有，我还没摸出来。
都是东帝国的人？
都是。影彻道，第一个跟白狼谷接，第二个跟北境三郡接，第三个……
第三个跟谁接？
还没查到。影彻道，那个孩子很滑，跟了半个月，跟丢了两回。
林昊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望海城的街，人来人往。
影彻。
你觉得，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影彻想了想。
看我们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船。他说，看我们这地方，是真的一统了，还是装出来的一统。
还有呢？
还有，影彻道，看您这个人。
林昊转过身。
看我？
看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影彻道，看您能活多久，看您死了以后，这地方会不会散。
林昊笑了。
他们想得倒远。
帝国做事，一向想得远。影彻道。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探子，我都不抓。他说。
影彻抬起头。
不抓？
不抓。林昊道，不但不抓，还要让他们看得清楚一点。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我们有多少兵，多少粮，多少船。林昊道，看清楚这地方是真一统，不是装出来的。
影彻愣了一下。
主君，这……
他们派探子来，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林昊道，不知道，就会猜；猜，就会猜错；猜错了，就可能动手。
让他们看清楚，林昊道，他们反而不敢动。
影彻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那个孩子呢？他问，那个孩子才十二三岁。
林昊没有说话。
他要是真的是个探子，影彻道，迟早有一天，他送出去的消息，会害死人。
我知道。
那您还留着？
林昊看着窗外。
留着。他说，让人盯着。他送出去的消息，我们改一改再让他送。
把真的改成假的，把假的改成真的。林昊道，让他们看一场戏。
影彻明白了。
我这就去办。
影彻走到门口，林昊忽然叫住他。
那个孩子。
别让他死在别人手里。林昊道。
影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影彻走后，沈砚进来了。
主君，您在担心什么？
林昊没有立刻回答。
我在想，他说，他们不是不闻不问，是在掂量我们够不够分量。
掂量出来了吗？
还没有。林昊道，所以他们还在看。
他转过身，看着舆图。
可他们不会一直看下去。
什么时候会动手？
等他们看完，等他们算清楚，林昊道，等他们觉得，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沈砚沉默了。
那我们怎么办？
林昊看着舆图上那片黑色的边界。
准备。他说，把这片地，收拾得再结实一点。
沈砚看着他。
主君，您累不累？
林昊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这两年，您一天也没歇过。沈砚道，如今这地方平了，您也该歇两天了。
林昊沉默了一会儿。
等他们动手的时候，他说，我就能歇了。
什么时候动手？
不知道。林昊道，所以我不能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