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黑色的侵蚀气息,在枯败的林间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温迪抱着迪特里希落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时,指尖的风元素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怀里少年滚烫的体温与微弱的呼吸,正一寸寸攥紧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钟离的岩枪在身侧划出一道金色弧光,将最后一缕试图靠近的黑色侵蚀力碾碎成星点。
他抬眼望向冒牌货消失的方向,那里的空间波动如同水面残留的涟漪,正缓缓散去。
“走得很干脆。”钟离的声音沉稳如岩,目光扫过周围被腐蚀得焦黑的土地,枯枝断木上覆盖着一层黏腻的黑色,像凝固的血,“看来早留了退路。”
温迪没接话。他小心翼翼地将迪特里希平放在岩石上,手指轻轻拂过少年紧皱的眉头,想替他抚平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
可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滚烫的湿意——是冷汗,混着未干的血迹,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晕开,刺得人眼睛发疼。
迪特里希的睫毛颤得厉害,即使陷入昏迷,身体也不时抽搐一下,喉间溢出细碎的痛哼,像是正被无形的利刃反复切割。
温迪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俯身将耳朵凑近少年的胸口,屏住呼吸去听那微弱的心跳。
“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轻得像羽毛落地,间隔漫长,仿佛随时会戛然而止。
“他本就没想恋战。”温迪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目光落在少年左臂那片狰狞的伤口上时,翠绿的眼眸骤然缩紧。
黑色的侵蚀力像有毒的藤蔓,正沿着皮肉往心口蔓延,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黑,连周围的血管都隐隐透出诡异的暗色,“拖时间,或者说……就是想让迪特里希伤得更重。”
钟离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地上昏迷的少年。
当视线触及那遍布全身的伤口时,这位素来波澜不惊的岩神,眼神也沉了几分。
尤其是左臂的腐蚀伤,那股力量带着一种熟悉的阴冷,让他眉峰微蹙。
“这种力量,我见过。”钟离只淡淡说了一句,便没了下文。百年前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虚无吞噬的地方,那些连岩元素都无法净化的腐朽……此刻都化作眼前这片刺目的黑,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不必细说。
温迪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猛地抬头看向钟离,翠绿的眼眸里翻涌着慌乱与恳求:“能……能治吗?”
钟离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指尖凝聚起一缕精纯的岩元素,如同一颗细小的金色星辰,轻轻点在迪特里希的伤口边缘。
淡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侵蚀力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冷水浇在烧红的烙铁上。
可那黑色只是瑟缩了一下,便立刻反扑回来,甚至比刚才更加汹涌,仿佛在嘲笑这微弱的抵抗。
“侵蚀力已经入了肌理。”钟离收回手,语气凝重如铁,“普通的元素力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温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不再犹豫,周身卷起淡绿色的风旋,风旋中夹杂着点点金色的微光——那是他极少动用的神力,是守护蒙德千年的本源力量,是他将风的祝福洒满大地时,最纯粹的形态。
他将风旋缓缓罩在迪特里希身上,看着那些光芒像温柔的手,一点点抚过少年的伤口,试图驱散那些顽固的黑色。
风旋拂过的地方,迪特里希的抽搐轻了些,痛苦的呻吟也低了几分,苍白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丝缓和。
可那黑色的侵蚀力只是淡了些许,依旧像附骨之疽般牢牢扒着皮肉,无论风元素如何冲刷、包裹,都不肯退让分毫。
它们甚至顺着风元素的轨迹,隐隐有反噬的迹象。
温迪的手开始发抖。
他加大神力的输出,风旋的光芒变得愈发耀眼,几乎要刺伤人的眼睛,周围的空气都因这股力量而微微震颤。
可效果依旧微乎其微,那些侵蚀力像是认准了迪特里希的生命本源,死死咬着不肯松口,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为什么……”温迪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他看着迪特里希手臂上那片触目惊心的黑,看着少年胸口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起伏,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为什么治不好……”
他不想看到迪特里希受伤。
一点都不想。
从在树林深处捡到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家伙开始,他就想着要护着他。
护着他远离风雨,护着他在蒙德的阳光下自由奔跑,护着他永远保持那份能点亮整个世界的纯粹笑容。
他还记得第一次教迪特里希写字时,少年握着炭笔的手抖个不停,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却笑得一脸灿烂;记得迪特里希第一次学会飞时,笨拙地扇动着翅膀,一头撞在风神像的膝盖上,疼得眼圈发红却咬着牙不肯哭,只是抬头冲他傻笑;记得每次带迪特里希去摘塞西莉亚花,少年总会把最大最漂亮的那朵递给他,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比阳光更暖的光……
可现在,这个他拼尽全力想守护的少年,却浑身是血地躺在他面前,连呼吸都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带着血腥味的风从千年前吹至眼前。
那时的战场硝烟弥漫,断戟残甲散落一地,猩红的血浸透了大地。
巴托里也是这样躺在他怀里,曾经明亮如星辰的眼眸一点点失去光彩,鲜血浸透了他的披风,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绝望的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无能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从指缝间流逝,连一句“别走”都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失去的痛苦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温
迪猛地别过头,抬手捂住嘴,才没让哽咽声溢出来。他不能再失去了,绝对不能。
迪特里希是他的底线,是他在漫长到几乎失去意义的岁月里,唯一抓住的光。如果连这束光都灭了,那他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他还在坚持。”钟离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将温迪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温迪看向迪特里希的手。
温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迪特里希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原本松开的手,竟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死死攥住了他垂落在地上的披风一角。
那力道不大,甚至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个在黑夜里迷路的孩子,死死抓着唯一能感知到的温暖。
就像他们初遇时那样。
那时候迪特里希大概是刚从蛋壳里钻出来没多久,浑身湿漉漉的,头发打着结,缩在厚厚的布里瑟瑟发抖,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他把小家伙抱起来时,那双蒙眬的金色眼睛半眯着,却凭着本能,死死攥住了他披风的流苏,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后来无论去哪里,迪特里希总爱抓着他的披风,像是有了这一点牵连,就永远不会被丢下。
温迪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水汽模糊了视线。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迪特里希重新抱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怀里的人。
他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少年冰冷的额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我在呢……不松手……我不走……”
怀里的少年似乎听到了他的话,眉头微微舒展了些,呼吸也平稳了几分,只是攥着披风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攥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确认这份承诺的真实性。
温迪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岩石上,任由风卷着黑色的侵蚀气息从身边掠过。他不再去看周围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的树林,那些枯黑的枝干像鬼爪般伸向天空,透着绝望的气息;也不再去想尼伯龙根的阴谋和冒牌货的威胁,那些沉重的算计在此刻都显得无关紧要。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怀里这具温热的身体,只剩下那微弱却顽强的心跳,只剩下少年攥着他披风的那点力道。
钟离站在他身边,默默地抬手结印。淡金色的岩元素从地面升起,如同一道道流动的光,在他们周围织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将外界的侵蚀力和杂乱的声响都隔绝在外。
屏障内,只剩下他和温迪的呼吸声,以及迪特里希微弱的气息。
他看着温迪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小心翼翼护着怀中少年的样子——翠绿的披风裹着两人,温迪的下巴抵在迪特里希的发顶,眼神里的脆弱与珍视几乎要溢出来。这位素来以慵懒洒脱示人的风神,此刻像个守护着唯一珍宝的巨龙,将所有的柔软都藏在了羽翼之下。
钟离的金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温迪。
那个总是笑着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的风神,那个在漫长岁月里学会用慵懒和玩笑掩饰孤独的吟游诗人,此刻竟将所有的脆弱、恐惧和执着,都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这种情感,早已超越了神明对眷属的守护,甚至超越了长辈对后辈的关怀。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在意,是愿意燃烧自己,也要护住对方的决绝。
钟离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雨林深处。
黑色的侵蚀气息还在缓慢蔓延,像一张不断扩张的巨网,将这片土地拖向深渊。
世界树的方向隐约传来微弱的悲鸣,那是大地的心跳在逐渐减弱,显然那边的情况依旧危急。
但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着,为这对相互依偎的身影,挡住了外界的风雨。
有些情感需要时间沉淀,有些守护需要片刻安宁。
温迪低头看着怀里的迪特里希,指尖一遍遍地拂过少年冰冷的脸颊、汗湿的额发,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的生命力还在缓慢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一点点走向尽头。
每一次呼吸都比上一次更微弱,每一次心跳都比上一次更迟缓。
“不准走……”温迪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颤抖,像怕惊扰了怀中的人,又像在对命运发出抗争,“迪特里希,不准离开我……”
他想起少年第一次叫他“巴巴托斯大人”时,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却清晰地钻进他的心里;想起迪特里希第一次学着酿酒,弄得满身酒渍,却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酒瓶,一脸期待地让他品尝,那酒酸得掉牙,他却笑着喝了个精光;想起无数个夜晚,迪特里希会蜷缩在他身边睡觉,像只温顺的小兽,偶尔会在梦里呓语,喊着“巴巴托斯大人”……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画面像破碎的琉璃,在脑海里一一闪过,每一片都折射出耀眼的光,却也刺得他眼睛生疼,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迪特里希苍白的脸上,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
他不能失去这些。
温迪深吸一口气,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决绝,像是做了某种重大的决定。
他抬起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迪特里希的额头上,周身突然爆发出耀眼的绿色光芒,那光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如同将整个蒙德的风都汇聚于此。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将自己近乎一半的神力,如同决堤的河流,毫无保留地渡向怀中的少年。
“嗡——”
神力像温暖的溪流,缓缓注入迪特里希的体内,所过之处,那些顽固的黑色侵蚀力在神力的冲击下,终于开始剧烈地颤抖、退缩,发出不甘的嘶鸣,如同冰雪遇骄阳般消融。
迪特里希的身体不再抽搐,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呼吸变得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有力,胸口的起伏终于清晰可见。
可温迪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嘴唇失去了所有的血色,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颤,身体晃了晃,差点支撑不住。
过度消耗神力的反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停下,依旧固执地将神力渡过去,直到看到那些黑色的侵蚀力彻底退缩到伤口边缘,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线,再也无法前进分毫,才终于松了口气,眼前一黑,抱着迪特里希的手臂一软,向后倒去。
“巴巴托斯!”钟离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疯了?!”
温迪摇了摇头,靠在钟离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疼痛。
他看着怀里呼吸逐渐平稳的迪特里希,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虚弱却满足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他……他没事了……”
只要他没事就好。
哪怕耗尽神力,哪怕需要沉睡百年才能恢复,只要能看到怀里的少年重新睁开眼睛,能再对他露出那个傻乎乎的笑容,能再拉着他的手喊一声“巴巴托斯大人”,就够了。
钟离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低头看着温迪怀里的迪特里希,看着少年脸上渐渐恢复的血色,那缕淡淡的黑线被压制在伤口处,再无法作祟;又看了看温迪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翠绿眼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透着浓浓的疲惫。
心中百感交集。
风还在屏障外呼啸,带着远处隐约的能量碰撞声,那是侵蚀力与世界树的抵抗,是尼伯龙根尚未停歇的野心。
那个狡猾的冒牌货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世界树的危机也迫在眉睫,他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此刻,这片被黑色侵蚀的雨林里,因为这无声的守护,却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
温迪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迪特里希抱得更紧了些。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少年体温在慢慢回升,原本冰凉的指尖也有了一丝暖意,攥着披风的手终于放松下来,搭在他的手臂上,像只温顺的小兽。
他闭上眼睛,靠在钟离身上,疲惫地笑了笑。
没关系。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们都还在,就一定能撑过去。
因为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