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在狭窄的地下通道尽头炸开。那原本只能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的缝隙,被一股狂暴到了极点的赤红色神力硬生生轰塌了一大半。碎石四溅,烟尘弥漫,整个溶洞都在这一击之下微微颤抖。
在这漫天飞舞的石屑与刺鼻的焦糊味中,赵执事的身影显得格外狰狞。他头顶悬浮着那尊光芒已经有些黯淡的离火铜炉,炉口喷吐着几缕微弱却炽热的火苗,将他那张马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铜炉本是他的本命法宝,通体由南域火山深处采来的赤焰铜母铸造,炉身上刻着九十九条火焰道纹,平日里只需一缕神力便能焚山煮海。但此刻,炉身上的道纹已经暗淡了大半,有十几条甚至彻底碎裂,炉壁上还沾着几块骨灵的碎屑和黑血。
此时的赵执事,哪里还有半点落木谷外门执事的威风?他那一身原本用冰蚕丝混合金线织就的华贵道袍,此刻已经变成了破布条,东一块西一块地挂在身上,边缘处还残留着被某种阴寒之力冻结的黑色冰渣。他的左边脸颊上,赫然印着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伤口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显然是中了外面那些骨灵的极阴尸毒。最惨的是他的右腿,大腿根部不知被什么利器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肉,鲜血虽然被他用神力强行封住,但每走一步,他的嘴角都会因为剧痛而忍不住抽搐一下。
为了摆脱外面那成百上千具发狂的骨灵,这位堂堂道宫境后期的强者,硬是拼掉了自己近三成的本源神力,甚至差点把这尊视若性命的离火铜炉给打废了。他记得最后那一波骨灵扑上来时,至少有三十具骷髅同时抓住了他的铜炉,他不得不引爆了一道核心道纹才将它们震开。铜炉受损,他的心神也跟着受创,此刻胸腔中气血翻涌,喉头一阵阵发甜。
“我的阴髓……我的九幽阴髓!!”
赵执事刚一踏入这个地下溶洞,根本顾不上查探周围的环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就死死盯住了场地中央的那个石坑。引阴盘的指针还在疯狂地旋转,直直地指向那个石坑,说明里面的东西还在。但当赵执事看清石坑中的景象时,他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石坑中那原本应该满满当当、漆黑如墨的九幽阴髓,此刻竟然凭空下降了整整一大截!那液面比他出发前从引阴盘上感知到的高度至少低了三寸!石坑边缘还残留着被人匆忙舀取后洒下的几滴痕迹,那些洒在外面的阴髓在冰冷的岩石上凝成了几颗黑色的冰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幽的光芒。
赵执事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他为了这坑阴髓付出了什么?折损了十几个内门弟子,得罪了五长老,自己的本命法宝差点报废,还中了尸毒,断了一条腿!结果到头来,煮熟的鸭子被人捷足先登了?
“啊啊啊啊!哪个畜生!到底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畜生!”
赵执事发出了一声如同夜枭般凄厉的怒吼,道宫境后期的恐怖威压如同风暴一般,在这个方圆不过十丈的小溶洞内疯狂肆虐。他的神力不受控制地向外爆发,头顶悬挂的那些太阴玄冰柱在这股威压的冲击下“咔嚓咔嚓”地碎裂开来,化作漫天冰屑簌簌落下。那些冰屑落在他肩头,被他身上残余的离火热量一蒸,又化作了白色的雾气。
“咳咳……救……救命……”
就在赵执事处于暴走边缘,恨不得把整个溶洞都掀翻的时候,一声极其微弱、带着浓浓血腥味的呻吟声,从石坑边缘几丈远的一根钟乳石柱后方传了出来。
赵执事猛地转过头,眼神如电般扫了过去。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老散修,正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一样瘫倒在泥泞中。这老家伙的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鲜血流了满脸,把那张枯树皮般的脸糊得像个厉鬼。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会伴随着大量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显然是进气多出气少,马上就要咽气了。他的衣服被撕得一条一条的,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冻伤的黑斑。
而在这个老散修的不远处,还躺着一具穿着落木谷内门弟子服饰的干尸。那干尸蜷缩在地上,皮肤紧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嘴唇收缩,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虽然已经被吸干了精气,但从那残留的骨相和服饰上的银线绣纹上,赵执事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林猛?!”
赵执事瞳孔骤然一缩,心中的怒火瞬间被一股透体生寒的恐惧所取代。林猛死了!五长老最疼爱的嫡孙,那个平日里在落木谷横行霸道、连他这个执事都要让着三分的小霸王,居然死在了这里!而且死状如此凄惨,连命泉都被人给生生抽干了!赵执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想象到林老怪知道这个消息后的表情——那个老怪物的怒火足以把半个落木谷都掀翻。
“完了……”赵执事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字。林老怪在落木谷是出了名的护短和残忍,曾经有个外门弟子不小心踩了他孙子的影子,就被他用雷鞭抽了整整三十鞭,活活打死了。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带队出来,却没护住他的宝贝孙子,不仅自己这执事的位置保不住,恐怕连这条老命都要被那老怪物抽魂炼魄,点天灯熬油!
“老东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林猛是怎么死的?!”
赵执事隔着几丈远的距离,五指猛地成爪,朝着马老三虚空一抓。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瞬间爆发,马老三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就像是一只破麻袋般,被硬生生地扯到了赵执事的脚下。他的后背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摩擦,皮肉被磨破了一层,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
“啊……疼疼疼……赵大人……赵大人饶命啊!”马老三刚一落地,立刻顺势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起来,演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他的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不断地往外吐着血沫,“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本来是跟着林猛师兄在外面探路的……结果……结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年轻的魔头!”他说“魔头”两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像是光是回想起那个场景就让他魂飞魄散。
“魔头?什么魔头?”赵执事一把揪住马老三那沾满血污的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提在了半空中,道宫境的神力死死压在马老三的身上,厉声喝问,“给我说清楚!那魔头长什么样?是什么修为?九幽阴髓是不是被他抢走的?”他的唾沫星子喷了马老三一脸。
感受着赵执事身上那股几欲择人而噬的杀意,马老三吓得浑身直哆嗦。这可不是装出来的,道宫境的威压对于他这种刚刚死里逃生的苦海境修士来说,简直就像是背着一座大山在说话。他的五脏六腑都在那股压力下隐隐作痛。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把戏演足了,头顶上那个藏在暗处、比魔头还要魔头的石爷,绝对会比赵执事更早一步弄死他。
“小人……小人没看清他的修为……但他太恐怖了!真的太恐怖了!”马老三一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一边用一种充满极度恐惧的语气喊道,“他……他有一双极其诡异的眼睛!一双眼睛里……竟然各有两个瞳孔!就像……就像是看一眼就能把人的魂给吸进去一样!”他说话时眼睛瞪得老大,瞳孔因为恐惧而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听到“双瞳”二字,隐藏在溶洞顶部阴影中的石子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马老三果然是个老江湖,深谙真真假假的道理。如果全编瞎话,很容易被道宫境的修士看穿;但如果在谎言中掺杂进一点极其不可思议的真相,反而能让对方深信不疑。重瞳者的特征,在这遮天纪元几乎已经绝迹,就算说出来,赵执事也只会认为这是某种邪门的魔道功法。
“双瞳?什么乱七八糟的旁门左道!”赵执事眉头紧皱,显然并没有把这个特征和古老的神话体质联系在一起,只是将其当成了某种邪术,“继续说!林猛是怎么被他杀的?”
“林猛师兄……林猛师兄本来是冲进来抢阴髓的……”马老三哭丧着脸,声音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牙齿都在咯咯作响,“结果那魔头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竟然引动了这地上的红光……那是阵法!好可怕的阵法!万千道红色的剑气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林师兄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断了四肢,然后……然后被那魔头活生生地吸干了命泉啊!”他说“吸干了命泉”四个字时,还特意看了一眼林猛那具干尸,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听到这里,赵执事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马老三的头顶,看向了石坑周围那三丈范围内的地面。之前因为急火攻心,他并没有仔细查探。此刻静下心来,以他道宫境后期的神识,立刻就察觉到了那隐藏在泥泞中、若隐若现的暗红色阵纹。
那些阵纹极其古老,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残缺不全,但残留的部分依然散发着一股让赵执事心悸的凶煞之气。他蹲下身,用手指触碰了一道阵纹的边缘,指尖刚一碰到,就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杀意顺着手指往他识海里钻。他猛地收回手,脸色变了变。
“好凶煞的气息!好高明的手段!”赵执事倒吸了一口冷气,心中的狂怒稍稍平息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忌惮。他毕竟是落木谷的执事,见识远非马老三这种散修可比。只凭那阵纹中残留的一丝波动,他就立刻判断出,这是一座极其古老、杀伐之力惊人的残阵!而且布阵者的修为,恐怕远超他这个道宫境。
“原来是借了古阵之威。难怪林猛一个命泉境,会被瞬间秒杀。”赵执事冷哼一声,心中的一块石头稍稍落了地。如果那个所谓的“双瞳魔头”是靠着硬实力秒杀林猛,那他赵某人现在二话不说,掉头就跑,有多远跑多远。毕竟能无声无息秒杀命泉境,还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抽干九幽阴髓的,至少也是神桥境巅峰、甚至彼岸境的高手。以自己现在的重伤之躯,对上那种级别的高手,胜算极低。但现在看来,那个魔头不过是懂点旁门左道的风水阵法,利用这地下的古圣残阵坑杀了林猛,又趁机偷走了阴髓。
“那魔头人呢?往哪跑了?!”赵执事手上猛地一用力,差点把马老三的脖子给捏断。
“咳咳咳……大人松手……小人快喘不过气了……”马老三疯狂地拍打着赵执事的手背,翻着白眼断断续续地说道,“他……他拿了五个玉瓶的阴髓,说……说这阵法的威力已经被他消耗得差不多了……然后……然后他就拿出了一张画满鬼画符的黄纸……‘砰’的一声,整个人化作一团黑烟,直接钻进旁边的石壁里不见了……”他说到“黄纸”时,还特意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破空符?!”赵执事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难怪本座察觉不到他的气息!该死的散修,竟然身怀这等保命异宝!”破空符是一种极其珍贵的空间符箓,能够让人瞬间横渡虚空,虽然距离不会太远,但用来逃命绝对是绰绰有余。这种东西在黑市上至少要五百斤纯净源才能买到一张。
马老三编造的这番话,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不仅解释了阴髓的去向、林猛的死因,还给石子腾的消失找了一个最合理不过的理由。破空符这种东西,虽然珍贵,但在修行界也并非绝对弄不到。用一张破空符换取大半坑九幽阴髓,这买卖换做谁都会做。
“大人……大人……小人把知道的全都告诉您了……求您大发慈悲,赏小人一颗疗伤的丹药吧……小人……小人快不行了……”马老三一边哀求,一边用沾满泥水的手,死死地抓着赵执事的衣角。他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抓了好几次才勉强攥住那片衣角。
在这个过程中,他故意将一直藏在袖口里的那只手露了出来,手心里,紧紧攥着一面闪烁着微弱黑光的玉牌。玉牌上,那个古篆体的“林”字,在昏暗的溶洞中显得格外刺眼。
“嗯?那是……”
赵执事的目光瞬间就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般,死死定格在了那面玉牌上,呼吸在一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本命玉牌!林猛的本命玉牌竟然没有被那魔头带走,而是落在了这个老废物的手里!
“对……对……”马老三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什么,赶紧把手往怀里缩,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是林师兄临死前塞给我的……他……他让我一定要带回落木谷交……交给五长老……说……说五长老一定会重赏我的……”他一边说一边把玉牌往怀里塞,动作慌乱得像是在藏什么赃物。
“重赏你?就凭你这蝼蚁也配去见五长老?”赵执事怒极反笑,但眼中却闪烁着狂喜的光芒。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他空着手回去,林老怪绝对会扒了他的皮。但如果他能把林猛的本命玉牌带回去,再把林猛被魔头利用古阵暗算的事情添油加醋地汇报一番,就算林老怪再不讲理,也怪不到他这个浴血奋战的执事头上。毕竟,谁能想到这地下不仅有成千上万的骨灵,还有一座能秒杀命泉境的古圣残阵呢?
更何况,石坑里虽然被取走了大半阴髓,但剩下的那一部分,也足以让他交差,甚至自己还能偷偷截留一点,用来滋养自己的道宫神只。赵执事在心里飞速盘算着:剩下的阴髓大概还有一尺深,足够装满三个玉瓶。一个玉瓶交给谷主,一个玉瓶给五长老赔罪,还有一个玉瓶……悄悄藏进自己的储物袋。只要处理得当,这场灾祸甚至能变成一桩机缘。
“把玉牌交给我,本座饶你不死。”赵执事松开了揪住马老三衣领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甚至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不……不行!”
出乎赵执事的意料,平时在黑风山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马老三,此刻竟然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执拗。他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狗一样,将那面玉牌死死地抱在怀里,身体在泥水中拼命往后缩,一直缩到了那根钟乳石柱的边缘,也就是石子腾交代过他的那个“安全气眼”的位置。他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柱,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
“赵大人……我……我知道我快死了……”马老三一边大口咳血,一边用一种极其可怜又极其疯狂的眼神看着赵执事,“这玉牌……是我活命的唯一本钱。那魔头虽然没杀我……但他临走前打碎了我的苦海……我现在神力全无,阴气入体……最多再过一炷香的时间,我就会被冻成冰雕。您……您必须先给我一颗……不,三颗百草丹!否则……否则我宁愿把这玉牌砸碎,大家一起死!”
他说到“死”字时,眼中闪过一丝同归于尽的疯狂。那疯狂如此真实,连赵执事这个老江湖都看不出一丝破绽。
“你找死!”
赵执事彻底被激怒了。一个区区苦海境的散修蝼蚁,竟然敢在这绝命谷底,当着他这个道宫境高手的面,跟他讨价还价!甚至还敢用砸碎玉牌来威胁他!他赵某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老狗!既然你找死,本座就成全你!”
赵执事根本不屑于再废话,他抬起右手,捏了一个法诀。头顶悬浮的离火铜炉猛地一震,“嗡”的一声,炉盖微微开启,一缕赤红色的离火如同火蛇般窜了出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便带着焚烧一切的恐怖高温,朝着马老三席卷而去。那离火的温度极高,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变形。
这离火连外面的极阴骨灵都能烧成灰烬,更何况是马老三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凡胎肉体。
面对这致命的一击,马老三不仅没有躲闪(他也躲不开),反而做出了一个让赵执事心胆俱裂的举动。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将怀里的那面黑色玉牌高高举起,直接迎向了那团席卷而来的离火。玉牌被他举过头顶,黑色的牌面在离火的光芒下反射出幽幽的冷光。
“来啊!烧啊!这玉牌是用玄阴沉木做的,最怕极阳之火!你只要碰到它,它立刻就会化为灰烬!到时候……落木谷五长老那里……我看你怎么交代!哈哈哈!”马老三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看上去真的已经豁出去了。
“住手——!”
赵执事吓得魂飞魄散,一张马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玄阴沉木!这老狗居然知道玄阴沉木!那可是五长老特意从南域万毒沼泽深处寻来的极品阴木,确实是极阳之火的克星。他急忙强行中断法诀,硬生生切断了与那缕离火的联系。神力在经脉中逆行,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他的五脏六腑。
“噗!”
神力反噬之下,赵执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一阵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单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那缕失去了控制的离火,在距离那面玉牌仅有不到半尺的地方,堪堪停住,随后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空中。几点火星落在马老三的衣角上,烧出了几个小洞。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只要那离火再往前窜半寸,林猛的本命玉牌就会被烧成废渣。到时候,他赵某人就算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林老怪一旦查阅留在门派内的母牌,发现子牌是被落木谷的离火功法给毁掉的,那他赵执事的下场,绝对比死还要凄惨百倍。
“老疯狗!你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吗?!”赵执事喘着粗气,指着马老三破口大骂,但他却再也不敢动用任何远程的火属性法术了。他甚至将离火铜炉往回收了收,让炉口的火焰彻底熄灭。
“咳咳……大人……我都这样了……我还怕死吗?”马老三死死抱着玉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但他眼中的那种疯狂却依然没有褪去,“给我丹药……疗伤的丹药……只要我伤势稳住……我亲手把玉牌奉上……绝不敢有半句怨言……”
赵执事死死盯着马老三,眼神明灭不定,脑海中在进行着剧烈的斗争。给丹药?不可能。百草丹何等珍贵,那是他花了大价钱从谷主那里求来的,一共就三颗,自己刚才在外面被骨灵围攻时都没舍得吃。岂能浪费在一个散修蝼蚁身上。更何况,这老狗居然敢威胁自己,一旦把玉牌弄到手,他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老狗千刀万剐,把他的魂魄抽出来放进离火铜炉里日夜熬炼!
但不给丹药,这老狗摆出一副玉石俱焚的架势,万一他真拼着最后一口气把玉牌捏碎,或者直接扔进那极寒的阴髓池子里,那可就全完了。玄阴沉木虽然耐火,但也不是绝对不毁——只要力量够大,照样能捏碎。
“该死!若是本座没有受伤,直接用道宫神识定住他,何至于受此窝囊气!”赵执事心中暗恨。他现在的状态太差了,道宫神只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近半的本源,神识也受了损伤,否则只需要一个神识冲击就能让这老狗昏死过去。
他看了一眼马老三所在的位置,距离自己不过五丈远,而距离那个残留着古阵纹的石坑边缘,也不过只有两丈多一点。“刚才这老狗说,那魔头利用这古阵杀了林猛。但这阵法经过那魔头的破坏,再加上取走了大量阴髓,威力必定大打折扣。而且,这阵纹黯淡无光,显然是那种被动触发的死阵,只要不踩中阵眼,或者不释放太过强烈的神力波动,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赵执事终究是道宫境的高手,对自己的实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就算这残阵还有点威力,凭借他头顶的离火铜炉和体内温养的道宫神只,硬抗一两下绝对不在话下。只要能以雷霆之势冲过去,赶在这老狗反应过来之前夺下玉牌,一切就都迎刃而解了。
“好!本座答应你!”
赵执事深吸了一口气,假意将手伸向腰间的储物袋,同时用一种尽量温和的语气说道:“不就是三颗百草丹吗?只要你把玉牌完好无损地交给我,本座不仅给你丹药,等回到落木谷,本座还可以做主,收你做个记名弟子,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你先把玉牌放下,本座这就给你拿药……”他说这话时,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慈祥的笑容。
“真……真的?”马老三似乎有些心动了,抱着玉牌的手微微松了松。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就是现在!
赵执事眼中杀机轰然爆发。“嗖——!”没有丝毫预兆,赵执事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暴起发难。他根本没有去掏什么丹药,而是将体内剩余的所有道宫神力全部灌注于双腿之上,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残影,直扑马老三而去。他的速度快到了极点,空气中甚至响起了刺耳的音爆声。
五丈的距离,对于道宫境修士来说,连眨眼的时间都不需要。他甚至能看清马老三脸上那还未消散的惊讶表情。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过距离石坑边缘三丈的那条无形界线时。异变突生!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苍茫号角声,在这狭小的地下溶洞中轰然炸响。那声音直接穿透了耳膜,在赵执事的识海深处炸开。原本黯淡无光、仿佛已经彻底死寂的古阵纹,在这一瞬间,如同干涸的海绵吸饱了鲜血,猛地爆发出了刺目到了极点的血色强光!那光芒之强烈,将整个溶洞都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这根本不是什么被动触发的死阵!这分明是一座被人完美控制,蓄势待发,就等着猎物自己踩进来的绝世杀局!
“中计了!!”赵执事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三个字,一股让他灵魂都感到战栗的恐怖杀机,便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将他死死地锁定在其中。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这张死亡的网。
没有千万道剑气,也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异象。在这三丈范围内的虚空中,凭空浮现出了四柄由纯粹的太阴杀气凝结而成的透明古剑。这四柄古剑分立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剑尖遥指被困在阵法中央的赵执事。每一柄古剑上,都流转着岁月沧桑的气息,仿佛曾经痛饮过大能的鲜血。剑身上隐隐可以看到暗红色的纹路,那是杀戮法则的具象化。
“这……这是四象绝杀阵?!这怎么可能!这地方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杀阵!!”赵执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已经彻底变形。他终于明白,刚才马老三所说的什么“红光”、“剑气”,全都是他娘的放屁!这阵法,根本就不是用来对付命泉境的,这是专门用来屠戮道宫,甚至斩杀四极秘境强者的绝杀之阵!他只在落木谷的藏经阁中见过关于这种阵法的记载,那是上古时代用来镇守仙王陵墓的绝世杀阵!
隐藏在溶洞顶部的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他在心里默默说道:“老马脸,你猜得没错,这阵法确实因为年代久远,威力大减。如果是在外面,凭你道宫境的修为,或许还真能硬生生打出一条生路。但你别忘了,这是绝命谷底,是太阴之气最浓郁的地方。我以乱古之法,强行抽取石坑中剩余的九幽阴髓为阵眼供能,再以重瞳推演阵纹变化,为你量身定制了这‘四象绝杀’的一击。你若不死,我石子腾这‘荒’字,以后倒着写!”
“杀!”石子腾心念一动。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虚空中的四柄太阴古剑,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它们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出现在了赵执事的周身要害。一剑刺向眉心,一剑刺向咽喉,一剑刺向心脏,一剑刺向丹田。
“给本座挡住!!”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赵执事爆发出了一名道宫境后期强者应有的恐怖底蕴。他狂吼一声,咬破舌尖,直接喷出一大口心头精血,全部浇灌在了悬浮在头顶的离火铜炉之上。
“轰!”离火铜炉瞬间膨胀到了房屋大小,炉壁上雕刻的那些古老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喷吐出滔天的离火,化作一层厚厚的火焰结界,将赵执事死死护在其中。那结界呈赤红色,表面流转着无数道火焰符文。
与此同时,赵执事的胸口处,也就是道宫五气之中的心之神藏位置,猛地亮起了一团耀眼的红光。“心神出窍,离火焚天!”伴随着赵执事的怒吼,一尊浑身燃烧着熊熊烈焰、面目与赵执事有七分相似的虚幻神只,从他的心之神藏中一步踏出。这尊神只刚一出现,溶洞内的温度瞬间飙升,连地上的泥水都开始沸腾蒸发,发出嗤嗤的声响。
道宫境的底牌——五脏神只!这是赵执事修炼了数十年的心血,是他冲击四极秘境的最大倚仗。
神只双手捏诀,直接融入了离火结界之中,将结界的防御力提升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火焰结界的颜色从赤红变成了暗金,表面浮现出了一层神只的虚影。
“砰!砰!砰!砰!”四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四柄太阴古剑,带着冻绝万物、斩灭生机的恐怖力量,狠狠地刺在了离火结界之上。冰与火的碰撞,阴与阳的交锋。整个溶洞都在这股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剧烈地摇晃起来,大块大块的岩石从洞顶剥落。若不是这古圣残阵的核心区域有着极其坚固的空间法则加持,这个小小的地下溶洞恐怕早就被夷为平地了。
缩在钟乳石柱后方“安全气眼”里的马老三,早就被这股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他死死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成一个球,眼睛却依然死死地盯着阵法中央的那场大碰撞,心中在疯狂地咆哮:“杀了他!石爷!弄死这个老王八蛋啊!”
结界内。赵执事的脸色已经惨白到了极点。他引以为傲的离火结界,在四柄太阴古剑的不断绞杀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更要命的是,那股源自九幽阴髓的极寒之力,正顺着结界的缝隙,一丝丝地渗透进来,冻结着他的气血和神力。他的头发和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冰霜。
“那魔头……那魔头根本没有走!他就在这附近操控阵法!”到了这一刻,赵执事要是还反应不过来这是一个局,那他这几十年的修行就真的修到狗身上去了。
“暗处的朋友!前辈!高人!”赵执事一边拼命往离火铜炉中注入神力,一边扯着嗓子,用一种夹杂着恐惧和哀求的声音大喊起来。“这阴髓你已经拿走了,林猛也死了!你我之间并没有深仇大恨,何必赶尽杀绝?!我是落木谷的外门执事,你若是杀了我,落木谷就算追杀到天涯海角,也绝不会放过你!只要你撤去阵法,我赵某人发誓,今天的事绝不泄露半个字!你拿走阴髓,我带走林猛的玉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何?!”他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抖。
空荡荡的溶洞内,只有太阴古剑切割离火结界发出的刺耳“嘶嘶”声,没有任何人回应他。没有回应,就是最冷酷的回答。
躲在暗处的石子腾,眼中没有泛起一丝波澜。谈判?妥协?在遮天这个弱肉强食、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放虎归山,就等于自掘坟墓。今天只要让这姓赵的活着离开绝命谷,明天落木谷的大能就会将整个黑风山夷为平地。只有死人,才最能保守秘密。
“阵法威力确实不够,单凭这四象绝杀的虚影,还破不开道宫神只加持的防御法宝。”石子腾冷静地分析着局势。他虽然用重瞳强行激活了残阵最强的一击,但这阵法终究是残缺得太厉害了,而且阴髓的力量也不足以支撑太久。那四柄太阴古剑已经开始变得透明,最多再撑几十息就会消散。
“既然阵法杀不死你,那就由我亲自来送你上路。”石子腾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正在苦苦支撑的赵执事。他体内的混沌苦海开始缓缓旋转,一股非阴非阳、极其霸道蛮横的乱古血气,如同蛰伏的真龙苏醒一般,在他的四肢百骸中奔腾咆哮。他的右拳上,混沌色的光芒开始凝聚。
下方,阵法中央。“咔嚓——”一声令人心碎的脆响传来。赵执事头顶那尊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离火铜炉上,竟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紧接着,这道缝隙如同蜘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不!我的本命法宝!”赵执事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裂缝从炉顶一直蔓延到炉底。
伴随着离火铜炉的碎裂,融入结界中的那尊心之神只也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点点红光消散。神只溃散的瞬间,赵执事如同被人狠狠一拳砸在胸口,大口大口地喷出鲜血。
离火结界,轰然崩塌!四柄太阴古剑虽然也消耗了九成的力量,变得黯淡透明,但依然带着不可阻挡的余威,从四个方向狠狠地贯穿了赵执事的身体。“噗噗噗噗!”四道血箭飙射而出。赵执事的双肩和双腿被直接洞穿,整个人如同一个破布娃娃般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上。极寒的太阴之气瞬间侵入他的经脉,将他剩余的神力彻底冻结。他的四肢百骸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
阵法光芒闪烁了几下,终于因为能量耗尽,缓缓隐没了下去。溶洞内再次恢复了昏暗,只有赵执事身上流淌的鲜血在岩石上冒着微弱的热气。
“呼……呼……呼……”赵执事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被太阴古剑贯穿,但他毕竟是道宫境修士,生命力极其顽强,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他的五脏六腑还在运转,道宫神只虽然溃散了,但心之神藏的根基还在。
“挡……挡住了……我活下来了……”赵执事的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狂喜,随后这狂喜便化作了无尽的怨毒。他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躲在钟乳石柱后面、同样被吓得半死的马老三。“老狗……你敢算计本座……我要把你剥皮抽筋……点天灯……”赵执事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努力想要调动体内仅存的一丝力量,哪怕是爬,他也要爬过去捏死这个老王八蛋。
马老三看着被钉在地上的赵执事,又看了看依然毫无动静的四周,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完了。阵法没弄死他。“石爷!石爷救命啊!”马老三连滚带爬地往角落里缩,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凄厉地惨叫起来。
“别喊了,没人救得了你。那魔头既然刚才没出手,说明他操控阵法已经力竭,说不定早就借着破空符跑了。今天,本座就算拼着根基尽毁,也要拉你一起陪葬!”赵执事狞笑着,颤抖着伸出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一点点地向前爬动。他的手指在岩石地面上刮出五道血痕。
然而,就在他刚爬出不到半尺距离的时候。“嗡——”一股比刚才阵法发动时还要恐怖、还要蛮荒、还要霸道百倍的气息,突然从溶洞的正上方轰然降临!赵执事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了。他艰难地抬起头,顺着气息降临的方向看去。
借着溶洞内微弱的阴光,他看到了他这辈子,也是下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恐怖一幕。溶洞顶部的钟乳石后方,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散修,正宛如一尊从远古混沌中走出的魔神一般,从天而降。他的周身,缭绕着一种非黑非白、却能压塌虚空的诡异血气。他的右拳高高举起,拳锋之上,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头不知名洪荒凶兽的恐怖虚影。
最让赵执事感到绝望的,是那个年轻人的眼睛。那是一双重瞳。深邃、冷漠、高高在上,看他就像是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
“道宫境?不过如此。”一个平静到极点的声音,在赵执事的耳边响起。
下一刻。石子腾那蕴含着乱古法极致肉身力量、足以粉碎山岳的一拳,带着刺耳的音爆声,狠狠地砸在了赵执事那张写满了惊恐与绝望的马脸上。“砰——!!!”血肉横飞,红白之物溅满了整个石坑边缘。落木谷外门执事,道宫境后期强者,赵执事。头颅犹如被万斤巨锤砸中的西瓜,瞬间爆碎,当场毙命。无头尸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瘫软在了泥泞之中。
石子腾缓缓收回拳头,随手甩掉沾染在指节上的血迹,犹如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已经彻底石化、连呼吸都忘记了的马老三。“老哥,戏演得不错。这道宫境的战利品,你来清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