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咚……”
死寂昏暗的地下溶洞内,只有石坑边缘那几滴未干涸的九幽阴髓滴落的微响,以及马老三那吞咽口水、犹如吞下一块烧红烙铁般艰难的声音。
阴冷。
深入骨髓的阴冷。
这不是普通的寒气,而是太阴之气沉淀万年凝结而成的死寂之寒。它不光是冻人的皮肉,更像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冰针,顺着毛孔钻进骨头缝里,钻进五脏六腑,钻进那虚无缥缈的苦海命泉。
马老三在这黑风山混了几十年,什么险地绝地没钻过,什么阴坟古墓没刨过。但这绝命谷底的地下溶洞,依然让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成冰碴子了。他缩在一根粗大的钟乳石柱后面,后背紧紧贴着那湿滑冰冷的石壁,仿佛这样做就能汲取到一丝根本不存在的暖意。
血腥气。
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赵执事那颗被一拳轰碎的头颅所散发出的温热,与溶洞内刺骨的太阴寒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却又让人灵魂颤栗的诡异味道。
马老三那双常年混迹底层练就的浑浊老眼,此刻瞪得浑圆,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他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具无头尸体,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那可是一位道宫境后期的大高手啊!
在他们黑风山散修的眼里,道宫境修士是什么概念?
那是高高在上的活神仙!
是随便吹口气就能把他们这些苦海境的小虾米碾成肉泥的恐怖存在!
马老三记得清清楚楚,十年前黑风山有个命泉境巅峰的散修,叫陈三刀。那家伙横炼了一身铜皮铁骨,三柄飞刀使得出神入化,在黑风山外围那也是横着走的主儿。有一回撞上一个落木谷的道宫境初期执事,陈三刀自恃修为高深,仗着人多,还想跟人家掰掰手腕。
结果呢?
人家那位执事连法宝都没动用,就那么轻飘飘地抬起手,隔着三里地,虚空一按。陈三刀连同他手下二十几号亡命之徒,就像是被人踩扁的蚂蚁一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就变成了一摊肉泥。
从那以后,马老三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修仙界,境界就是天堑。
一步一重天,一境一世界。
苦海境的修士,来多少都不够道宫境一只手杀的。
可就是这样一位让他仰望都看不到边的恐怖存在,刚才还在不可一世地咆哮,还在用离火铜炉毁天灭地地砸过来,还在残忍地宣告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现在呢?
像一条被人随手拍死的癞皮狗一样,直挺挺地瘫在泥水里,连一块完整的头盖骨都找不出来了。
脖子上的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混着血沫子,咕嘟咕嘟的,像是在炖一锅烂肉。
而做到这一切的,是那个此刻正站在尸体旁,神色平静得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少年。
石子腾。
马老三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
第一次见面时,他以为这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爷。第二次见面时,他觉得这少年有点邪门。等到刚才,这少年说要用残阵坑杀赵执事时,马老三还以为他疯了。
可现在,马老三只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这哪是什么小少爷?
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妖魔!
“老哥,发什么愣呢?”
石子腾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甚至还带着那么一丝如同邻家少年般的温和。但在马老三听来,这声音简直比九幽地狱里催命的无常还要恐怖一万倍。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没……没……没发愣……”
马老三像个触电的蛤蟆一样,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角落里扑了出来。他膝盖上沾满了腥臭的泥水,也顾不得擦,直接跪倒在石子腾面前三尺外。
脑袋像捣蒜一样疯狂地磕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砰砰砰!”
闷响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额头磕破了皮,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半边脸。但马老三根本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一个脑袋搬家的人就是自己。
“石爷神威!石爷盖世!小人刚才……小人刚才是被石爷这惊天动地的一拳给彻底震碎了心神啊!道宫境算个屁!在石爷面前,那就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小人对石爷的敬仰,简直犹如那黑风山的黑水河,滔滔不绝……”
马老三扯着嗓子,把那套在散修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溜须拍马的词儿,一股脑地往外倒。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谄媚,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战栗。
“行了,闭嘴。”
石子腾眉头微微一皱,冷冷地打断了这通毫无营养的马屁。
他转过身,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重瞳,淡淡地扫了马老三一眼。
“我让你清点战利品,你耳朵聋了吗?”
“是是是!小人该死,小人这就办!”
马老三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直起身子。
但他那双满是老茧和血污的手,伸到半空中,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怎么也不敢伸向赵执事的那具无头尸体。
那可是道宫境啊!
哪怕是死了,尸体上残留的那股威压,依然像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压在马老三的心口,让他这个苦海境的底层蝼蚁感到一阵阵的本能恐惧。
更何况,这尸体死得太惨了。
脖子上的断口处还在往外冒着热气和血沫子。那断裂的骨茬白森森的,上面还挂着几缕破碎的筋膜。一想起这脑袋是被眼前这少年一拳轰碎的,马老三就感觉自己的脖颈子也凉飕飕的。
“怎么?嫌脏?还是不敢?”
石子腾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重瞳之中闪过一丝玩味。
“刚才你抱着林猛的玉牌,敢跟道宫境的高手叫板,那股子光棍的狠劲儿去哪了?”
马老三听到这话,差点没哭出来。
“石爷……您就别折煞小人了。”
马老三哭丧着脸,回头看了一眼石子腾。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刚才那不是被逼上绝路,不演也是个死嘛。小人当时是豁出去了,想着反正横竖都是一刀,不如死得光棍点。现在……现在这老马脸真死了,小人这心里反倒直发毛。这可是落木谷的执事,身上指不定有什么防贼的暗器或者歹毒的禁制呢……”
说到这里,马老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忌惮。
“您是不知道,前些年黑风山有个积年的老摸尸匠,手底下功夫硬得很,连道宫境古修的墓都敢下去掏。结果有一回摸一个落木谷外门弟子的尸体,就是不小心触动了人家苦海里留下的本命禁制,当场被炸成了一团血雾,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捡回来。那惨状,小人现在想起来还做噩梦呢。”
“你倒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难怪能在黑风山活这么大岁数。”
石子腾冷笑一声。
他这话倒不是在嘲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界,尤其是黑风山这种散修扎堆的混乱地带,谨慎不是缺点,而是活命的必备品质。那些莽撞冲动、眼高手低的愣头青,坟头草都长好几茬了。
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
“放心去摸。他刚才为了抵挡残阵的四象绝杀,连心之神藏里的道宫神只都祭出来了,最后又被我一拳绞碎了识海,就算有什么禁制,也早就随着神识的消散而瓦解了。”
石子腾说这话时,语气很是笃定。
他可不是在安慰马老三。
刚才那一拳,看似简单粗暴,实则蕴含着他对战机的精准把握和对乱古法的深刻理解。
赵执事先是被四象残阵耗去了大半神力,又被迫祭出本命神只,识海本就处于最为虚弱的状态。石子腾那一拳,不光是砸碎了他的头颅,更是将乱古血气凝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直接轰入了赵执事的识海深处,将他的神识彻底碾成了齑粉。
神识一灭,什么禁制也都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有了石子腾这句话,马老三这才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他蹲在无头尸体旁,先是小心翼翼地围着尸体转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一件随时会爆炸的法器。然后,他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嘴里念念有词。
“赵大人,您生前也是个体面人,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的。如今身死道消,尘归尘土归土,这也都是命数使然。您这身外之物,留在地下也是发霉长毛,不如借给小人们花销花销,也算您积了点阴德,来世投个好胎。”
“您要是泉下有知,冤有头债有主,千万别来找我马老三。我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喽啰,您老要是有什么怨气,该找谁找谁去,千万别跟小人一般见识。阿弥陀佛,无量天尊,各路神仙保佑……”
一边嘀咕着这套散修专用的“摸尸壮胆词”,马老三一边麻利地在赵执事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马老三的手法极其专业。
他不摸胸口,不摸后背。那些地方最容易藏匿杀人的禁制。
他专找那些容易藏匿须弥法宝的隐蔽角落:腰带的夹层、袖口的暗袋、内衬的缝线、靴子的夹底。
他甚至把赵执事那双被太阴古剑洞穿、冻得邦邦硬的靴子给扒了下来,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
这些年在黑风山,死人他见得多了,死人身上的东西他也摸得多了。但摸道宫境大能的尸体,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马老三既害怕,又隐隐有些激动。
就像是一个穷了一辈子的老农,突然闯进了皇帝的宝库。
很快,他的手指触及到了一处异样。
在赵执事腰间一块不起眼的破布下面,贴着皮肉的地方,藏着一个硬邦邦、巴掌大小的东西。
“找着了!石爷,找着了!”
马老三眼睛猛地一亮,声音都因为激动而走了调。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破布,从下面扯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呈现紫金色泽、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道纹的锦囊。
这锦囊入手微沉,表面光滑冰凉,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溶洞里,那紫金色的光泽依然十分醒目,上面的金色道纹隐隐有光华流转,透着一股子贵气和神秘。
“好东西啊!石爷您看,这可不是林猛那种用低级妖兽皮缝制的普通储物袋!”
马老三双手捧着锦囊,像捧着祖宗牌位一样,小心翼翼地递到石子腾面前。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这是‘紫金须弥袋’!据说里面自成一丈见方的空间,比普通储物袋大了何止十倍!而且坚韧无比,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光是这袋子本身,在黑风山的黑市上,就能卖出上百斤下品源啊!”
上百斤下品源。
这个数字让马老三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黑风山拼死拼活干一年,到头来能攒下十斤下品源都算老天爷开眼。这一个储物袋,就顶他十年的卖命钱。
石子腾伸手接过紫金须弥袋,入手微沉,表面的金色道纹触手温热,有一种极其隐晦的光晕在流转。
他微微眯起眼睛,重瞳深处闪过一丝细微的光芒。
“还有别的吗?”
他掂了掂袋子,问道。
“没了。”
马老三摇了摇头,有些遗憾地瞥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碎铜块。
“最值钱的其实是那尊离火铜炉,那可是祭炼出了神只的本命法宝,威力大得吓人。可惜被石爷您的阵法给打碎了,灵性全失,现在就是一堆废铜烂铁,回炉重铸都嫌杂质太多。”
说到这里,马老三搓了搓手,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紫金袋子。
那眼神,就像是几十年没碰过女人的老光棍看到了一位国色天香的绝色美女,又像是饿了三天的野狼看到了一块肥美多汁的鲜肉。
但他很懂规矩。
他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并没有越雷池半步。
他甚至连手都没有伸出去的意思。
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马老三太清楚这种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
石子腾没有理会马老三那渴望的眼神,他将心神沉入脐下苦海。
开辟不久的混沌苦海,此刻如同一片混混沌沌的微型宇宙。左半边漆黑如墨,散发着冻结万物的太阴之气;右半边赤红如火,蒸腾着焚尽八荒的纯阳血气。两者在苦海中央交汇,却并未相融,而是形成了一个缓缓旋转的太极雏形。
这只是苦海境初期的景象。
按理说,以他现在的境界,根本无法抹除道宫境修士留在法宝上的神识印记。
这之间的差距,就像是一只蚂蚁想要撼动一棵参天大树。
一旦强行破除,最大的可能就是引发须弥袋的自毁阵纹,里面的东西全部卷入虚空乱流,彻底化为乌有。
但石子腾修炼的,不是遮天纪元的主流功法《道经》,而是源自乱古时代的无上法门!
乱古法,霸绝天地,唯我独尊!
“轰!”
石子腾脐下,那拳头大小的混沌苦海猛地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左半边的太阴之气与右半边的纯阳血气疯狂交织旋转,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高速旋转的太极图。
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气息,从石子腾身上弥漫开来。
紧接着,石子腾那双重瞳之中,射出两道极其细微、却锋利到了极点的混沌光芒。
这两道光芒,细如发丝,却璀璨得令人不敢直视。它们直接从石子腾的瞳孔中射出,精准地刺入了紫金须弥袋的表面。
“咔嚓……”
一声只有神识才能听到的细微碎裂声响起。
赵执事虽然死了,但他留在须弥袋上那顽固的道宫级神识印记,在这双重瞳混沌光芒与乱古血气的双重绞杀下,就像是烈日下的残雪,又像是遇到了烧红烙铁的牛油。
连挣扎一下都没能做到。
瞬间冰消瓦解。
“开了。”
石子腾将紫金须弥袋在手里抛了抛,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这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听在马老三耳朵里,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开……开了?!”
马老三瞪大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石子腾。他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
“石爷……这……这可是道宫境大能留下的神识封印啊!就算是命泉境、神桥境的高手,想要强行抹除,也得耗费十天半个月的水磨工夫,还得准备一大堆破解禁制的材料!您……您这就眨个眼的功夫……就给破了?”
马老三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修仙常识,在今天这个夜晚,被眼前这个少年按在地上摩擦了一遍又一遍。
先是苦海秒命泉。
然后是利用残阵坑杀道宫。
现在连道宫境的神识封印都能瞬间抹除!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怪胎?
那些圣地大教里的圣子圣女,恐怕也没有这么变态吧?
马老三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位爷,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他就是那种传说中万年难出一个的妖孽,是注定要在这天地间掀起滔天巨浪的人物。
“少废话,退后两步。”
石子腾没有解释,也懒得解释。
他直接一把抓住了须弥袋的底部,将其翻转过来,对准了面前的空地。
“哗啦啦!”
一阵宛如瀑布倾泻般悦耳的清脆撞击声,瞬间在空荡荡的地下溶洞中回荡开来。
紧接着,一片耀眼夺目的五彩光芒,从须弥袋的袋口喷涌而出!
那光芒之盛,将原本昏暗阴森的溶洞照耀得如同白昼。甚至连周围弥漫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太阴死气,都被这股光芒中蕴含的庞大精气给冲淡了许多,溶洞里的温度似乎都上升了几分。
“嘶!”
马老三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一口气吸得太猛,差点没把他给呛着。
他双腿一软,“吧嗒”一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泥水里。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叫出声来。但那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却布满了疯狂的红血丝,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连呼吸都忘了。
源!
堆积如山的源!
在遮天世界里,源是什么?
那是修士修炼的根本,是天地精气的结晶,是整个修仙界的硬通货!
对于底层的散修来说,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源,就足够他们在大荒里拼上一条命去抢夺,就足够他们在黑市的酒馆里喝上三天三夜的花酒。
而此刻,在石子腾的脚下,倾倒出了整整一大堆源!
这些源大大小小,形状各异。有的呈现出淡淡的乳白色,那是普通的下品源,虽然纯度不高,但胜在量大。有的散发着青色的光晕,那是品阶更高的中品源,里面蕴含的精气更加纯净浓郁。还有的晶莹剔透、宛如琥珀,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那是纯净源,价值是下品源的百倍不止!
这些源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
浓郁的天地精气从这座小山上蒸腾而起,化作肉眼可见的乳白色雾气,在溶洞里弥漫开来。马老三只是吸了一口这雾气,就感觉自己苦海里的神力竟然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增长!
“这……这……这起码得有一千五百斤源吧?!”
马老三的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又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尖细而走调。
“而且……而且大部分还是中品源!甚至……甚至里面还有几块拳头大小的纯净源!我的个老天爷啊!这老马脸到底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啊!落木谷的一个外门执事,竟然肥到了这种地步!”
马老三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他辛辛苦苦几十年,刀头舔血,无数次死里逃生,攒下的全部身家加起来,恐怕还不到这堆源的零头。
这就是底层散修和大派执事之间的差距吗?
简直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
石子腾看着脚下这座散发着浓郁精气的小山,神色虽然依旧平静,但重瞳深处也闪过了一丝满意之色。
他现在修炼的乱古法,虽然霸道无匹、前景无限,但对资源的需求量也同样是惊人的。就像是一头远古饕餮,胃口大得吓人。
他刚才在战斗中突破了苦海境,凝聚了混沌苦海。但这也只是刚刚起步,想要在这个大世中快速崛起,想要回到那个地方,去找那些人算账,他就需要海量的资源,需要比别人多得多的积累。
这笔横财,刚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除了这一大堆源之外,须弥袋里倒出来的,还有不少杂七杂八的东西,散落在那堆源的周围,同样散发着不俗的灵光。
石子腾蹲下身子,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起来。
他先是捡起了一枚闪烁着淡淡红光的玉简。
这玉简通体温热,上面刻着几个古朴的文字。石子腾神识微微一扫,便将里面的内容看了个大概。
“《落木离火诀》……道宫卷残篇?”
石子腾挑了挑眉,随手将这玉简扔到了一边。
“垃圾功法,难怪修出来的神只那么弱。连我一拳都接不住。”
那玉简“啪嗒”一声掉在泥水里,沾上了腥臭的污泥。
马老三看着被扔在泥水里的玉简,心疼得直抽抽,脸皮都在哆嗦。
那可是直指道宫境的功法啊!
在黑风山散修界,要是出现这么一部残篇,哪怕只是残篇,绝对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不知道多少人会为了它打破脑袋,父子反目,兄弟相残。哪怕是残缺的,也足够无数人打破头去抢。
但在石爷眼里,居然成了垃圾,随手就给扔了。
马老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嘴巴。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在这位爷面前,自己那点见识就是个笑话。
石子腾继续扒拉着地上的东西。
十几个精致的玉瓶被他挑了出来。这些玉瓶有大有小,颜色各异,上面都刻着精细的封印阵纹,防止药力流失。
石子腾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分门别类地放好。
“三瓶百草丹,品质一般,应该是日常修炼用的。”
“两瓶回气散,恢复神力的,药力还算纯正。”
“还有一瓶……这是什么?”
他拿起一个通体赤红色的玉瓶。
这玉瓶一入手,就有一股灼热的气息透过瓶壁传来。瓶身上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火鸟图案,栩栩如生。
石子腾拔开塞子,一股极其炽热霸道的药力顿时喷涌而出。
瓶子里只装着一颗丹药。
龙眼大小,通体燃烧着微弱的火焰,像是用熔岩凝聚而成。那火焰在丹药表面跳跃着,却并不灼烧玉瓶本身,十分神异。
“石爷!那是‘离火护心丹’!”
马老三毕竟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见多识广,一眼就认出了这丹药的来历。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一样喊了起来。
“这是保命的绝品灵丹啊!传说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服下此丹,就能强行护住心脉,激发体内生机!再重的伤,都能吊住一条命!”
说到这里,马老三像是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满脸的恍然大悟。
“怪不得!怪不得这老小子刚才挨了阵法一击,还有余力挣扎!他身上肯定不止这一颗离火护心丹!刚才肯定是已经吃了一颗,才撑过来的!这一颗,是他留着最后的保命底牌!结果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被您一拳给秒了!”
“好东西。”
石子腾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将这瓶丹药贴身收好。
这种能保命的东西,在修仙界比什么法宝都珍贵。有了它,就等于多了一条命。
随后,他又从那堆东西里翻出了几件法器。
两柄飞剑,一青一红,都是三寸来长,通体流光溢彩,锋利无匹。虽然比不上离火铜炉那种祭炼出神只的本命法宝,但在普通法器中也算上品了。
一面刻着密密麻麻阵纹的青铜盾牌,只有巴掌大小,但石子腾神识一扫,就知道这盾牌一旦激发,能化作三尺方圆,防御力不俗。
还有一沓厚厚的符箓,用特制的灵纸朱砂绘制而成。有攻击符,有防御符,还有几张是用来逃命的疾风符和隐匿符。
这些东西,石子腾都一一看过,心里有了数。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黑色的令牌上。
这令牌非金非木,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材质炼制而成。通体漆黑如墨,入手极其冰冷,仿佛握着一块万年玄冰。令牌的正面,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乌鸦,那乌鸦的眼睛是血红色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毒和邪异。
令牌内部,似乎封印着一股极其诡异的气息,阴冷而怨毒,让人十分不舒服。
“这又是什么?”
石子腾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
看到这块令牌,马老三脸上的贪婪和激动之色瞬间褪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石爷……这是落木谷的‘血鸦追魂令’!”
马老三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怪物一样。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令牌,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这玩意儿可不能随便碰!碰了就要出大事!”
“哦?什么名堂?”
石子腾来了兴趣,把令牌在手里抛了抛。
“石爷您小心着点!”
马老三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想要去接,又不敢真的碰那块令牌,急得直跺脚。
“这血鸦追魂令,是落木谷的秘制法器!只有执事以上的级别,才会配发一块!这令牌里,封印着一只用特殊秘法祭炼的血鸦怨魂!”
“这血鸦怨魂,可不是普通的魂魄。它是用刚死之人的怨气,混合了九九八十一种阴毒材料,在极阴之地祭炼整整四十九天才能炼成!一旦主人横死,这血鸦怨魂就会自动破禁而出,附着在杀人者的身上!”
“这玩意儿无色无味,无形无质,比头发丝还细,比空气还轻!一旦附着上了,就跟跗骨之蛆一样,怎么都甩不掉!落木谷的高手只要手持母令,方圆十万里之内,都能精准地追踪到凶手的位置!百发百中,从来没有失手过!”
马老三一口气说完,声音都在打颤。
“还有这种手段?”
石子腾眉头一挑,重瞳之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
这落木谷,能在燕国这片地界称王称霸,看来确实有两把刷子。
“千真万确啊石爷!”
马老三心有余悸地说道,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以前黑风山有个命泉境巅峰的独行大盗,外号叫‘鬼影子’。那家伙身法快如鬼魅,杀人越货从没失过手。有一回不知死活,劫杀了一个落木谷的执事。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干净,连夜逃出了几千里,躲进了一处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结果呢?”石子腾问道。
“结果第三天!”
马老三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在哆嗦。
“第三天,落木谷的执法队就找上门了!直接堵住了那鬼影子的洞府!那鬼影子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被人家乱剑分尸,砍成了十七八段!那叫一个惨啊!”
“后来有懂行的人说,就是这血鸦追魂令搞的鬼!只要被它盯上,除非你能跑到十万里之外,或者有四极秘境的大能出手帮你拔除,否则就是插翅难逃!”
说到这里,马老三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猛地转头看向石子腾,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比刚才更加惊恐。
“等等!石爷……刚才您……您是一拳打爆了赵执事的头……那……那血鸦怨魂岂不是已经……”
马老三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四仰八叉。他看石子腾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移动的瘟神。
“石爷!您……您快看看您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鬼东西最阴了,被它附上了都不知道!”
“慌什么。”
石子腾冷笑一声。
他不慌不忙地缓缓举起右手,将手背翻转过来,展示给马老三看。
只见在石子腾右手手背的皮肤下,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血色光芒,正在疯狂地左冲右突。
那团血光隐隐约约能看出一只乌鸦的形状,尖嘴利爪,双眼赤红。它拼命地想要钻进石子腾的经脉深处,想要融入他的血液之中,但似乎被什么无形的屏障给挡住了,怎么也钻不进去。
“嘶!附上了!真的附上了!”
马老三绝望地揪住了自己的头发,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完了完了!这下咱们全完了!这血鸦印记一旦附上,就跟狗皮膏药似的揭不下来!落木谷的追兵很快就会顺着味儿找过来!咱们这下真是插翅难逃了啊!”
他越说越绝望,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石爷!咱们赶紧跑吧!现在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天!”
“闭嘴。再鬼哭狼嚎,我先送你上路。”
石子腾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马老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哭喊声戛然而止。他赶紧捂住嘴巴,但眼神里依然充满了绝望,像是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区区一道死物的怨魂,也想在我体内作祟?真是不知死活。”
石子腾眼神一冷,体内沉寂的混沌苦海再次轰鸣!
他的《幽冥化血诀》虽然只是用来掩人耳目的低阶功法,但他此刻运转的,却是乱古法中真正的吞噬奥义!那是一种凌驾于当世所有法门之上的霸道玄功!
“给我炼!”
石子腾心念一动,苦海中那股极寒的太阴之气,顺着经脉轰然涌入手背。
那太阴之气,精纯到了极点,寒冷到了极致。所过之处,经脉里的血液都几乎要冻结。
那只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血鸦怨魂,在太阴之气面前,就像是遇到了天敌的蝼蚁。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惨叫声虽然只有神识才能听到,却尖锐得仿佛能刺破人的耳膜。
下一秒,它就被太阴之气瞬间冻结,变成了一团红色的冰晶。
紧接着,霸道的乱古血气如同饿虎扑食般涌了上来,直接将这团冰晶碾成了最纯粹的能量!
那血色能量还想挣扎,但在乱古法面前,连一丝涟漪都没能翻起来,就被彻底炼化,倒卷回了苦海之中。
手背上的血色印记,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石子腾的手背光洁如初,皮肤细腻,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这就完了?”
马老三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那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连四极秘境大能都觉得棘手的血鸦印记,就……就这么没了?
被这小祖宗当补药给……给生吞了?
他现在算是彻底服气了。
五体投地的那种服。
眼前这位爷,根本就不能用常理来衡量,他简直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远古凶兽!什么血鸦追魂令,什么落木谷的追杀,在这位爷面前,恐怕都不够看的!
“行了,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石子腾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堆小山般的战利品,然后又看了看缩在一旁、满脸崇拜和敬畏的马老三。
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马老三,过来。”
马老三赶紧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弯着腰,一副奴颜婢膝的谄媚模样。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石爷,您有什么吩咐?是不是要小人把这些源给您装好?小人别的本事没有,打包行李绝对是一把好手。保证给您收拾得妥妥帖帖,一根毛都不带少的!”
“装好是肯定要装的。”
石子腾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过,不是全装进我的口袋。”
说着,石子腾伸出右脚,在那堆源的中间,极其随意地划了一道线。
这道线,把那堆源分成了两部分。
左边的一大堆,占了七成。堆得老高,里面光是那几块拳头大小的纯净源,就在左边。
右边的一小堆,占了三成。比左边矮了一大截,但依然是一笔让人眼红的财富。
随后,石子腾又将那几件法器——两柄飞剑、青铜盾牌、那沓符箓——以及大部分的丹药,还有那卷被他扔在泥水里沾满了污泥的《落木离火诀》,全都拨到了右边那一小堆里。
做完这一切,石子腾指了指右边那一小堆东西。
“刚才我说过,宰了赵执事,他身上的东西,咱们三七分。”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这空旷的溶洞里回荡。
“我七,你三。”
“右边这些,大概五百斤源,加上那些法器、丹药和功法,是你的了。”
“拿上吧。”
此言一出。
整个溶洞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石笋上水珠滴落的声音,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
马老三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堆财富。
五百斤源!
还有飞剑法器!
还有道宫境的修炼功法!
这笔财富对于他一个在黑风山底层挣扎了一辈子的散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以去燕国的国都买下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再也不用住那四面漏风的破石洞。意味着他可以娶上十几房如花似玉的小妾,再也不用去那些下九流的窑子里解决。意味着他可以舒舒服服地当一个富家翁,每天喝喝灵茶、晒晒太阳,再也不用在这暗无天日的险地里过着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这意味着,逆天改命!
从一个底层蝼蚁,一跃成为人上人!
但是。
马老三却没有伸手去拿。
不仅没有拿,他反而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然后“扑通”一声,再次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这一次,他跪得比之前更用力,膝盖撞击岩石的闷响,听得人牙酸。
“石爷!您……您这是要小人的命啊!”
马老三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他在地上拼命地磕头,磕得比刚才还用力,磕得砰砰直响,额头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小人懂规矩!小人真的懂规矩!”
“在这修仙界,杀人夺宝,大头永远是强者的!这是天经地义,亘古不变的道理!小人今天能捡回这条贱命,全仰仗石爷您的通天手段!小人也就是在旁边叫唤了两声,壮了壮声势,连那老马脸的一根汗毛都没碰到,哪里有资格分这三成的天大造化啊!”
马老三是真的怕了。
不是在演戏,是真的恐惧。
人情世故,在这吃人的修仙界,往往就是生与死的分界线。
他虽然贪婪,但他更怕死。他怕这只是石子腾对他的试探。
一个连道宫境高手都能眼不眨心不跳干掉的狠人,一个连血鸦追魂令都能生吞活剥的妖孽,怎么可能会把这么大一笔财富,分给他这样一个毫无用处、只会溜须拍马的累赘?
在马老三看来,只要他敢伸手碰一下那堆源,只要他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贪婪,下一秒,石子腾那能砸碎道宫头颅的拳头,就会毫不留情地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石爷!这些全都是您的!小人一分都不要!小人只求您带小人活着离开这鬼地方,以后小人给您牵马坠蹬,当牛做马,绝无二话啊!”
马老三哭喊着,声音嘶哑,语气诚恳到了极点,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石子腾看。
石子腾静静地看着在地上疯狂磕头的马老三,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任由马老三磕了十几个响头,直到额头上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一小片地面。
“你觉得,我是在试探你?”
石子腾突然开口了。
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
马老三浑身一僵,不敢接话,连磕头都忘了。
“马老三。”
石子腾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双重瞳里,倒映着马老三满脸血污、惊恐交加的脸。
“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也太小看我石子腾了。”
“我若要杀你,刚才那一拳,你早就和赵执事一样变成一摊烂泥了,何必跟你费这么多唇舌?”
“我这个人,行事讲究个规矩。既然说了三七分,那就是三七分。少你一分,是我言而无信;多你一分,是我赏罚不明。”
石子腾的声音在这阴冷的地下溶洞中回荡,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马老三的心口。
“你不用觉得受之有愧。刚才你冒着被离火烧成灰烬的风险,替我稳住了赵执事,这就是你的功劳。虽然你只是抱着块玉牌叫唤了两声,但若不是你那两声叫唤,赵执事不会犹豫,不会迟疑,我也找不到那一闪即逝的破绽。”
“我用人,从来不亏待自己人。”
“饿狗只会咬主子,喂饱了的猎犬,才会替我咬死恶狼!”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像腊月里的寒风。
“这些东西,是你拿命搏回来的。你若不拿,那就是不给我面子,那就是觉得我石子腾是个言而无信、说话当放屁的小人。如果真是那样的话……”
石子腾的话音微微一顿,重瞳之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杀意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
“那我现在,就真的送你上路!”
感受着石子腾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真真切切、冰冷刺骨的杀气,马老三知道,这位爷不是在开玩笑。
那股杀气,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装腔作势,而是真正杀过人、而且杀过很多人的狠角色才能凝聚出来的煞气。
如果不拿,真的会死!
“我拿!我拿!石爷赐赏,小人万死不辞!”
马老三再也不敢犹豫,他连滚带爬地扑向那堆属于自己的战利品。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破旧得掉渣的储物袋,那储物袋是用最劣质的妖兽皮缝制的,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跟紫金须弥袋一比,简直寒酸到了极点。
他哆哆嗦嗦地将那五百斤源、丹药、法器,一股脑地往里面塞。
一边塞,马老三的眼泪一边止不住地往下掉。
豆大的泪珠砸在那些晶莹剔透的源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这一次,不是吓的。
是真的激动,真的感激,甚至是死心塌地的狂热。
在底层修仙界混了几十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见惯了那些所谓的“兄弟”为了一块指甲盖大的源就在背后捅刀子。他见过那些稍微有点实力的散修,是如何把自己的手下当牛马使唤,动辄打骂,甚至随手打杀,根本不把手下当人看。
像石子腾这种,对敌人狠辣无情、毫不手软,却对身边的人一诺千金、赏罚分明的主儿,他还是头一次见。
这种人,要么是傻,要么就是胸有丘壑、格局远超常人的枭雄。
显然,石子腾不可能是傻子。
“跟着这样的主子,只要不死,将来何愁不能飞黄腾达?我马老三在烂泥里打滚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老天爷终于开了一回眼,让我遇到了这么一个贵人!”
马老三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条老命,以后就卖给这位爷了!
就算是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他马老三也认了!
石子腾看着马老三那副激动的模样,心中暗自点头。
他之所以坚持要把东西分给马老三,并非因为他是什么烂好人,更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
在这危机四伏的遮天世界,他虽然有重瞳和乱古法傍身,但毕竟根基尚浅,势单力薄。他需要一个熟悉底层规则、圆滑世故、办事利索的帮手。
马老三虽然实力低微,但他能在黑风山这种地方混几十年而不死,自然有他的生存智慧。这种人,用好了,就是一条忠心耿耿、能办许多自己不便亲自去办的脏活累活的好狗。
用三成的死物,买下一个老江湖的绝对忠诚,这笔买卖,非常划算。
这就是人情世故的御人之道。
恩威并施,方能慑服人心。
只靠恐惧,手下迟早会反噬;只靠恩惠,手下迟早会骄纵。唯有两者结合,让手下既怕你,又敬你,还得靠你,才能真正地收心。
很快,两人便将战利品瓜分完毕。
石子腾将其余的七成资源,包括那一千多斤源和那个紫金须弥袋,毫不客气地收为己有。他把紫金须弥袋贴身藏好,又将那些丹药分类放进袋子里,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马老三也把自己那份小心翼翼地塞进了破旧储物袋,又把储物袋塞进怀里,用手按了又按,生怕它长翅膀飞了。
“石爷,东西分完了,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老三收起储物袋,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精神抖擞地凑了过来。他挺直了腰板,眼睛炯炯有神,活像一条刚被喂饱了肉骨头、准备跟着主人出门打猎的老猎犬。
“处理首尾,准备跑路。”
石子腾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的两具尸体,以及那片已经黯淡无光、裂纹密布的古阵残纹。
“林猛那小王八蛋的玉牌还在我这。”
马老三赶紧从那破旧储物袋里翻出那面黑色的本命玉牌,递了过来。这玉牌入手冰凉,上面刻着林猛的名字和落木谷的标识。
“这东西怎么处理?”
马老三有些犯难地挠了挠头。
“要是带在身上,就等于随身带着个催命符,落木谷的人随时能顺着玉牌的气息找到咱们。可要是现在砸了,落木谷里的那帮老怪物立刻就会知道林猛死了,同样会派人追查。怎么处理都是个麻烦。”
“谁说我们要砸了它?”
石子腾接过玉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走到那个九幽阴髓的石坑边缘,低头往下看了看。
虽然他之前舀走了足足五大瓶,都用特制的玉瓶密封好了。但这石坑的底部,依然还残留着薄薄的一层极寒阴髓,大概只有半寸来深,黑幽幽的,散发着冻结一切的寒气。
“这九幽阴髓,可是太阴之气的本源显化,能冻结一切生机和神识。别说是区区本命玉牌,就是道宫境修士的神识探进去,也得被冻成冰块。”
石子腾说着,直接将林猛的本命玉牌,轻轻地抛入了那层残留的阴髓之中。
“滋滋滋……”
玉牌刚一接触阴髓,表面便迅速覆盖上了一层黑色的冰霜。那冰霜蔓延得极快,眨眼间就把整块玉牌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给它穿上了一件黑色的冰甲。
玉牌上原本闪烁的微弱灵光,也开始变得极其黯淡,仿佛风中的残烛,忽明忽暗,随时都会熄灭。但偏偏,还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彻底灭掉。
“高!石爷这招实在是高啊!”
马老三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石子腾的用意。他竖起大拇指,脸上满是钦佩之色,疯狂点赞。
“这阴髓的寒气会一点一点地侵蚀玉牌内部的阵纹,就像是温水煮青蛙一样。在落木谷那些老怪物看来,林猛的本命玉牌灵光衰弱、摇摇晃晃,只会以为他是被困在了某个极阴绝地,正在慢慢被阴气入体、侵蚀生机,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等这阴髓彻底把玉牌冻裂,那估计得好几个月之后的事了。到那时候,咱们早就跑得没影了,他们上哪儿找去?这就叫瞒天过海,给咱们争取跑路的时间!”
“聪明。”
石子腾点了点头,赞许地看了马老三一眼。
这老家伙虽然实力不行,但脑子确实灵活,一点就透。
随后,他指了指地上的两具尸体。
“把他们也扔进阵法中央去。”
马老三现在对石子腾是言听计从,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干。
他先把林猛那具干尸拖了起来。林猛死前被太阴之气侵蚀,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轻飘飘的,像一捆干柴。马老三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阵法核心,紧挨着那个石坑。
然后是赵执事的无头尸体。
这可就费劲多了。
道宫境修士的尸体,即便死了,依然沉重无比,仿佛每一块血肉都蕴藏着大量的精气。马老三累得满头大汗,吭哧吭哧地拖了半天,才把赵执事那惨不忍睹的尸体也拖到了阵法核心,跟林猛的干尸并排摆在一起。
“石爷,摆好了。”
马老三擦了把汗,退到一旁。
“退后。”
石子腾一声令下。
马老三赶紧往后跑,一直跑到溶洞边缘,躲在一根巨大的石笋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石子腾站在阵法外围,双手快速结印。
他的十指翻飞,速度快得带出了残影,一道道玄奥的法诀被他打出。
体内的混沌苦海再次涌动,一股精纯的乱古血气,如同一条赤红色的游龙,顺着他的指尖,被打入了地上那黯淡的阵纹之中。
“嗡!”
残阵发出了最后一声悲鸣。
那声音,像是太古凶兽临死前的哀嚎,又像是远古神只最后的叹息。
石坑中残留的太阴寒气被阵纹瞬间抽干,化作一股恐怖的极寒风暴,从阵法核心喷涌而出!
那风暴呈漆黑色,夹杂着无数细小的冰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成了白雾。
它直接将那两具尸体彻底笼罩。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仅仅几息之间,林猛和赵执事的尸体,就被冻成了两座坚不可摧的黑色冰雕。那冰雕通体漆黑,散发着彻骨的寒意,尸体上每一个细节都被完美地封存在了里面,连赵执事脖子上那些断裂的骨茬都清晰可见。
“破!”
石子腾屈指一弹,两道凝练的气劲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精准地击中了冰雕。
“哗啦……”
两座冰雕瞬间碎裂。
不是碎成大块,而是碎裂成无数极其细小、如同尘埃般的冰渣。那冰渣纷纷扬扬地洒落,混入地上的泥水和碎石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哪怕是真的大能来了,想要从这堆冰渣里拼凑出尸体的线索,也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这阵法本就属于远古大能所留,上面残留的气息驳杂而混乱,有太阴之气,有离火之气,有四象残阵的阵纹之力,还有乱古法的气息。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气息搅和在一起,就算是落木谷的谷主亲临,也只能查出一笔糊涂账。
这笔烂账,他们只能算在古阵的头上。
“毁尸灭迹,不留痕迹。石爷,您这手段,就算是在黑风山混了一辈子的那些老魔头,见了您也得恭恭敬敬地喊声祖宗啊!”
马老三从石笋后面钻出来,看着那满地的冰渣,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由衷地感叹道。
他这次可不是拍马屁,是真的被震慑到了。
杀人、越货、毁尸、灭迹,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后患。这哪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分明就是一个积年的老江湖!
“行了,别拍马屁了。里面的首尾处理干净了,但外面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石子腾转过身,目光看向那条被赵执事用离火铜炉轰塌了大半的地下通道。
通道里堆满了碎石,只留下顶部一条狭窄的缝隙,堪堪能让一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在通道的另一端,隐隐约约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以及骨骼摩擦发出的“咔咔”声,还有利爪刮挠石壁的刺耳声音。
那些被极阴之气感染,又被赵执事的离火铜炉彻底激怒的成百上千具骨灵,依然堵在外面!
它们没有散去,反而更加狂暴了。
“咕咚。”
马老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刚才分赃的喜悦和激动,瞬间被这恐怖的嘶吼声冲淡了大半。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白。
“石爷……那老马脸刚才可是拼了半条命,底牌尽出,才勉强闯进来的。咱们这……咱们这怎么出去啊?”
马老三的声音又开始打颤了。
“那些骨灵现在狂暴得很,比刚才还凶。只要咱们一露头,绝对会被它们闻到生人的气味,到时候四面八方一拥而上,咱们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得被撕成碎片,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谁说我们要硬闯了?”
石子腾平静地走向马老三,脚步不疾不徐,仿佛那些恐怖的骨灵根本不存在一样。
“不硬闯?难道咱们在这等死?”
马老三满脸错愕,不明所以。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石子腾走到马老三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
“接下来的感觉,可能会有点冷。你忍着点。”
说完,他没有给马老三反应的时间,突然伸出双手,一左一右,重重地拍在了马老三的双肩之上。
“轰!”
石子腾脐下的混沌苦海疯狂运转。
这一次,他没有调动右半边那霸道的纯阳血气,而是将左半边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黑色太阴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那太阴之气,顺着他的双手,如同两条冰冷刺骨的毒蛇,瞬间涌入了马老三的体内!
“嘶!!!”
马老三浑身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圆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冷!
冷彻心扉!
冻入骨髓!
马老三感觉自己仿佛瞬间掉进了一个万年冰窟窿里,又像是被埋在了万丈冰川的最深处。体内的血液、神力、甚至是灵魂,都要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他感觉自己不再是活人,而是一具刚从冰层里挖出来的冻尸。
他的眉毛、头发上迅速结出了一层白霜,皮肤表面也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晶。整个人被冻得瑟瑟发抖,牙关紧咬,牙齿互相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声音。
“石……石爷……小人……小人要被冻死了……”
马老三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冻僵了,说话都捋不直。
“忍着!”
石子腾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骨灵没有视力,眼眶里那两个窟窿就是个摆设。它们全靠感知生人的阳气和血液来追踪猎物。只要你的阳气一露,哪怕隔着三里地,它们都能闻着味儿找过来。”
“我现在用太阴本源之气包裹住你的生机,把你所有的阳气、所有的血液流动、所有的心跳呼吸,全都封死在体内。在那些骨灵的感知里,你现在就是一具在地下埋了八百年的冰冷死尸,是一块会移动的石头!”
听到这话,马老三猛地打了个激灵。
虽然身体依然被冻得像冰块,连动弹一下手指都困难,但他心里却燃起了求生的希望。
原来如此!
这不是要冻死他,而是要用太阴之气替他伪装!
他强行咬紧牙关,死死憋住呼吸,把肺里最后一口气也咽了回去。然后闭上眼睛,放空心神,任由那股太阴之气在自己体表形成一层无形的寒冰铠甲。
石子腾自己也同样被浓郁的太阴之气包裹。
他身上的气息变得比周围的环境还要阴冷死寂,甚至连他的呼吸都停止了,心跳也变得微不可闻。他整个人就像是融入了这片极阴之地,成为溶洞的一部分。
“走。”
石子腾松开手,大步走向那条被碎石掩埋了大半的通道。
他身形敏捷,踩着碎石,三下两下就钻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
马老三像个僵硬的木偶一样,拖着快要失去知觉的双腿,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他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全身的关节都冻得生疼。
两人顺着通道边缘的缝隙,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向外挤去。
尖锐的石棱划破了他们的衣服,在他们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但伤口里渗出的鲜血,瞬间就被太阴之气冻成了冰珠,没有散发出半点血腥味。
渐渐地,前方出现了光亮。
那是骨灵眼眶里幽蓝色鬼火汇聚而成的、阴森恐怖的光。
两人终于挤出了那条狭窄的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然后,马老三差点当场尿裤子。
整个绝命谷底,密密麻麻,全都是白森森的骨灵!
那数量,比之前赵执事闯进来时又多了好几倍,少说也有七八百具!
它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连脑袋都没有。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散发着阴冷狂暴的气息。
它们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白森森的骨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空洞的眼窝里,那幽蓝色的鬼火跳动着,口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
那嘶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恐怖的声浪,在谷底来回震荡。
几只体型格外巨大、骨骼呈暗金色的狂暴骨灵,似乎察觉到了通道口的动静,猛地转过头。
它们那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看”向了石子腾和马老三。
马老三吓得死死闭上眼睛,心跳瞬间飙升到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能跳出嗓子眼。他在心里疯狂地祈祷,把满天神佛的名字都念了个遍。
然而。
那几只骨灵只是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在它们那简单得可怜的感知里,眼前这两个从通道里钻出来的东西,身上散发着浓烈的太阴死气,比它们自己还要像死人。那气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活人的“美味”,也没有半点阳气的波动。
于是,骨灵们晃了晃惨白的头骨,又慢吞吞地转过身,继续在谷底游荡起来。
甚至有一只缺少了半边膀子、肋骨也断了好几根的骨灵,直挺挺地从马老三身边走过。
那锋利的骨刺,擦过马老三的脸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马老三吓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但那滴渗出的鲜血,瞬间就被太阴之气冻成了冰珠,牢牢地封在伤口表面,没有散发出任何血腥味。
骨灵毫无察觉,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走远了。
“呼……”
马老三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泪都快感动得流下来了。
神技啊!
这简直是在阴曹地府里横着走的神技!
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在一群骨灵中间大摇大摆地穿行,而那些骨灵居然把他当成了同类!
两人就这么如同两具行尸走肉一般,在成百上千的骨灵大军中,一步步地穿梭。他们的动作僵硬而缓慢,模仿着那些骨灵的步伐,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足足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才终于穿过了这片骨灵密布的谷底,来到了绝命谷的边缘。
前方是一面陡峭的悬崖,崖壁上挂满了粗大的藤蔓。
石子腾率先抓住一条藤蔓,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爬。
马老三紧随其后,他虽然被冻得手脚发麻,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爆发出了全部的潜力,死死地抓住藤蔓,咬着牙往上爬。
爬了大概几十丈,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温暖起来,那股阴冷的死气也逐渐消散。耳边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骨灵嘶吼声,也变得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两人终于爬上了崖顶,重新回到了黑风山的外围。
这里是一片茂密的原始丛林,参天的大树遮天蔽日,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嚎叫。
重新呼吸到这带着几分温热的清新空气,马老三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松软的草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刚才那一段在骨灵堆里的穿行,简直比他这辈子经历的所有危险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衣服被冷汗和泥水浸透,贴在身上又湿又冷。
但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还是让他忍不住咧开了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活下来了!
真的活下来了!
石子腾也收回了覆盖在两人身上的太阴之气。
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维持这种级别的隐匿,同时还要护住马老三,对他现在的境界来说,也是一个不小的消耗。
但他那双深邃的重瞳,却没有半分疲惫之色,反而更加明亮。
他遥遥望向了北方的天际。
那里,是燕国边境的方向。
“老哥。”
石子腾收回目光,踢了踢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的马老三。
“哎!石爷,小人在呢!”
马老三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虽然腿肚子还在打颤,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黑风山不能待了。”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落木谷发现林猛和赵执事失踪,迟早会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到时候,方圆万里都会被封锁,所有进出黑风山的修士都会被盘查。咱们要是不走,迟早会被堵住。”
“这方圆十万里之内,哪里最乱?哪里牛鬼蛇神最多?哪里连落木谷的触手都伸不进去?”
马老三愣了一下。
他眼珠子一转,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对这方圆几十万里的地理势力,那是门儿清。
很快,一个地名就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往北走,过流沙河,出了燕国边境。”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伸手指向北方,语气中带着几分敬畏和向往。
“那里有一座城,叫做‘黑水城’。那地方小人去过两回,回回都差点把命丢在那儿。”
“黑水城是真正的三不管地带,不属于任何国家,没有任何宗门能在那里一手遮天。散修、流寇、魔道、邪修、被通缉的要犯、甚至还有化形的妖族,都在那里厮混!”
“在那里,拳头就是规矩,源就是道理!只要你有实力,有源,你就是天王老子!当街杀人都不犯法,只要不被死者的同伴当场抓住就行!”
“落木谷虽然在这片区域称霸燕国,但他们的手,还不敢伸进黑水城。听说前些年落木谷有个长老想在黑水城立威,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横死在城外的臭水沟里,全身的源都被掏空了。落木谷连个屁都没敢放。”
“黑水城……”
石子腾细细品味着这三个字,重瞳之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
这种混乱无序、弱肉强食的地方,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龙潭虎穴,但对于他来说,却是最适合不过的崛起之地。
越乱的地方,机会越多。
浑水,才好摸鱼。
“好,就去黑水城。”
少年一抖那沾满泥水与血迹的粗布长衫,大步向北走去。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挺拔如松的身影。
“收拾好东西,跟上。到了黑水城,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好嘞!石爷您慢点,小人给您探路!”
马老三咧开满口黄牙,笑得像一朵绽放的老菊花,眼角眉梢都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背着那个装满财富的储物袋,虽然沉甸甸的,但心里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他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像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老猎犬。
夜风呼啸,吹过黑风山茂密的丛林,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血腥与杀戮,所有的阴谋与算计,都被这夜风带走,消散在这茫茫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主一仆,一头扎进了那更加广阔、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危险重重的遮天大世之中。
北方的天际,隐约传来风沙的低吟,仿佛在召唤着这两个亡命天涯的旅人。
而那座传说中的黑水城,正在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等待着他们,掀起怎样的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