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斋主人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悬停在墨潭水面上方三寸之处,五指微张,如同虚握着一枚无形的球。他没有刻意运功,也没有念咒,只是那样静静地悬着手掌。
但凌清墨清晰地看到,随着他手掌的悬停,墨潭表面那层温润的光泽,开始缓缓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般,向他掌心汇聚。并非水波翻涌,而是那层“光泽”本身,如同活物般,从潭面剥离,化作一缕缕极细的、近乎透明的墨色丝线,缠绕上他的指尖,顺着手臂,蔓延至他的全身。
砚斋主人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与那方墨潭,与这片山谷,与吹过的海风,与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余晖,都融为了一体。他不再是站在潭边的一个“人”,更像是这片天地间,一抹自然流淌的墨意。
他缓缓收回手,转过身,看向凌清墨。他周身那些墨色丝线,也随之缓缓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合墨’,并非将‘墨’之力吸入体内,为己所用。”他缓缓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空灵,“而是让你的心神,暂时忘却‘己身’的存在,将自己视为一滴墨,融入‘墨’之大海之中。”
“你不去掌控它,而是成为它的一部分。借它的眼,去看这个世界;借它的耳,去听风的声音;借它的脉搏,去感受大地的呼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凌清墨身上,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你之前已经学会了‘观墨’和‘御墨’。前者,是让你看到‘墨’的流动;后者,是让你学会引导和驾驭‘墨’之力。而‘合墨’,则是让你忘记‘驾驭’这个概念本身。”
“你,能做到吗?”凌清墨站在墨潭边,闭上眼睛,将砚斋主人的话,在心中反复咀嚼。“忘记‘驾驭’这个概念本身”——她缓缓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心跳与海浪的节奏同步,让心神从连日来的奔波和焦虑中,缓缓沉静下来。
她不再刻意去引导丹田中那枚“墨种”的力量,只是任由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如同沉睡的种子。她将自己的意念,如同轻烟般,缓缓地,从身体中延伸出去,触碰向那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宁静的墨潭。
起初,她只能感觉到一片温润的、如同凝脂般的触感,那是墨潭表层的气息。她没有急躁,只是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用自己的意念,去“触摸”那片温润的气息,尝试着与之建立一种更加深入的联系。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那片温润的气息,仿佛“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层被动地被感知的表面,而是如同拥有了自己的意识和脉搏,开始主动地、试探性地,回应着她的触碰。
一缕极其细微的、如同发丝般的墨色气息,从墨潭中缓缓升起,缠绕上她延伸出的意念,如同一条刚刚出生的、好奇的小蛇,在她意识的边缘,轻轻地蹭了一下。
凌清墨的心,猛地一跳!她差点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中断了状态。但她很快稳住了心神,没有去抓住那缕墨色气息,也没有试图去引导它,只是保持着那种放松而开放的姿态,任由它自由地探索。
那缕墨色气息,仿佛感受到了她的友善和接纳,变得更加活跃起来。它不再满足于只是轻轻地触碰,而是开始顺着她的意念,缓缓地,向她延伸过来,最终,轻轻地,缠绕上了她悬在潭边的手指。
一股清凉而温和的、仿佛带着生命律动的感觉,顺着她的指尖,缓缓流入她的体内,与她丹田中的“墨种”,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共鸣。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一缕如同墨玉般温润的墨色光华,正缠绕在她的指尖,如同一条驯服的小蛇,在暮色中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砚斋主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指尖那缕墨色光华,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仿佛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不错。第一次尝试,便能与墨潭建立起初步的‘合墨’共鸣。你在‘墨’之一道上的天赋,确实难得。”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合墨’,是要让你的心神,与整片墨潭,乃至更广阔的天地墨意,彻底融为一体。届时,你不再是‘你’,而是‘墨’本身。”
“你,还需要更多的磨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