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家中歇了一晚,第二天照常去学堂教书。她特意留意了一下小虎——那孩子虽然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至少没有逃课,作业也交上来了一份,虽然写得潦草,但总归是写了。她在批改作业时,在他的本子上用红笔写了一句批语:“有进步,继续加油。”然后在本子的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简笔画风格的向日葵,算是给他的鼓励。
批改完作业后,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沈逸之正站在廊下,手中端着一杯茶,看到她出来,便微笑着打了个招呼:“凌先生,今天辛苦了。”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也笑了笑:“沈先生也辛苦了。”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昨天多谢你的建议,我去找了小虎谈了谈,效果还不错。”
沈逸之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然后缓缓地说道:“教育孩子,有时候就像种花一样。你不能指望今天播下种子,明天就能看到花开。你需要耐心地浇水、施肥、除草,然后等待。等待的时间可能很长,但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它会开出花来。”
她听着沈逸之的话,心中忽然有一种奇妙的触动——他说的这番话,和她母亲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竟然是如此相似。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沈逸之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温和的侧脸,微微一笑,开口说道:“沈先生说得对。我会耐心等待的。”她听了沈逸之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开口说道:“对了,沈先生,我昨天去小虎家的时候,顺路看到他们家院子里也种了几棵向日葵,不过长得不太好,蔫蔫的,可能是缺肥缺水的缘故。我想着,改天带点肥料过去,帮他们料理一下。”
沈逸之听了,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一笑:“凌先生不仅关心学生的功课,还关心学生家里的花草,真是细心周到。”
她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觉得,那些向日葵怪可怜的,顺手帮一把而已。”
沈逸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着茶杯,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天际线,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开口说道:“凌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教书了,你会去做什么?”
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道:“我应该还是会画画吧。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每天画画,种种花,养养鸡鸭,过着简单而自在的日子。你呢?沈先生,如果你不教书了,你会去做什么?”
沈逸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我大概会去游历四方吧。去看看书里描写的那些名山大川,去走走那些我从未走过的路。教书固然有意义,但我总觉得,人生不应该只局限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她听着沈逸之的话,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共鸣——那种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渴望,她也有过。只是现在,她的向往和渴望,已经被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感所取代——那就是对眼前这个小镇、这个小院、这个人的眷恋和珍惜。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开口说道:“那沈先生将来若是真的去游历四方了,别忘了寄一张沿途的风景画回来,让我也开开眼界。”沈逸之听了她的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深邃的神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开口说道:“好。到时候,我一定把沿途看到的风景画下来,寄给你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又像是在说一句随口而出的客套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那句话时,心中却莫名地跳动了一下,仿佛有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她没有深究那种感觉的来源,只是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那就一言为定。”
沈逸之也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茶杯,看了看天色,然后说道:“不早了,凌先生先回去吧。明天还有课要上呢。”
她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校门。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西山,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将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胧的光晕之中。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还在回想着刚才和沈逸之的那段对话——他问她如果不教书了会去做什么,他说他想要去游历四方。她忽然意识到,她对沈逸之的了解,似乎还停留在很浅很浅的层面上。她知道他是一个好先生,知道他喜欢吃辣,知道他送过她一套《芥子园画传》,但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的家乡在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青萍镇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教书。
她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别人的过去,别人不说,她也不该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就像她也有自己的秘密一样。她加快了脚步,向家中走去,远远地便看到自家院中亮起的暖黄色灯光,那是母亲为她点亮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等待着她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