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被暮色笼罩的街道走回家中,远远地便看到自家院中透出的那团暖黄色的灯光,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而明亮。她推开院门,看到凌素心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借着屋内的灯光纳鞋底,针线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着,发出细细的、规律的声响。
“回来了?”凌素心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手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她应了一声,走到母亲身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下来,看着母亲纳鞋底的熟练手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母亲,我今天和沈先生聊了一会儿天。”
凌素心手中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梭,声音平淡地问道:“哦?聊了什么?”
她将刚才和沈逸之的对话复述了一遍,说到沈逸之想去游历四方时,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妙的情绪。凌素心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手中的鞋底,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的神色,缓缓地开口说道:“清墨,你是不是对沈先生有些在意?”
她被母亲这句直白的话语问得一愣,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否认:“母亲,你说什么呢!我和沈先生就是普通的同僚关系,没有什么特别的!”
凌素心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重新拿起鞋底,一边纳着一边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随便问问,你这么紧张干什么。不过话说回来,沈先生这个人,确实不错。人品端正,学识也好,对你又照顾。你要是真的对他有意,娘也不会反对。”
她听着母亲的话,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心中乱糟糟的,一方面觉得母亲想得太多了,另一方面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自己心中似乎确实有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妙的情愫在悄然滋生。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向日葵”,便逃也似的走到了院子里,留下凌素心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她走到院墙边,蹲下身,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和天边最后一抹微光,看着那一排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的向日葵幼苗。它们已经长到了她的膝盖那么高,茎秆挺拔而结实,叶片宽大而翠绿,在夜色中泛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泽。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指尖传来一种微凉而光滑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夜色中安静生长的植物,沉默了很久。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落下来,将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朦胧的光晕之中。她抬起头,看着那轮在云层中穿行的弯月,心中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是她在某本书上读到的,大意是说,月亮本身并不会发光,它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芒,才在夜空中显得如此明亮。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轮月亮一样。她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光芒,但她生命中遇到的那些人——母亲、沈逸之、那些孩子们——就像是太阳一样,用他们的温暖和善意照亮了她,让她也能够在这个世界上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而坚定的光芒。
她想到这里,心中的那些纷乱和不安渐渐地平息了下来。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月光下静静生长的向日葵,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屋内。屋中,凌素心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鞋底,正在整理床铺,看到她进来,便随口问了一句:“看完了?”
她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床边,脱下外衣,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着,感受着夜晚的宁静和安详。那些关于沈逸之的、关于未来的、关于她自己的种种思绪,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是潮水一样退下去,最终沉淀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时间去慢慢解开。她躺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却迟迟无法入睡。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晕,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她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了一些,脑海中却还在反复回放着今天和沈逸之对话的场景——他端着茶杯站在廊下的样子,他说想去游历四方时眼中闪烁的光芒,以及他最后说的那句“到时候,我一定把沿途看到的风景画下来,寄给你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满了整个房间,窗外传来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和凌素心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她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感觉头脑清醒了许多,昨夜的种种胡思乱想仿佛已经被一夜的睡眠洗涤干净,只剩下一种平静而明朗的心境。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门,看到凌素心正在院子里给那排向日葵浇水。晨光中,那些向日葵的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显得格外生机勃勃。她走到母亲身边,接过水瓢,也帮着浇了一些水,然后直起身,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昂首挺立的幼苗,心中忽然有了一种明悟——无论未来如何,无论她对沈逸之怀有怎样的感情,眼下最重要的,是过好每一天,做好每一件眼前的事。至于其他的,就交给时间去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