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沈阳这座重工业城市包裹。
市中心,
“盛世浮华”夜总会顶层的V88至尊VIp包厢内,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被厚重的隔音门死死挡在外面,只剩下地板在隐隐传来沉闷的震动。
包厢里的光线被刻意调得很暗,猩红与幽蓝的镭射灯光交织扫过,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雪茄的焦苦味、芝华士兑绿茶的劣质麦芽香,以及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这是一场私密的碰头会。
包厢宽大的真皮环形沙发上,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左边,
乔顺大马金刀地敞着腿靠在沙发背上。
他穿着一件解开三颗扣子的花衬衫,脖子上的粗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俗气的光。
此刻的他正毫无顾忌地在一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陪酒女大腿上狠狠揉捏着。
那女人疼得眼角直抽搐,却只能强颜欢笑,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乔顺的身后,站着四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心腹马仔,一个个眼神凶悍。
右边,则是截然不同的画风。
潘老二穿着一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西装,
哪怕是在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他也把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眼镜,
手里端着一杯只加了一块冰的纯威士忌,正慢条斯理地摇晃着。
在他身边,也坐着一个极其漂亮的女孩,
女孩小心翼翼地剥着葡萄递到他嘴边,
潘老二却看都没看一眼,只是冷着脸盯着对面的乔顺。
他身后同样站着四个穿着黑西装、手抄在兜里的保镖,
站姿笔挺,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阴冷。
“行了,
别特么在这里摆你那副斯文败类的谱了。”
乔顺烦躁地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从茶几上抓起一根雪茄咬在嘴里。
旁边的小弟立刻凑上来,双手打火点燃。
乔顺吐出一口浓烟,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眯起眼睛盯着潘锐,
“老潘,
白天在堂口,阎彪那只老狐狸放的什么屁,你心里比我清楚。
他让咱们俩一起去长白山,说谁抢下来的地盘算谁的。
怎么着?
你是打算带人过去,
先跟我把狗脑子打出来,然后再去收拾刘三刀留下的那帮烂摊子?”
潘老二轻轻抿了一口威士忌,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
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毒蛇般的精光。
“顺哥,
你既然能主动约我到这儿来,说明你还没被阎彪画的这张大饼给撑昏了头。”
潘老二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透彻的理智,
“阎彪这招‘二虎竞食’,玩得太明显了。
长白山现在是块无主之物不假,但那也不是放在案板上的死肉!”
潘老二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伸出两根手指在玻璃茶几上重重地点了点,
“刘三刀是死了,
但他手底下那个管打手的赵彪,还有那个管账的老孙,是吃素的吗?
还有他那个把持着沙石生意的堂弟刘三强!
这帮地头蛇现在肯定正红着眼抢那把交椅。
咱们现在带人杀过去,那就是过江龙压地头蛇。
不管咱们俩谁去,都会遭到整个长白山黑道的疯狂反扑!”
“要是这个时候,
咱们俩还在为了抢地盘互相下黑手……”
潘老二冷笑了一声,
“那咱们俩带来的精锐,最后都得折在长白山。
到时候,咱们拼得两败俱伤,阎彪再让那个水子带着人过去收拾残局。
长白山的盘口成了他阎彪私人的地盘,
咱们俩的堂口也因为元气大伤被他顺理成章地吞了。
这才是他的如意算盘!”
听着潘老二抽丝剥茧的分析,乔顺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他虽然性格暴躁、喜欢仗势欺人,
但能在沈阳黑道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骨子里也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他当然知道阎彪不安好心。
“妈的!
阎彪这个王八蛋,拿着老子当枪使!”
乔顺狠狠地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骂骂咧咧,
“我可是乔家的人!
他一个外姓的家奴,真以为当了个堂主就能骑在老子头上了?”
听到“乔家的人”这四个字,潘老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支外戚,
借着姓乔在外面狐假虎威罢了,真以为乔老爷子记得你算老几?
但心里这么想,潘老二嘴上却不会说破。
他今晚来,可不是过来挤兑对方的。
“顺哥,现在骂阎彪没用。
长白山这块肥肉,既然递到了嘴边,咱们就不可能不吃。”
潘老二重新靠回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的意思是,
咱们没必要按阎彪定的规矩玩。
咱们……合作。”
“合作?”
乔顺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
“怎么个合作法?
一起打下来,利润平分?”
“平分?扯淡。
长白山那边可是个宝库,
但想顺利吃下来,吃多少,还得看各自的本事。”
潘锐毫不客气地戳破了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长白山的产业主要分两块。
城南那边,
夜总会、洗浴中心、地下赌场扎堆,来钱快,
但水深王八多,需要敢打敢拼的硬手去镇场子;
城北和郊区,
是沙石厂、林场、物流线,这些生意需要的是账目运作和白道关系。”
潘老二直视着乔顺的眼睛,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顺哥,
你手底下兄弟多、火力猛,城南那些见血的场子,归你。
你带人从南边往里打;
我手底下的人擅长管账和搞运输,城北那些实业,归我。
我从北边进场。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各打各的。
打下来多少,就插谁的旗!
只要咱们俩不内耗,
刘三刀手底下那帮一盘散沙的混混,绝对挡不住咱们两家的联手。”
说到这,潘老二眼睛眯了眯,语气一转,
“再说了,顺哥,你毕竟是乔家的人。
要是你能凭真刀真枪把城南那些最难啃但也最肥的场子给打下来,
不仅是给你们乔家立威,
到时候乔老爷子知道了,肯定也会对你高看一眼。
这可是你真正在乔家核心站稳脚跟的绝佳筹码!”
听到最后这句话,
乔顺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眼睛更是猛地一亮。
城南的夜场和赌场,那是真正的现金奶牛,
只要派小弟提着刀站在门口就能每天收钱,这正是他最喜欢的路子。
潘老二选了那些需要经营的沙石厂和林场,
不仅没跟他起冲突,反而让他觉得潘老二就是个只敢赚辛苦钱的傻缺。
“好!
老潘,你是个痛快人!”
乔顺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
“就按你说的办!
咱们各打各的,谁抢到手里就算谁的!
谁特么要在背后下绊子,生儿子没屁眼!”
看着乔顺那副贪婪而急切的模样,
潘老二端起酒杯,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住嘴角的冷笑。
乔顺这个满脑子肌肉的傻缺,真以为这世上有好挣的快钱?
选择城南,
就意味着要一头扎进旋涡中心,
跟长白山那帮红了眼的地头蛇真刀真枪地去死磕。
他巴不得乔顺去当这个出头鸟,替他把水搅浑、去吸引火力。
万一乔顺跟那帮地头蛇斗了个两败俱伤、拼光了手里的底牌……
嘿嘿,到时候他潘老二再顺势下场,
把城南城北一锅端,这长白山就是他一个人的天下了。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包厢里碰撞,达成了一个充满贪婪与算计的脆弱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