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雷声滚滚,一道道银紫色闪电撕裂厚重的云层,雨点砸落高台白玉台面,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方才被逆位世界树压制死死扣住身躯的欧阳瀚龙,右手向前探出。那些从南宫绫羽体内被大阵抽离出来的死亡权柄,挣脱了阵纹的束缚,顺着虚空的缝隙朝他奔涌而来。金色的光流在他掌心盘旋聚拢,慢慢凝出一柄巨大的黑色骑士枪,枪身沉凝,泛着死亡独有的冷暗光泽。
就在这一瞬,阵眼的方向,一缕莹白的微光缓缓飘出。
那是一朵还未绽放的花苞,花瓣层层收拢,洁白无瑕,不受混沌力量侵染,自南宫绫羽的躯体之中脱离,悠悠飘向欧阳瀚龙。
黑色骑士枪的枪身微微震颤,花苞落在枪柄的位置,二者开始相互靠拢。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一死一生,一暗一白,在半空碰撞、缠绕。
“黑暗之渊,白羽之花,生死相依,双生始终!”
欧阳瀚龙低声念出这句刻印在血脉之中的咒言,话音落下的刹那,两股力量彻底交融。
“创灭螺旋!”
黑色的枪体与白色花苞相互绞缠,如同两股盘旋而上的巨蟒,不断扭转、咬合,原本分开的两件器物,一点点熔铸为一体。
最终成型的骑士枪,枪身一半墨黑,一半银白,两道纹路如同双螺旋紧紧缠绕在一起。枪尖位置层层叠叠舒展,像是一朵正在盛放的白花,刃片边缘流转着淡淡的蓝紫流光。护手的位置演化出一对羽翼装甲,枪身表面爬满细密的纹路,一边刻着代表消亡的符号,一边镌刻象征生机的印记。黑白两色的力量顺着枪身缝隙来回流转,枪的四周漂浮起细碎的花瓣粒子,在雨幕里忽明忽暗。
欧阳瀚龙握住这柄新生的长枪,手臂微微震颤,生与死的力量再次回到了他的手中
生与死轮回不止,我们生,他们死!
“那就让我看看,能不能砸烂这个破法阵!”
他周身腾起一团纯白色的火焰,宛如地狱之下翻涌的灵魂之火。这幽冷的白色火焰之中,还跃动着生命的炙热。他身后虚空之中,巨大的烛九阴虚影缓缓浮现,一面老旧的时钟虚影悬在阴影之上,钟摆一下下摆动,滴答的声响穿透雷鸣雨声。
钟山龙裔的血脉在他体内彻底苏醒,时间的力量顺着手臂流淌,灌注进手中的创灭螺旋。
时间的洪流覆压在长枪之上,枪尖向前一送。
轰隆一声巨响。
万人转灵大阵外层那层由混沌源流构筑的防御壳,在时间力量的冲击下,没有丝毫抵抗的余地,直接崩碎开来。碎裂的阵光漫天飞溅,雨点穿过破碎的光幕,直直落在阵眼内部。
紧随其后,长枪横扫,枪身带着时间的余威,狠狠扫向禁锢南宫绫羽的漆黑锁链。
锁链表面不断浮现出黑色的纹路,想要抵抗这一击,可在时间之力的作用下,锁链的物质结构被强行回溯,一根根锁链接连崩断,断口处冒出阵阵黑烟,化作细碎的黑雾消散在雨里。
束缚解除。
欧阳瀚龙脚下踏碎满地的阵纹残片,几步冲到阵眼中央。南宫绫羽双目紧闭,脸色惨白,浑身力气已经被抽取殆尽,整个人软软地往下倒。他伸手稳稳将人揽进怀里,手臂托住她的后背,抱着她快步退出大阵核心区域。
大阵失去了核心祭品的持续供给,阵纹开始不断闪烁,运转的节奏变得紊乱,紫色的光焰忽明忽暗。
碎石堆之中,耿鸷铨撑着断裂的石柱,勉强抬起头。
看见眼前这一幕,他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二十年前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当年他经历过与欧阳烁和岳莹的交手,见过黑暗之渊,也见过白羽之花。那是两套完全独立的力量,一人执掌死亡,一人执掌生机,二人并肩作战,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武器合一的景象。他一直以为,这两样东西永远只能分开存在。
可现在,欧阳瀚龙,欧阳烁和岳莹的儿子,竟然让两件兵器完成了融合。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那道悬在身后的时钟虚影,那是欧阳烁那套最让人头疼的时间能力。当年便是这套力量,让七大将数次险死还生,无数谋划尽数落空。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份能力,居然完整继承到了下一代身上。
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耿鸷铨还没来得及调动残存的力量做出应对,一股突如其来的空白,猛地攫住了他的脑海。
脑海里的记忆像是被一块湿布抹去,有那么一小段时间,他完全记不清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等他回过神,后背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耿鸷铨浑身一僵,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创灭螺旋的枪尖,已经穿透了他的躯体,黑色与白色交织的力量在他体内肆意搅动,皮肉、筋骨,全都在这股力量下不断崩毁。鲜血顺着枪杆汩汩往下淌,混着雨水,落在地面的碎石之间。
欧阳瀚龙一只手臂稳稳抱着昏迷过去的南宫绫羽,另一只手紧握长枪,枪杆抵在耿鸷铨的身体。他的眼瞳浮起一层暴戾的红光,方才逆位世界树带来的重压,南宫绫羽濒临消亡的险境,所有积压的怒火,尽数在此刻宣泄出来。
“刚才,你叫的很狂啊,嗯?”
耿鸷铨的嘴巴张了张,想要开口,可喉咙里只能涌出大量的血沫。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经脉被创灭螺旋的力量绞得支离破碎。他想要抬手去推挡长枪,可手臂才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欧阳瀚龙怀中的南宫绫羽,又看向那柄黑白交织的长枪,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甘。他谋划这么久,耗费无数心血搭建万人转灵大阵,到头来,竟然落得这般下场。
“你……你不能……”
话语还没有说完,欧阳瀚龙手臂发力,将创灭螺旋高高举过头顶。
“湮灭吧!”
枪身上黑白两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一道粗壮的紫色光柱自枪尖冲天而起,刺破层层雨云,直抵天穹。狂暴的力量顺着枪身涌入耿鸷铨的身躯,从内到外开始瓦解他的躯体。
骨骼碎裂的噼啪声响接连不断,血肉在光柱之中快速消融。耿鸷铨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身躯在强光之中不断扭曲,一点点化为飞散的灰烬,最终彻底消散在漫天雨幕里,连一点残骨都没有留下。
高台之上,只剩下四散纷飞的灰屑,被雨水冲刷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下去。
安比德悬浮在半空,望着耿鸷铨灰飞烟灭的景象,酒红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触动,只有一片沉郁。她身后的蝙蝠翅膀微微颤动,混沌的气息在周身起伏。
欧阳瀚龙没有多余的停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南宫绫羽,少女呼吸微弱,脸颊冰凉,还处在昏迷状态。他将人护在怀中,抬眼望向其余残存的暗黑大将,准备继续出手清理战场。
可就在这时,万人转灵大阵的阵眼中心,猛地爆发出一股骇人的黑色光柱。
光柱拔地而起,冲破紊乱的阵纹,漆黑的光芒压过漫天雷雨,将整片禁域的天色都染得暗沉。
刚刚消散在雨里的灰屑,受到光柱的牵引,重新汇聚聚拢。
耿鸷铨破碎的躯体,在黑色光柱之中缓缓重组。血肉、骨骼一点点拼凑成型,他浑身布满裂纹,衣衫破烂不堪,身上还残留着被创灭螺旋击穿的伤痕,可他活了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狂热地死死盯住那道直冲云霄的黑色光柱,整个人的精神都陷入一种近乎疯癫的崇拜。
他双膝弯曲,重重跪倒在湿漉漉的白玉地面,单膝触地,头颅低下,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哈哈哈哈,参见黑龙神大人!恭迎黑龙神大人归位!”
周围其余的暗黑大将,见到这道光柱,也纷纷面露敬畏,一个个屈膝跪下,向着光柱的方向行下大礼。
唯有安比德依旧悬在半空,没有屈膝。
她的脸色格外复杂,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翻涌着抗拒、迟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畏惧。她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蝙蝠翅膀的翼膜微微绷紧,既没有下跪朝拜,也没有上前进攻,就那样僵立在雨云之下。
战场的另一侧,精灵帝都。
羽墨轩华正站在城墙高处,有条不紊调度禁卫军,指挥城内百姓向着安全区域撤离。街道上人流涌动,无数平民在士兵的护送下匆匆奔走,城市各处的防护结界已经全部开启。
就在那道漆黑光柱冲破云层的瞬间,羽墨轩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尘封十万年的记忆,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强行撬开。
许许多多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岁月已经磨去大部分画面,可有一幕,却清晰得如同就发生在眼前。
那一日,整片天空尽数变成血红色。
巨大的黑影盘踞在天穹之上,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龙盘旋在血色云层之间,龙吼响彻大地,山河震颤,生灵哀嚎。
那一场浩劫过后,她熟悉的那些人,一个个再也没有回来。
她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无能为力
记忆碎片纷乱地在脑海里冲撞,头痛一阵阵袭来,羽墨轩华的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
她望着远方禁域方向那道通天的黑柱,嘴唇微微颤抖,低声吐出一句。
“该死……为什么是他……”
雨还在下,雷鸣依旧在天际回响。
刚刚击溃耿鸷铨的欧阳瀚龙,还没有来得及应对眼前的局面,黑龙神的降临,已经把整场战争,推向了一个谁都未曾预料的绝境……
“终于……”
金发的愚者立在远处,一抹疯狂的笑浮现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