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月亮地。
天还没黑透的时候三哥就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磨刀。磨石搁在门槛上,刀刃贴着石面一下一下地推拉,沙沙的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楚。他磨了两把刀,一把自己腰带上别着,一把搁在脚边给杨振庄预备着。黑旋风蹲在旁边,耳朵竖着,尾巴时不时扫一下地面,像是知道今晚要出去。
杨振庄从堂屋里出来的时候肩上搭着一件旧皮袄,腰带上只别着一把猎刀,没带枪。他走到三哥旁边蹲下来,把三哥磨好的那把刀拿起来看了看刃口,用拇指侧面刮了一下,点了点头,插进腰间的刀鞘里。
“都安排好了?”三哥问。
“王建国盯着合作社那边,继业在驯养场守着狗,铁柱在屯子口放哨。马勺子在灶房烧水,有人问就说猎队今晚开会。”杨振庄站起来,把皮袄的领子往上拢了拢,“走。”
两人一狗出了屯子,沿着野狼沟口那条土路往南走。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把土路照得白晃晃的。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被月光一照亮晶晶的,踩过去的时候裤腿很快就湿了半截。黑旋风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得像猫,脚掌落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半路的时候杨振庄拐进了一条岔道,没有走大路。那条岔道是从前猎队踩出来的便道,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南,绕过隔壁屯子的正门,从西面的坡地后面插过去。路不好走,碎石多,可胜在隐蔽,晚上走不会被人看见。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两人一狗摸到了隔壁屯子西面的坡地上。坡上长着一片杂木林,林子不密,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杨振庄蹲在一棵老榆树后面,往下看。坡底下就是周德贵家的院子,三间土坯房在月光里看得清清楚楚的,院墙上的秫秸篱笆有几处倒了,用麻绳胡乱绑着。
周德贵家的屋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杨振庄蹲在坡上看了好一会儿,发现那两个影子在动,一会儿凑近了一会儿分开了,像是在搬什么东西。他转头看了三哥一眼,三哥也看见了,眉头拧着。
“还有别人?”三哥压着嗓子问。
杨振庄没有回答,只是盯着那扇窗户又看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屋里的灯灭了,院门吱呀一声响,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那人中等个子,穿着件黑布褂子,肩上扛着一只布袋,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屯子东面走去。
“那个不是周德贵。”三哥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收皮货的。”杨振庄的声音也压得极低,“去年冬天在镇上见过一回。姓吴,叫什么不知道,专门在附近几个屯子收皮张,价压得低,可现钱结,不少猎户图省事就卖给他。”
那个姓吴的皮货商走远了之后,周德贵家的院门又响了一下。这回出来的是周德贵本人,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搓着手,朝那个皮货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阵,然后转身回了屋,把门插上了。
杨振庄又在坡上蹲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屋里没有动静了,才站起来朝坡下走去。他没有走院门,而是沿着院墙外面的篱笆绕到了院子后面。后院不大,靠墙根堆着一垛秫秸和几捆干柴,柴垛底下压着一层积雪没化透的泥地。黑旋风跟在他脚边,鼻子贴着地面抽了几下,忽然在一处柴垛跟前停住了。它用爪子刨了两下柴垛底下的泥,刨出一个浅坑,然后从坑里叼出一截东西来。
是一截布条。灰蓝色的粗布,边缘撕得不齐整,上面沾着泥和几根灰白色的动物硬毛。杨振庄蹲下来接过布条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布条上除了泥土的腥味之外,还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膻腥气——跟野猪沟那头猪王身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把布条收进怀里,又蹲下来把黑旋风刨开的那个坑重新用泥盖好了,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然后他绕到柴垛的另一侧,蹲下来朝柴垛和院墙之间的缝隙里看了一眼。缝隙里塞着一团用麻绳扎着的油布包,不大,可鼓鼓囊囊的,从外面能看出里面裹着好几层东西。杨振庄没有伸手去够,只是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泥。
“在里面?”三哥从院墙拐角那边摸过来,蹲在他旁边问。
“嗯。”杨振庄点了点头,“油布包着,扎了麻绳。不止三张狼皮,那捆的大小,少说有五张。”
三哥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上。他盯着那个柴垛和院墙之间的缝隙,嘴唇抿得发白,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进去拿?”
“不拿。”杨振庄转过身,朝来时的坡地走去,“东西在这儿跑不了。他藏起来,说明心虚。今晚摸清地方就行了,明天白天,当着两个屯子的人来取。”
三哥跟在他后面,忍了忍,可没忍住:“老四,那姓吴的皮货商刚才扛着布袋走了,里面装的说不定就是周德贵刚拿出来的东西。你放他走?”
“他走不了。”杨振庄的步子没有停,声音平平的,“他扛的是粮食和布,不是皮子。我刚才看他布袋的形状,底下是方的,上面是圆的,是粮食袋子。周德贵拿皮子跟他换了粮食。皮子还在周德贵家里。”
三哥沉默了一会儿,跟上了杨振庄的步子。两人一狗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绕过坡地上的杂木林,从西面的便道往靠山屯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杨振庄忽然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三哥也停下来听,可什么也没听见。
“怎么了?”
“黑旋风呢?”
三哥低头一看,黑旋风不在脚边了。他回头朝来路看过去,月光底下的土路白晃晃的,可看不见黑旋风的影子。三哥刚要喊,杨振庄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别喊。等。”
两人蹲在路边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压在脚底下的泥地上。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湿气。三哥攥着刀柄的手一直没松,直到他听见坡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黑旋风从坡上跑下来,嘴里叼着一样东西,跑到杨振庄面前把东西放在地上,尾巴微微摇着。
是一只旧布鞋。鞋底是波纹纹路的,鞋帮上沾满了干泥和草屑,鞋面上的布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杨振庄蹲下来把那只布鞋捡起来看了看,翻过鞋底对着月光照了一下——鞋底的纹路跟孙铁柱之前在仓库门口认出那串脚印一模一样,波纹形的,鞋码比周德贵脚小一号。
“周德贵他媳妇的鞋。”杨振庄把布鞋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黑旋风的脑袋。黑旋风得了夸奖,尾巴摇得更欢了,蹭了蹭杨振庄的裤腿。
回到靠山屯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屯子里的灯火全灭了,只有合作社堂屋的窗户还透着一盏油灯的光。杨振庄推门进去的时候,王建国正坐在炕桌边记账,继业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老鹰杆,小隼趴在他膝盖上打盹。
“爹。”继业站起来。
杨振庄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来。他先把怀里的布条和那只旧布鞋掏出来搁在桌上,然后把今晚摸到的情况说了一遍——周德贵家的柴垛底下藏着油布包,大小足够裹五张皮子;皮货商半夜来收东西,扛走了粮食和布;黑旋风刨出来的布条上沾着猪王的毛,说明周德贵不只是偷了狼皮,还摸过猎队猎获的野猪。
王建国听完之后把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把杨振庄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他一边记一边嘴里念叨着:“三张狼皮,加上之前那张没交出来的——不对,那张已经交回来了。还有布条和旧布鞋,还有皮货商半夜交易,还有油布包的大小……”
记完了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杨振庄:“四哥,明天怎么办?”
杨振庄把旱烟锅子从腰带上解下来,装了一锅烟,用火镰打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油灯光里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半明半暗的。
“明天一早,把周德贵叫到合作社来。人证物证都摆出来,让他自己认。认了,东西交回来,写认错书,按手印,这事了了。不认——”他吐了一口烟,把烟锅子在桌角上磕了磕,“那就报官。”
王建国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和铅笔头收好了搁进抽屉里。继业蹲在门槛上一直没有开口,可他听着他爹说的每一个字,攥着老鹰杆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站起来走到桌子跟前,把老鹰杆搁在桌面上,杆头的红绳在油灯光里微微晃着。
“爹,”他看着杨振庄,“明天我也去。”
杨振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答应。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灰磕干净了,把烟袋锅子别回腰带上。
“去。可你别说话,站着看就行。学着点怎么跟人算账。”
继业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老杏树上最后几朵残花被风吹落了,花瓣打着旋飘在门槛外面的泥地上。他蹲在院子里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搁在树根底下,站起来的时候看见金翼蹲在老杨树的树冠上,月亮从背后照着它,巨大的剪影轮廓分明,像一尊被月光凿出来的石像。
他转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