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晌午。
靠山屯合作社的院子里摆了一张八仙桌，桌子是从堂屋里抬出来的，四条腿在泥地上压出四个深坑。桌面上搁着一只油布包、一根竹节烟袋锅子、一只旧布鞋、一截沾着硬毛的灰蓝布条。桌子后面搁了两把椅子，杨振庄坐在左边那把上，面前摊着王建国连夜整理出来的清单和证据记录。三哥叉着腿站在桌子右侧，双臂抱在胸前，黑旋风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尾巴贴着地面。
院子里站满了人。靠山屯的男女老少来了大半，老赵家的媳妇抱着娃娃蹲在墙根底下，刘婶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春梅、桂芝、小凤挤在合作社堂屋门口，伸着脖子往院子里看。继业站在人群中间偏前的位置，肩膀上蹲着小隼，手里攥着老鹰杆，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
隔壁屯子的人也来了。来的是他们屯长刘德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膛红黑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身后跟着周德贵。周德贵今天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袖口扎着，可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肩膀往下塌着，目光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杨振庄那边看。
刘德顺进了院子先跟杨振庄打了个招呼，伸手想握，杨振庄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劲不重，可也没松多久。握完了手杨振庄坐下来，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位置，示意刘德顺和周德贵也坐。刘德顺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周德贵没坐，站在刘德顺身后，两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掏出来。
杨振庄没有绕弯子。他把桌上的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张狼皮——两张灰褐色的冬毛，一张略小一些，毛色发暗。他把三张狼皮一张一张地在桌面上摊开，每摊一张就用手按一下皮毛，让在场的人都看清楚。然后他把竹节烟袋锅子搁在狼皮旁边，又把那截沾着硬毛的灰蓝布条和那只旧布鞋搁在另一边。
“周德贵，”杨振庄开了口，声音不高，可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能听见，“这三张狼皮，是从你家柴垛后面的墙缝里翻出来的。这根烟袋锅子，是你在我们猎队仓库后面掉的，上面有黑旋风的牙印。这截布条，是你从猎队仓库后窗户爬进去的时候刮在窗框上撕下来的，上面沾着野猪沟那头猪王的硬毛。这只布鞋，是你媳妇的，鞋底纹路跟仓库后窗底下的脚印一模一样。”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德贵脸上。周德贵的脸已经白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的嘴张了张，可嗓子眼里只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呃”。
“你说这三张狼皮是我偷的，你有啥证据？那烟袋锅子是我丢的不假，可我丢了之后就没去过你们屯子——”周德贵的声音越说越高，可高到一半自己就熄了，因为杨振庄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根麻绳。麻绳上系着一个结，结的打法跟猎队仓库里用来捆皮张的绳结一模一样。杨振庄把麻绳搁在油布包旁边，看了一眼周德贵的手——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这两天刚弄的，结了薄薄一层痂。
“你捆狼皮用的麻绳，跟猎队仓库里捆皮张的麻绳是同一批。我去年秋天从镇上买回来的，一共二十斤，到现在还剩七斤多，每一根绳头我都认得。你偷了狼皮，可没有绳子捆，顺手从仓库里拿了一截。绳头上的结法，是你自己打的，可打法跟猎队的不一样——你是左撇子，打结的方向反着来的。”
周德贵盯着那根麻绳上的绳结，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鞭子似的往后缩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起来，把食指上那道划痕藏进掌心里。他转头看着刘德顺，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刘德顺没有看他——刘德顺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狼皮和证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院子里静了一瞬。风把老槐树上几片叶子吹下来，打着旋飘在桌面上，落在狼皮边上。周德贵的腿开始抖了。他站在刘德顺身后，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额头上那层汗珠子越冒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
“周德贵，”杨振庄的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比上一个更重，“我昨晚去你家看了，柴垛底下的油布包里裹了五张皮子。三张是我的狼皮，另外两张，一张是狍子皮一张是狐皮，那两张是你在别处偷的吧？你自己说。”
周德贵的腿一软，整个人蹲在了地上。他蹲在刘德顺身后，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从胳膊缝里挤出来，又闷又碎：“四哥……我错了……我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媳妇怀着孩子，我寻思那几张狼皮搁你们仓库里也是搁着……我拿了两张去镇上换了粮食和布……另外那两张是我在别处弄的，可我没害人，我没害过人啊……”
刘德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周德贵，脸上的表情又难看又为难。他搓了搓手，转过头来看着杨振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清了清才开口：“振庄兄弟，这个……德贵他家里确实困难，你也知道，他媳妇怀着孩子，他家那几亩地去年收成不好……你看，东西也找回来了，该赔的让他赔，能不能……给他留条路？”
杨振庄看着刘德顺，没有马上接话。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蹲下来平视着周德贵的脸。周德贵抬起头来，眼眶红着，鼻头也红着，嘴唇上沾着一圈泥印子，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杨振庄蹲在他面前，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了。
“德贵，你揭不开锅了，可以跟我借。猎队仓库里的东西是猎队兄弟拿命换的——那头猪王是继业追了三百里雪地打回来的，那三张狼皮是三哥带着猎狗在狼窝子边上蹲了两宿才猎到的。你偷了它们，就是偷了所有人的血汗。”
他站起来，转身走回椅子前面，没有坐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所有人——靠山屯的、隔壁屯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高了一些，可还是稳稳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周德贵偷了东西，按猎队的规矩，得赔。三张狼皮，两张已经卖了，折成钱赔；剩下那张没卖的，交回来。另外那两张狍子皮和狐皮，是谁家的谁认领，认不出来的归公。赔完了钱，写一张认错书，当着两个屯子的人念一遍，按上手印。从今天起，周德贵不能再进靠山屯的地界，不能走猎队的兽道，不能用猎队的水源。这个事，就算了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周德贵脸上移到刘德顺脸上，又移到院子外面那些站着看热闹的人脸上。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里，水花不高，可力道重。
“山神爷的东西，谁也不能偷。偷了山神爷的东西，山神爷不答应。”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没有人说话，连娃娃都不哭了。老赵家的媳妇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春梅站在堂屋门口攥着衣角，刘婶手里的鞋底针扎在布上忘了拔出来。继业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老鹰杆，杆头的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看着杨振庄站在那张八仙桌前面、身后摊着狼皮和证据、面前蹲着一个发抖的偷猎者——他忽然觉得他爹今天比平时高了一些。
周德贵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他走到桌子前面，低着头，两只手搁在桌边上，把那张没卖出去的狼皮拿起来搁在油布包里，又把那根烟袋锅子拿起来揣进兜里。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布钱包，数了数里面的票子——有零有整的一小叠，数了两遍，搁在桌上。
“四哥……钱不够，我回去凑，明天送过来。”
杨振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王建国把桌上的证据和那叠票子收起来，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开始写认错书的草稿。周德贵蹲在旁边等着，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脑袋低着，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刘德顺站在旁边，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又尴尬又无奈。他走到杨振庄旁边，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振庄兄弟，这个事……是我们屯子的人不争气，给你添麻烦了。回去我好好说他。”
杨振庄看着他，点了点头：“刘叔，这事到此为止。可你们屯子以后要是还有人进靠山屯的地界偷东西，我就不光是叫你来一趟了。猎队的规矩您也看见了，说到做到。”
刘德顺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周德贵旁边，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起来吧，回去了”，把周德贵从地上拽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合作社院子，周德贵走在后面，脑袋低着，肩膀塌着，步子拖拖拉拉的。院子外面站着看热闹的人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人说话，可目光都跟着周德贵的背影移动着，一直到他拐过屯子口的土路弯道消失不见。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刘婶走过来把地上掉的针线捡起来，看了杨振庄一眼，想说啥又没说，只是叹了口气就走了。老赵家的媳妇抱着娃娃跟春梅她们一块儿出了院门。继业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看着桌面上那几根被风吹来的槐树叶子，和狼皮上沾着的几根灰白色硬毛。他蹲下来把叶子捡起来扔到一边，把狼皮重新卷好了搁进油布包里。
三哥从桌子旁边走过来，蹲在继业旁边，把油布包的袋口扎紧了。他偏过头看了继业一眼，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你爹今天这一出，比你追三百里雪地打回来的那头猪王还值钱。”
继业把油布包抱在怀里站起来，看着杨振庄正跟王建国核对认错书的措辞。杨振庄的背还是那样宽厚的，站在桌子前面，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在纸上指指点点。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平时商量打猎路线的语气没什么两样。可院子里那些还没走的人——桂芝、小凤、还有两个隔壁屯过来看热闹的老汉——他们看着杨振庄的眼神跟今天早上不一样了。
继业抱着油布包走过去，站在他爹旁边。杨振庄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那张写了一半的认错书递给他：“你看看，这么写行不行。”
继业接过去看了一遍。纸上写的是周德贵承认偷了三张狼皮、两张狍子皮和一张狐皮，承诺赔钱、写认错书、不再进靠山屯地界。措辞是王建国拟的，用词不重，可每一条都明明白白的，没有含糊的地方。
“行。”继业把纸递回去。
杨振庄接过来搁在桌上，拿起毛笔蘸了墨，在纸的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写得算不上好看，可每一笔都稳稳的，横平竖直。签完了把笔递给王建国，王建国也签了。三哥走过来按了个手印，继业也跟着按了。
按完手印之后杨振庄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把那张按满手印的认错书举起来对着午后的太阳看了看——纸上的墨迹和手印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纸叠好交给王建国收进铁皮箱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继业。
“今儿个你看明白了？”
继业点了点头。他抱着那只油布包站在院子中间，小隼从他肩头飞下来落在桌子角上，偏着头看着院子外面渐渐散尽的人群。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着，把几片嫩叶吹落在桌面上。杨振庄走过去把嫩叶从狼皮上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松开手让风把它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