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靠山屯的雪化得只剩背阴处几块巴掌大的残雪了,泥土干了一层硬壳,踩上去脆生生的。合作社院子里的老槐树发了满枝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波浪,叶子底下藏着一串一串的槐花苞,还没开,可已经能闻到那股子清甜的气息了。
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条桌,桌面上铺着三张写满了字的粗白纸,用石头压着四角。王建国蹲在桌边上,手里攥着那根磨短了一截的铅笔头,把纸上的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旁边搁着一只旧砚台和一支秃了尖的毛笔,墨是刚研的,黑亮亮的,在砚池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
桌子前面围了一圈人。杨振庄坐在桌后正中间,手里攥着旱烟杆子没有点,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白开水。三哥叉着腿站在他右手边,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痛快、可又不好当面说出来的表情。继业蹲在桌子左侧,怀里抱着小隼,手指头绕着它的胸羽慢慢捋着,目光在王建国和那张纸之间来回转。孙铁柱、马勺子、格根塔拉、林大山蹲在桌子外围,等着王建国开口。
王建国站起来,把铅笔头别在耳朵上,清了清嗓子。他不常做这种事——猎队里他管账管物资,很少站在人前头念东西——所以开腔之前先搓了搓手,又端起杨振庄面前那碗凉白开灌了一口。
“这份章程,是我跟四哥商量了两天拟出来的。昨晚上四哥又改了一遍,加了几条。今儿个把大家叫来,就是一条一条过,谁有意见当面提,提完了改,改完了大家都按个手印。往后猎队的事就按这章程办,谁也不能坏了规矩。”
他拿起第一张纸,念了起来。
“第一条,猎队仓库物资进出,必须两人以上在场,一人开锁一人记账,钥匙不能一个人揣着。仓库钥匙两把,一把归队长,一把归账房,账房和队长不能是同一个人。每次盘点要三个人在场,盘完了三个人都在账本上签字。”
“第二条,猎队物资的分配,按贡献制。每次出猎回来,由队长和账房共同评定每个人和每条猎狗的贡献分,按分分配。贡献分要公开,当着全队的面念,谁觉得不公平当面提,提完了重新评。分账的时候全队在场,分完了每个人按手印确认。”
“第三条,猎犬归公。猎犬的饲养、训练、使用由猎队统一安排。个人想养猎犬,得先通过猎队考核,训出来之后才能归个人所有。猎犬的崽子,猎队优先挑一只补充猎犬群,剩下的归训犬人。”
“第四条,仓库外围加一道栅栏,栅栏门晚上锁,钥匙归值夜人。值夜人由猎队成员轮流担任,每夜两人,一人守前半夜一人守后半夜。值夜人在岗期间不能饮酒、不能睡觉、不能离岗。发现情况立刻吹哨,全队集合。”
念到这里的时候三哥的眉头拧起来了。他叉着腰站在杨振庄右手边,嘴抿成了一条线,忍了忍,没忍住。
“签字签字签字,一条一个签字,两条一个按手印,打猎回来累得跟死狗似的,还得坐那儿一笔一笔地签。以前没这些规矩不也好好的?去年远征八十天,东西也没少一样——”
“去年没少是因为没人惦记。”杨振庄把旱烟杆子搁在桌上,声音不高,可打断得干脆利落,“今年周德贵惦记上了,狼皮就少了三张。不是因为周德贵比去年那帮人精,是因为咱的仓库门谁都能开、谁都能进、进了也没人记。签字麻烦,可签字能让你知道东西去哪了、在谁手里。”
三哥张了张嘴,被这句顶了回去。他抱着胳膊靠在合作社的门框上,嘴上没有认输,可也没有再反驳。黑旋风蹲在他脚边,尾巴贴着地面扫了两下,像是也知道主人吃了瘪。
王建国接着往下念。
“第五条,猎队成员之间发生纠纷,先找队长调解。队长调解不了的,全队开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投票之前两边都说话,说完了大家举手表决,举手的时候要当着面举,不能私下递话。谁要是因为投票结果报复人,猎队开除,永不录用。”
马勺子在桌子外圈举了一下手。王建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想问一下,”马勺子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可说得稳,“这‘永不录用’是啥意思?就是赶出去之后这辈子都不能再进猎队了?”
“就是这个意思。”杨振庄接过了话头,看着马勺子,“猎队不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犯了规矩被赶出去的,这辈子别想再回来。可反过来说,只要你在猎队一天,猎队就护你一天。”
马勺子点了点头,把手放下来,没有再多问。
王建国继续念。
“第六条,猎队外出行动,必须两人以上同行。单独行动要提前跟队长报备,说清楚去哪、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不报备就出去的,出了问题猎队不负责。这条是铁律,谁也不能破。去年继业一个人追野猪追了三百里,虽然打回来了,可那是运气好——万一半道上出了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往后谁也不能这么干了。”
继业蹲在桌子旁边,被点了名,耳朵根子红了一下。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可也没有反驳。
“第七条,猎队的规矩,老人小孩都得学。每年开春由队长和老队员给新人讲规矩,讲完了考一遍,考不过的不许进山。规矩不是光给新人立的,老人犯了规矩一样罚。上个月我自个儿也犯了错——仓库钥匙在我身上揣了半个月没交回去盘点,按这条也该罚。从我的贡献分里扣。”
王建国念完这一条的时候院子里静了一瞬。三哥靠着门框站直了身子,偏过头看了王建国一眼,嘴动了动,可最终没有说什么。
“第八条,”王建国把最后一张纸拿起来,念到这一条的时候声音慢了下来,“猎队的公账里每年留出一份‘义账’,用来帮屯子里有困难的人家。谁家有难处,可以跟猎队借粮借钱,借了要还,可还不上也不催,等有了再还。这条是四哥加的。”
三哥把抱着胳膊的手放下来了。他偏过头看着杨振庄,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杨振庄蹲在桌后头,端起那碗凉白开喝了一口,没有抬头。
三哥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可也比之前软了些:“老四,你这条——你这条是给周德贵那样的人留的吧?”
“给谁留的,看谁用得着。”杨振庄把碗搁下,看着三哥,“他偷东西,咱按规矩罚了。可他家里确实揭不开锅,媳妇怀着孩子,咱罚了他东西,不能连活路一块儿罚没了。义账就是给这种人家留的。有难处来借,写个条子按个手印,有了再还。不还也不催,可借过义账的人,不能再偷。再偷,下回就不是写认错书这么简单了。”
三哥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阵子。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嫩叶子飘下来落在桌面上,搁在章程的纸边角上。三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鞋面上沾着泥点子,是昨天去野猪沟巡套子的时候踩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手插进裤兜里,又掏出来,走到桌子前面。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
王建国把章程摊在桌上,把毛笔递过去。三哥接过笔,在纸的末尾歪歪扭扭地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在名字底下按了个手印。他按完手印把笔递给继业,继业签了名按了手印,又递给马勺子。马勺子签的时候手有些抖,可签完了按完了之后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
等所有人都签完了,王建国把章程收好了叠起来,搁进一只油布袋里扎紧了袋口。杨振庄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把旱烟杆子别回腰带上,看着院子里的人,开口说了今天最长的一段话。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可没有章程,人就活不成。往后咱猎队办事,都按这上面的来。谁觉得哪条不合适,明年开春之前提出来,全队商量着改。可没改之前,谁也不能破。包括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三哥脸上移到继业脸上,又移到马勺子、孙铁柱、格根塔拉、林大山脸上,最后落回三哥那边。
“振河,今儿个你第一个签字,我记着了。”
三哥别过头去,从兜里摸出旱烟袋来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把脸遮了半边。他没有接话,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弯度很小,可杨振庄看见了。
那天晚上,三哥蹲在自家院子里磨刀。磨石搁在台阶上,刀刃贴着石面一下一下地推拉,沙沙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清楚楚的。继业从隔壁院子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三哥蹲在台阶上,黑旋风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前爪上,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三叔。”继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三哥没有抬头,手里的刀还在磨石上推着。继业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等他把那把刀磨完了,用拇指刮了一下刃口试了试锋利度,然后把刀搁在台阶上,才开口。
“你爹变了。”三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是在抱怨,也不像是在夸,更像是在描述一件他刚刚琢磨明白的事,“以前他办事靠脑子,脑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主意定了就干,干完了再说。现在他办事靠纸——写下来、签上名、按上手印,搁在铁皮箱里锁着。出了事就翻出来对,对完了照着办。”
继业蹲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三哥从腰带上解下烟袋锅子装了一锅烟,用火镰打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里散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
“可你说怪不怪,”三哥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看着烟锅里的火星一明一灭的,“他这么弄,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以前他脑子一转我就得跟着跑,跑完了也不知道下一脚往哪儿迈。现在纸在那儿搁着,签了名按了手印,该干啥不该干啥清清楚楚的。连他自己犯了规矩也得罚——他今天当着全队的面说他去年钥匙没交回去,按章程该扣他的贡献分。他扣了。”
三哥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烟雾在夜风里打了个旋才散。他偏过头看了继业一眼,目光在夜色里有些模糊,可意思很清楚。
“你爹这人,脑子好使,可脑子这东西搁在一个人身上不牢靠。他今天想通了,把脑子变成纸,纸再变成规矩,规矩管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这比你追三百里打头野猪回来难多了。追野猪,你靠的是腿脚快、胆子大。管人,靠的是让人服。你爹今天让全队都服了,连我这么犟的人都没话说了。”
继业蹲在台阶上,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手指头绕着杆头的红绳慢慢转了一圈。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
“三叔,你以前不服我爹?”
三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服。可服跟服不一样。以前服他是因为他能打、能带路、能分清楚哪块肉好哪块肉孬。现在服他是因为他把规矩立在了自己头上,把自己也管住了。管得住自己的人,才管得住别人。”
他把烟袋锅子在台阶上磕了磕,把烟灰磕干净了别回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黑旋风跟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翘起来摇了两下。
“行了,回去睡吧。明儿个还得去野猪沟巡套子,章程上写了,两人同行。你跟我一组。”三哥把磨好的刀收进刀鞘里,拍了拍继业的肩膀,“你爹把纸写好了,咱就照着纸干。干好了,明年开春再改纸。”
继业站起来把老鹰杆扛在肩上,跟着三哥往院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院子方向——堂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杨振庄坐在炕桌前的影子,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子,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大概是远征的路线图。
金翼从驯养场的老杨树上飞起来,在屯子上空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长长的、清亮的鸣叫,然后落在继业头顶一棵大榆树的树冠上,收拢翅膀,安安静静地蹲着。星点从夜色里飞回来,落在继业肩头,跟小隼挤在一起。继业走在回自己屋的路上,肩上蹲着两只鹰,手里攥着老鹰杆,杆头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磨得发亮的杆身上映着月光,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