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星连珠前夜,自由城外二十里处,第二道防线的阵地上只剩下十几个人。
铁岩坐在一块半埋的碎石上擦拭手中的法器,那是一柄宽背重刀,刃口上还残留着前几日激战留下的暗红色痕迹。他身后的沼泽在夜色中泛着零星的法则磷光,前方的天刑殿大阵光罩在远处如暗金色的潮水般持续压低,距离防线只剩不到十里了。铁岩把重刀横放在膝上,闭上眼睛调息。天仙初期的修为在他经脉中平稳流转,根源法则的残余之力还在持续修复着他道基中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
他忽然睁开眼。前方的夜色中有三股极其浓烈的天规波动正在快速接近。铁岩从碎石上站起来,重刀入手。那三股波动他都认得——左侧和右侧的是天规卫的标志性气息,冷硬、均匀、以秩序之力维持着恒定的输出频率。中间那股气息更深、更沉,带着一种刀刃在骨头上反复打磨过的锋利感,与铁岩记忆中的某个节点严丝合缝地重合了。
断罪。
断罪从夜色的暗影中走出时,沼泽地上的法则磷光在他周身自然退避了一圈。他身着天刑殿高阶制式的暗金战袍,战袍表面有无数细密的天规符文在持续流转,将他自身的气息与周围法则环境完全隔绝。他的目光越过阵地上零零散散的十几名战堂成员,直接锁定在最中间那个持刀的身影上。铁岩与断罪的目光在夜空中碰了一下,像是两块同样材质的钢铁被相互磨过。
断罪微微侧了一下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阵地的防御屏障:我记得你。三年前在枯骨河,你的脊椎被我打断过。
铁岩把重刀从鞘中抽出来,刀身横在身侧。他没有回话,人已经动了——踏步、扭腰、重刀从斜上方劈落,整套动作只用了不到一息。刀锋落向断罪的肩颈处,力道沉得连空气都被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断罪没有闪避,他抬手以天规锁链投影在身前结成一道短盾,刀锋与锁链碰撞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火花。铁岩被反震之力震退了半步,而断罪纹丝不动。两道侧翼的天规卫同时出手,锁链如鞭子般抽向铁岩的两侧。铁岩的身体在沼泽泥泞中以一个极低的角度后仰,避开了右翼的抽击,左肩却被左翼的天规卫锁链边缘擦过,衣袍碎裂,皮肉外翻。
天仙初期对天仙巅峰。断罪的声音在战斗中依然平稳,像是在评判一道注定会完成的工序,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赢?
铁岩没有回答。他退了四步拉开距离,重刀在手中调整了一次握姿,重刀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法则纹路——那是流放者传承中在绝境时才会激活的压榨性法门,以燃烧自身体力为代价换短时间的爆发力。他再次冲上去,这一次刀法变了,不再以攻击为主,而是一边打一边将断罪往阵地左翼的空间逼。断罪以锁链投影逐一化解铁岩的攻势,每一次格挡都伴随着铁岩身上新增的伤口。左腿的旧伤处被震裂了,右臂上多了一道锁链抽出的焦痕,天仙初期的护体道韵在断罪持续的压制下正在一层层被削薄。
第七次对撞之后,铁岩的左臂被断罪的一记锁链直刺洞穿。暗金色的锁链从他的上臂贯穿过去,带出一蓬血雾。铁岩闷哼一声,重刀脱手落在泥中,身体踉跄后退了三步。断罪没有追击,他只是收回锁链,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铁岩跪倒在泥地里。
你的道基之前被我打碎过一次。现在又刚恢复到天仙初期。断罪说,你以为你还有第三次机会?
铁岩低着头跪在泥中,左臂的血沿着指尖滴入沼泽,与泥水混成暗褐色。他的呼吸粗重而紊乱,像是拉动一台快要散架的风箱。但在泥水的倒影中,他的右手正悄无声息地从内襟贴身处摸出了一枚暗金色的符印。那枚符印只有半个手掌大,表面刻着根源法则最基础的纹理,以陆明渊的精血为引、以根源铠甲脱落时残留的碎片为材料炼制而成。铁岩一直贴身带着它。
断罪向前迈了一步,锁链再次扬起。铁岩在那一瞬间猛地抬起头来,右手捏碎了那枚符印。暗金色的光芒从掌心爆开,如同一颗极小的恒星在他指缝间被点燃。根源法则的波动以他的右手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如一面无形的盾牌在空中展开,所过之处天规锁链投影的色泽瞬间黯淡了一档。断罪脸上的表情在那一刻变了——他感到了自己与天规之力之间的连接被某种更底层的东西干扰了,像是水的源头被人截断了一息。只一息。
但对铁岩来说够了。他从泥地中暴起,左臂上的贯穿伤已经被根源符印的余波暂时封锁了血流,整个人的重量和残余的爆发力全部压入右拳之中。天仙初期的全部修为以近乎粗暴的方式灌入右臂的骨骼和肌肉里,经脉在过载中发出细密的碎裂声,但他已经不在乎那些了。他的拳头从下往上轰出,没有花哨的轨迹,没有技巧性绕行,就是一条最短的直线——直取断罪胸腔偏左三寸处那个天规卫通用的绑定点。
拳面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铁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穿过了断罪体表那道最后的护体道韵层,然后指尖触到了某种柔软却有韧性的结构。那结构在他拳力的持续输出下开始变形、凹陷、裂纹向四周扩散,直至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碎裂响。断罪的面色在那一瞬间苍白到近乎透明,他周身的暗金色天规符文如碎玻璃般片片剥落,道基深处嵌入的那条天规锁链从中间断成两截,断裂处迸发出的能量余波将两人同时震开了数步。
断罪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腔偏左的位置。那里的衣袍碎了,皮下有一块塌陷,暗金色的血正从裂缝中渗出来。他的表情在最后那一刻恢复了平静,甚至微微冷笑了一下。你以为杀了我就能赢?天刑殿的大军……会踏平你们……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时明显弱了下去,整个人向后仰倒。沼泽地的泥水接住了他,暗金色的血液缓慢渗入泥层中,又被法则残留的余波蒸发出细碎的气泡。
铁岩站在断罪的身前,右拳上的皮肤已经碎裂到了指骨外露的程度。他在泥水中站了很久,然后弯腰从断罪的颈间摘下了那枚天刑殿高阶令牌,以重刀的钝背将令牌钉入旁边一块半埋的石面上。他从脚边捡起断罪掉落的锁链残片,割下了一截——铁岩去换了一口气,将断罪的头颅割下来,用破损的袍角裹了两圈,挂在了自由城城墙上那根最高的石柱顶端。
两根天规卫锁链从他身后同时抽来时,铁岩已经提前察觉了他们的动作。他以最后的体力侧滚避开了第一道锁链,右臂被第二道锁链擦过,但他借那股力道直接翻下了城墙的矮墙,落入了城墙根下的隐蔽通道中。那两名天规卫没有追击——断罪的阵亡让他们的指挥链出现了短暂的断裂。在自由城内赶来接应的人抵达之前,铁岩已经从通道的尽头走了出来,靠在石壁上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外露的右手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他想起三年多前在枯骨河被断罪打断脊椎的那一天。那时他趴在地上,连扭头看身后追兵的力气都没有。现在断罪的头颅挂在了城墙顶上。
铁岩靠着石壁站了很久,才缓缓抬头望向自由城的夜空。那天幕上暗金色的锁链纹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松,九星连珠的气息已经从天幕的另一侧渗过来了。他握了握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