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把空试管倒过来晃了晃,一滴残余的液体挂在管壁上,慢慢滑落。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他说。
然后他的世界炸开了。
首先是声音。
香奈惠的呼吸声、忍的心跳声、珠世血液流动的潺潺声、地下室外走廊尽头一只老鼠啃木头的啮齿声、地面之下蚂蚁爬过沙粒的摩擦声。
所有声音同时涌入他的耳朵,清晰到每一个频率都像被单独拎出来放大。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
然后是视觉。
他看向香奈惠,目光穿透了她的衣服、皮肤、肌肉,看到了骨骼和内脏,看到了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轨迹,看到了神经末梢闪烁的生物电信号。
他愣了一下。
“明济君?”
香奈惠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听到了好几层不同的频率叠加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想回应,但身体没有听从他的指令。
他的手臂抬起来,幅度比他预想的大了不少,手肘撞向旁边的实验台。
轰的一声,木质的台面碎成几块,试管和烧杯滑落在地,碎玻璃溅了一地。
“明济君!”香奈惠的声音提高了一度。
周防听到了那声音里的担忧、焦急,还有一丝恐惧。
他不想让她害怕,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厉,抬起右手,并拢五指,狠狠劈在自己的脖颈侧面。
闷响过后,他的身体软了下去,被香奈惠及时接住。
倒下之前,他听到的最后声音是自己脑海中的一句低语:开玩笑开过头了……
意识沉入黑暗。然后他发现自己又站在了那棵巨树面前。
这一次,树上的叶子全部变成了金色。
满树的金叶在无风的虚空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像风铃又像低语的声响。
树干比上一次见到时更粗了,树皮的纹路更深,像刻满了某种古老的文字。
树冠遮天蔽日,金色的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防站在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那些金色的叶子。
“开玩笑开过头了。”他对着树说。
“没想到那药效果这么好。全方位提升——力量、速度、反应、感知——全部往上翻了好几倍。现在我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紧又松开。
“不过这倒让我知道了,这具由命运线构成的身体到底有多离谱。以前一直没有一个准确的参照系来评估自己的上限。现在有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树干。
这棵树他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以前每次靠近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像有什么东西不允许他接近。
但这一次,那股阻力消失了。
他畅通无阻地走到了树干跟前,伸手可以触到树皮的纹路。
他停下来,猛地回头。
没有人。
身后只有金色的光和摇曳的树影。
但他明明感觉到刚才有人在看他。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他转回来,看着树干,皱了皱眉。
这时候,一片金色的树叶从树冠上脱落,缓缓飘落,最终轻轻落在周防摊开的手掌上。
周防低头看着掌心的树叶。
“给我的?”
树叶在接触到掌心的瞬间,化作一粒蓝色的晶体。
晶体的形状不规则,像碎裂的宝石,内部有微弱的光在流动。
他把它拿起来凑近眼前,脑海中忽然涌入了一些破碎的画面。
周防握着那粒蓝色晶体,愣住了。
“……这是?”
没有回答。金色的树叶在虚空中继续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意识就被一股力量向上拉扯。
巨树的轮廓在他视野中迅速缩小,金色的光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第一幕,是香奈惠俯身看着他的脸。
她的头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紫藤花香。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他看到了香奈惠的锁骨,看到了她皮肤之下的肌肉和血管,看到了——
周防猛地偏过头,鼻腔里涌上一股热意。
他赶紧用手背捂住鼻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回去。
还好,没有真的流出来。
“明济君?你醒了!”
香奈惠的声音带着惊喜,她俯身更近了一些,双手捧住他的脸,把他的头转回来。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防的目光飘忽不定,不敢聚焦在她身上。
香奈惠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感受到了周防身上那股气息——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万物通透的感知状态。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灯。
“这是?通透世界!你成功了!”
她一把抱住周防,双手环过他的肩膀,脸贴在他的颈侧。
周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成功了。”
周防被她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
他拼命地在脑海中调整通透世界的输出功率,试图把透视深度控制在合适的范围。
他加大了一点力度,视野中的画面发生了变化——好,很好,从皮肤变成了肌肉,至少不会看到不该看的……
不对。
肌肉也不行啊!!
香奈惠拉着他坐起来,上下打量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刚才那支药剂的效果太猛了,我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
“没有。”周防飞快地回答,目光死死盯着天花板,目不斜视。
他不敢保证下一次跳的时候自己看到的还是肌肉层还是别的什么。
忍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和笔:“明济先生,请看着我,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瞳孔反应和神经反射——”
“不要。”周防果断拒绝。
“为什么?”
“不要就是不要。”
“这是必要的检查流程。”珠世也从另一边走过来,“请配合一下,我们需要确认药物对你的神经系统是否有负面影响。”
“真的不用了。”
香奈惠也加入了劝说队伍:“明济君,你就让小忍看一下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周防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上。
“不要。”
三个女人围着他,六只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关切。
她们不明白为什么周防突然变得这么抗拒检查。
香奈惠看着周防拼命躲避的样子,先是困惑,然后是若有所思,最后她的脸慢慢地、慢慢地红了。
她明白了。
“……原来如此。”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双手分别按住忍和珠世的肩膀,把她们往门外推。
“小忍,珠世小姐,你们先出去一下。”
“诶?可是检查——”
“我来帮他训练通透世界的稳定性。你们在外面等一下就好。”
“但是——”
“出去吧。”
门被关上了。
地下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香奈惠站在门边,背对着周防,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沉默了几秒钟,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周防。
“那个……通透世界的控制训练……确实需要一个稳定的参照对象。”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
“我……可以的。”
她抬起眼睛看了周防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不用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香奈惠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而且就算看到了……也没什么啦。”
后面的几个字越说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