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防站在那片山谷的入口,眯着眼看了看四周。
“嚯,还挺亮的。”
月光洒下来,被山谷里遍布的云母片岩和各种反光矿物折射得到处都是,整片草地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段,蹲下身,手指在草地上抹了一下。
泥土有被踩过的痕迹,但被仔细抹平了。手法很专业,普通人绝对看不出来。
可惜他不是普通人。
周防的指尖在泥土表层轻轻刮过,正准备仔细探查——
一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气,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三寸的位置刺来!
他没有回头。
身体本能地向右偏转,腰腹发力,日轮刀在转身的过程中已经出鞘,刀身精准地撞在那道无形剑气的侧面。
“铛——!”
剑气被磕飞,斜斜斩入旁边的岩壁,留下一道三尺长的光滑切口。
周防甩了甩刀,看向站在月光下的那个人。
黑色的和服,苍白的皮肤,六只猩红的眼睛。
那张脸和他记忆中一样,却又不太一样——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少了几分当年的锐气。
“诶呦呦。”
周防把刀扛在肩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黑死牟阁下,居然也会偷袭啊。”
黑死牟没有动,六只眼睛平静地注视着周防。
“是你打扰了我的清闲,周防明济。还有……你变弱了。”
周防挑了挑眉。
“我还打扰到你的清闲了?怎么,这个地方你经常来?”
黑死牟没有回答。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刀身从鞘中滑出的声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刀刃完全出鞘的瞬间,一股沉重的威压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草叶被压得贴伏在地面上,空气中的尘埃仿佛都凝固了。
“只是在此怀念故人罢了。”
周防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六只眼睛,看着那把熟悉的刀,沉默了片刻。
“是吗。”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正好,我也有一个故人需要怀念一下。”
话音未落,他的体温骤然飙升!
暗红色的纹路从心口浮现,沿着血管的方向攀过锁骨、爬上脖颈、覆上半边脸颊,在额角收束成一个锐利的图案。
斑纹,开启。
两股威压在空旷的山谷中对撞,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
草叶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被无形的力量碾成粉末。
没有多余的话。
黑死牟动了。
他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速度快到声音都追不上,刀刃已经到了周防面前。
周防没有退,刀身横架,硬接了这一击。
“铛——!!!”
两刀相撞的声音在山谷中炸开,回声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叠成一层又一层的轰鸣。
周防脚下的地面龟裂开来,裂纹向外蔓延了数米。
他卸掉力道,反手一刀撩向黑死牟的肋下。
黑死牟侧身避开,刀尖顺势下压,直刺周防肩胛。
两人在月光下交错、碰撞、分开,再交错。
刀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每一次碰撞都炸出刺目的火星。
所过之处,地面开裂,岩壁崩碎,树木被刀气拦腰斩断,断口光滑如镜。
从远处看,那片山谷里像是有人在用闪电对砍。
无惨在无限城里来回踱步。
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每一个被他转化的鬼,体内的细胞都和他本体的意识保持着微弱的连接。
只要有鬼接触到周防明济,他就会在第一时间感知到。
这就是为什么他能完美避开周防的所有探查——他从来不走周防走过的路,从来不靠近周防搜查的范围。
但黑死牟今晚的行动没有向他报备。
他以为黑死牟和往常一样,去了那片山谷“修炼”。
那个鬼自从变成鬼之后,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独自外出去那片山谷。
一开始黑死牟还会向他报告去向,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无惨也就不再过问了。
他从另一个自己身上也知道黑死牟是上弦中最忠诚的一个,永远不会背叛他。
结果这家伙今天晚上就和周防明济碰上了!
无惨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能再损失一个大将了。
“鸣女!”
“在。”
“马上接黑死牟回来!现在!用最快速度!”
鸣女的手指在琵琶弦上飞速拨动。
无限城的结构开始剧烈变形,无数走廊和楼梯在虚空中折叠、延伸,朝着某个遥远的坐标全速推进。
山谷中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周防和黑死牟的身影在月光下高速移动,刀光与刀光碰撞的频率快得像暴雨敲打地面。
两人的呼吸都开始变得沉重,但谁都没有后退半步。
又是一次对刀。
两把刀死死抵在一起,刀身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火星四溅。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近距离注视着周防。
周防也看着他。
就在这一瞬间,周防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山谷上空,距离他们大约三百米的半空中,空气开始扭曲。
一片巨大的、由无数日式拉门和屋檐组成的城楼轮廓,像是从虚空中生长出来一样,缓缓浮现。
无限城。
周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等到了。
黑死牟似乎也感知到了身后的空间波动,他收刀,后退,动作干净利落。
周防没有追击。
他站在原地,看着黑死牟的身影在月光下变得越来越淡,像是被那片扭曲的空间缓缓吸了进去。
在黑死牟完全消失之前,他偏过头,六只眼睛的最后一只看了周防一眼。
“期待下次见面。”
然后,他和那座巨大的城楼一起,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夜空中。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月光照在被摧残得面目全非的地面上,照着那些断裂的树木和破碎的岩石。
周防站在那里,斑纹缓缓消退,体温回落,心跳恢复正常。
他低着头,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谢谢你啊,岩胜。”
他低声说,声音在山谷的残骸中显得很轻。
“不仅仅确认了你还在,还给我带来了无限城的坐标。”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夜空。
虽然无限城只出现了那么一瞬间,但那一瞬间已经足够了。
他的命运线已经打在了那座城的结构上,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板的纹理里。
这次那道标记会像种子一样,自动在无限城的空间结构中蔓延、生长、渗透。
鸣女可以通过舍弃无限城的一部分来切断追踪,但那些线已经蔓延得太深了。
她切不掉,除非她把整座城都丢掉。
而且,岩胜的意识还在。
周防非常确定这一点。刚才黑死牟说的那句话——“只是在此怀念故人罢了”——那不是黑死牟会说的话。
黑死牟不会怀念任何人,他只会等待、服从、执行。
但岩胜会。
岩胜会记得那些已经不在的人,会怀念着曾在太阳下的日子。
周防把刀收回鞘中,抬头看着月亮。
“你给我看着吧。”
“看我怎么把故事改成全员存活。”
第二天早上,周防回到鬼杀队驻地。
他刚走进大门,一道身影就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
香奈惠的双手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服,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周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怎么了?”
香奈惠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你又默不作声地走了。”
周防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留了一张纸条,说“出去一趟,很快回来”,然后就走了三天。
他伸手环住香奈惠的背,把她抱紧了一些。
“对不起,这几天辛苦你了。”
香奈惠在他怀里轻轻挣了一下,表示抗议。
周防笑了一下,松开手,蹲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香奈惠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诶——?!”
“走啦,先休息一会儿。”
香奈惠趴在他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休息完之后,得去珠世小姐那边一趟。”
“又在搞什么研究?”
“保密。”
香奈惠说完,揪住了周防的一缕头发,往他房间的方向拽了拽。
周防被她揪着头发往房间的方向走,一路龇牙咧嘴:“痛痛痛——我的头发——你轻点——”
“不要。”
“……”
两个时辰后,周防和香奈惠并肩走进了珠世的研究所地下室。
珠世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一管淡蓝色的药剂,眉头紧锁。
忍站在她对面,一只手已经伸向了那管药剂。
“让我试。”
“不可以,忍小姐。”珠世的声音很严肃,“这个药剂的副作用还没有完全确认。”
“但我们已经在小鼠身上测试过三轮了。”忍的语气很平静,“数据没有异常。”
“小鼠和人的代谢系统不一样。”
“所以才需要人体测试。”
“那也应该由我来。”
“不行。”忍摇了摇头,“珠世小姐是研发者,如果出了问题,就没有人能继续改进了。”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拿走了珠世手里的药剂。
忍和珠世同时转头。
周防站在她们旁边,把那管淡蓝色的药剂举到眼前,转了转,看了看。
“这是什么?”
香奈惠走到他旁边,解释道:
“珠世小姐和小忍一起开发的增幅药剂。按照预想效果,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人体的潜能。但是副作用还不明确,还在开发阶段。”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刀敲忍的头。一下,两下,三下,力道适中,声音清脆。
忍被敲得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躲。
“总之,这个药剂目前还不能——”
香奈惠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她看到周防拔掉了药剂管的塞子,仰头,把那管淡蓝色的液体一饮而尽。
香奈惠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明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