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刻没停。
他憋着一口气,加快大小周天运行的速度,甚至冒险将捕捉范围扩大到自己承受极限之外,宁可被剑气劈出几道血口子也要多抓几道入体。
他身侧第二道剑影雏形终于从半指长蹿到了一指长,虽然还是细得像根筷子,但好歹两个了。
他每次觉得自己有了些微突破,就忍不住去偷瞄小柒。
而每一次偷瞄,都会让他心口一窒。
那道被剑气环绕的小小身影,此刻周身的气息已经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身周那数十道小剑虚影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带起的风压让附近的地面上都刮出了浅浅的剑痕。
她闭着眼,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享受的惬意,像是泡在温泉里喝茶的贵人。
吴智又看看自己——
满头大汗,面红耳赤,火灵根烧得他口干舌燥,身侧两根豆芽剑影可怜巴巴地支棱着,风一吹就晃。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不去看了。
看一次,道心动摇一次。他把全部的注意力拉回自己身上,不再去比较,不再去追赶,而是专注在自己能吸收的每一道剑气上。
既然剑意不合,那就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它——
他是火,那就把剑意烧成自己的形状。
金被火克没错,但熔了的金也可以铸成新器。他不再试图完整保留剑意的原貌,而是用火灵根去每一道入体的剑气,将剑意中最锋锐的那一缕精神提炼出来,融进自己的火性真气里,化为自己的火焰剑意。
这一转变之后,他吸收的速度竟也提了上来。
第三道剑影雏形在他右肩侧缓缓凝出,虽然还是不粗不大,但色泽已经从金红转为暗红,带着一股灼热的锋芒。
他这边刚凝出第三道,那边小柒身周忽然嗡地一声长鸣。
数十道小剑虚影齐齐一颤,剑尖指向英雄冢石门的方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吟。
那声音整齐划一,像一支军队拔剑致敬。
小柒的丹田中,九纹金丹猛地膨胀了一圈又缩回原状,九道纹路彻底贯通丹体,金光从丹心深处透射出来,映得她整片丹田都亮如白昼。
金丹期圆满。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瞬极亮的剑光,旋即隐去。
她偏头看向对面满头大汗的吴智,又看了看他身侧三根长短不一的暗红剑影,眨巴了一下眼,
你才三个?
吴智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烧到脖子:
我、我第一次用火焰熔铸法,不太熟练……
小柒点了点头,目光无辜得很,
那你要加油哦。
吴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而另一侧的杨柳依依姐妹花,此刻已经彻底傻了眼。
她们最开始还能捕捉到几条泄漏下来的剑气,可自打吴智和小柒开始之后,头顶上的剑气几乎被那两人吸了个精光。
青蛇剑像只张着大嘴的吞天兽,把七成剑气吞进去嚼碎了喂给小柒;
剩下三成又被吴智拼了命地揽走大半。
姐妹俩眼巴巴地等了半天,就等来了一条细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残破剑气,半死不活地飘到杨依依指尖,她捏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算了吧。
柳依依欲哭无泪。
杨依依看了看柳依依,又看了看对面那两个浑身冒光的变态,默默叹了口气:
打坐吧。别想了。能把泄露的那几条悟透就已经赚了。
姐妹俩相视一眼,认命地闭上眼,老老实实消化起方才那几条剑意带来的感悟。
虽然量少得可怜,但质确实够高——
她们各自在针法暗器上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也算不虚此行。
而对面,吴智已经再次闭上了眼。
他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牙关咬得咯咯响,暗红真气在周身汹涌翻腾,身侧第三道剑影雏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
他今天,非得追出第四道来不可。
一百零八道剑形虚影静静地悬在小柒周身三尺之内,每一道都凝实如真正的短剑,银白半透明的剑身上浮动着细密的蛇鳞纹路,从剑尖到剑柄流转着淡淡碧光。
它们不再旋转,而是整齐划一地剑尖朝外,一百零八道气息连成一片,浑然一体,像一圈固若金汤的剑阵拱卫着中央那个灰袍丑脸的小丫头。
小柒闭着眼,神识沉入丹田,此刻她的丹田里正上演着一场极致的雕琢。
九纹金丹悬浮在丹田正中,丹体比寻常金丹大了整整三圈,足有婴拳大小。
那九道金色的纹路此刻已经彻底贯通了丹体,每一道都从丹心深处延伸到丹表,如老树虬根般深深扎入金灿灿的丹质之中。
最惊人的是这九道纹路的美——
它们不再只是简单的线条,而被剑意雕琢出了立体感。第一道纹如游龙,鳞片层叠栩栩如生;
第二道如凤羽,每一片翎羽都纤毫毕现;
第三道如莲花瓣,纹理细密层叠舒展;
第四道如山川脉络,沟壑纵深气势磅礴;
第五道如江河奔流,波纹荡漾连绵不绝;
第六道如星辰轨迹,曲弧圆转暗合天象;
第七道如古树年轮,层层叠叠密如织网;
第八道如蛇鳞交叠,首尾相衔循环往复;
第九道最为特殊,那纹路本身就像一柄微缩的古剑,剑身上刻满了肉眼几乎分辨不清的细密花纹,繁复到了极致却丝毫不显杂乱。
九道纹路各自独立,又在丹心深处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繁花似锦的锦绣图卷被工匠以毕生心血绣在了这枚金丹之上。
丹光从纹路深处透射出来,照得整个丹田金碧辉煌。
每一道纹路都在缓缓呼吸般明灭闪烁,仿佛这枚金丹本身已经有了生命,会呼吸、会律动、会随着小柒的心跳而微微搏动。
小柒自己看着丹田里这枚金丹,都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太美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金丹?
她觉得自己就算什么都不做,光是看着这颗丹在丹田里转,都能看上一整天。
睁开眼时,她周身的气息已经彻底内敛。
吴智偏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愣住了。
方才那股铺天盖地的剑势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坐在那里的小柒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小姑娘——
灰扑扑的旧袍子,脸上贴着丑疤,安安静静地盘膝坐着,甚至弱得有点让人心疼,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
可吴智知道,那是内敛到了极致之后的返璞归真。
就像一柄绝世好剑藏进了布鞘里,不靠近了摸,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裹着什么。
吴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侧那五根长短不一的暗红剑影——
最粗的也才两根手指并拢的宽度,最细的像根筷子,五根歪歪扭扭地悬在身周,既不齐整也不好看。
他默默叹了口气,把目光从自己身上挪开,省得堵心。
没动静了?
吴智问小柒。
小柒皱了皱鼻子,伸手在眼前挥了挥,一百零八枚剑形虚影嗡地一声齐齐消散在空气中。
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上限了。再吸收就撑着了,得消化消化再继续。
说着她抬手摸了摸头顶的青蛇剑。
那柄剑此刻碧光流转,剑身上的蛇纹已经深刻得几乎要凸出来,整柄剑像一条刚蜕完皮的幼蛇,通体莹润透亮,散发着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惬意嗡鸣。
小柒从意识空间里取出一枚储物戒指,随手一倒,哗啦啦一堆法器灵器滚落在身前青石上——
几柄残破的飞剑、一面裂了纹的铜镜、三根黯淡的银针、半截玉如意,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零碎玩意儿。
都是她这段时间走南闯北收缴来的战利品,品级不高,但胜在数量管够。
她把一柄残剑往青蛇剑面前一送,青蛇剑剑尖轻轻一啄,那柄残剑应声化作一蓬流光被吸进剑身之内,剑身上的碧光顿时亮了一分。
小柒又丢过去一面铜镜,青蛇剑如法炮制,一击碎镜,吸尽流光,嗡鸣声变得愉悦了几分。
吴智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别人喂灵宠喂丹药、喂灵石、喂精血,这位倒好,喂法器。
而且看青蛇剑那副享受的德行,显然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杨柳依依姐妹花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流光被青蛇剑吞进去,心里说不清是羡慕还是肉疼。
那么多法器,哪怕品级不高,拿去坊市卖了也能换不少灵石,就这么被一口一个吞了……
四人各自忙碌着,罡风在头顶呼啸不止,石门巍然矗立在十丈之外,安静得像一尊亘古不变的巨兽。
可就在这时,小柒忽然眉头一皱,偏头往后方望去。
有人来了。
脚步声在罡风中显得稀碎凌乱,五个人影从崖口方向踏风而来。
他们身上都佩着一枚巴掌大小的剑形玉佩,玉佩散发着淡青色的光晕,将周围的剑气撑开三尺有余,让他们走得从容不迫。
领头的那个穿着执法堂的靛蓝锦袍,腰间挂着一柄制式长剑,脸上挂着一抹讥诮的笑意。
身后四人也是同样的装束,步伐散漫,说说笑笑,全然没有把思过崖的罡风放在眼里。
领头那个远远望见了四人在石门前的朦胧轮廓,咧嘴一笑,
瞧瞧,什么宗门圣子入围人选,还不是只能老老实实坐在地上用身体硬扛?没被撕碎算他命大。
身后一人跟着哄笑:
莫师兄说得是,咱们这玉佩往身上一挂,进来跟逛自家后院似的。你看他,坐得跟个乌龟似的动都不敢动,啧。
五人大笑着走近,领头那位——
莫师兄——
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来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执法堂法旨,内门弟子吴智听令!
吴智的眉头一皱。
按宗门规矩,执法堂宣读法旨,受旨弟子必须起身跪拜,双手接旨。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膝盖想要站起来,可一股沉凝如山的压力忽然从身侧压了过来,硬生生把他按回了原地。
他偏头一看,小柒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他肩头虚虚一点,那股压力便如山岳般覆了下来,他整个人被死死钉在青石上,动弹不得。
你——
吴智想说什么,小柒轻飘飘一句便把他噎了回去。
莫师兄等了等,见吴智纹丝不动地坐着,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在执法堂当了六年差,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在法旨面前坐着不动的。
他收起绢帛,大步走到吴智面前三尺处,居高临下地瞪着这个敢藐视法旨的师弟,一字一句道:
吴智,你敢抗旨?
吴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小柒睁开了一只眼。
那一眼极淡极平,像看路边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
她身周一枚剑形虚影无声无息地凝了出来,指尖粗细,半寸长短,随意地悬在她左肩侧,像一片飘落的柳叶。
莫师兄冷哼一声,伸手就往吴智肩头抓去:
执法堂拿人,你敢拒——
那枚剑形虚影动了。
没有人看清它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一道极细极快的碧光从莫师兄身前掠过,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如同织梭穿梭的细密光纹——
横的、竖的、斜的、弧的,十几道光线在莫师兄周身交错成一张肉眼几乎追不上的光网。
那光网闪了一瞬便消散了,快得像错觉。
莫师兄整个人凝在原地,脸上的冷笑还挂着,瞳孔却已经散了。
下一个刹那,他的身形从眉心开始裂开,不是一道裂痕,而是被那张光网切成了二十几块均匀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在落地的过程中化作一道流光,四面八方地飘散。
小柒丹田里的鲛珠轻轻一颤,一股吸力无声无息地涌出,那些流光还没来得及飘远便被吸得干干净净,汇入鲛珠之中。
那枚剑形玉佩叮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吴智脚边。
前后不到一息。
一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没了。
剩下四个执法堂弟子脸上的笑容凝固得像蜡像。
有人张着嘴发出半个音节,有人膝盖开始打颤,有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踩到自己的袍角险些摔倒。
空气安静得只剩罡风呼啸,可那风声此刻听在他们耳朵里,比催命的鬼哭还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