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越靠近石门,罡风剑气就越凶。
到了距离石门还有十丈远的地方,那些银白色的剑气已经粗如儿臂,纵横交错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剑网,每一道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尖啸。
小柒终于收了漫不经心的神色,青蛇剑锵然出鞘,在她头顶盘旋成一道碧色剑圈,替她挡下了七成剑气。
剩下来的三成劈在她护身气劲上,打得她身形微晃。
吴智也收了笑脸,双掌在胸前交错一划,一面淡金色的气盾凝在身前,勉强挡住正面袭来的剑气。
但他额角已经见了汗,胸口起伏得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他忽然喊道,
不能再往前了!
小柒回头看他。
吴智喘着气说:
就在这儿打坐!这里的剑气强度已经够我们领悟的了。再往前,别说你,化神期来了也得脱层皮。我们先习惯这里的强度,把剑意摸到几分,再考虑进门的事。
小柒看了看十丈外那座沉静的石门,又看了看四周呼啸来去的剑网,终于点了点头。
她掐了个诀,青蛇剑回落肩头,剑圈消散,但周身依然萦绕着一层薄薄的碧光抵御剑气。
她在石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盘膝坐下,双掌结印,掌心朝上,缓缓闭上眼。
吴智在她对面坐下,面朝她。
姐妹花被吴智叫到他们侧边,一左一右。
四人正好围成一个四象阵型,互相背对背,气机相连,能分担一部分剑气的压力。
大小周天,循序往复。
吴智沉声道,
别急着去接那些剑气,先感受它。感受它来的方向、落点的速度、转折的角度。每一道剑气背后都有一道剑意,摸到那道意,才算入门。
小柒闭着眼点了点头,胸口微微一沉,丹田中九纹金丹缓缓转动,一缕缕青色真气沿任督二脉游走全身。
她的神识散出去,去触碰那些呼啸来去的剑气,一开始只觉得杂乱无章,横劈竖削斜刺,像一群疯蜂乱舞。
可片刻之后,她忽然捕捉到了一丝韵律。
有一道剑气劈来时带着微微的弧线,像是月牙;
另一道刺来时有着极锐的尖锋,像一根针;
还有一道是横扫,宽厚沉稳,如长者挥杖。
每一道剑气背后,都似乎站着一个曾经在这里出剑的人。
那些人有的凌厉,有的沉稳,有的狡黠,有的刚烈。
他们的性格、他们的心境、他们毕生对剑的理解,都凝结在这道剑痕里,被罡风吹了三百年、五百年,依然没有散去。
小柒的唇角微微翘起。
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真好。
四人在石门前的青石地面上盘膝坐定,四象阵型稳住之后,罡风剑气劈来的压力果然小了许多。
两柄蛇形匕首悬在杨柳依依姐妹头顶,绿光凝成的护罩虽然被剑气劈得千疮百孔,但总算能挡下九成以上的攻击。
而泄漏下来的那一成剑气,像漏网的银鱼,一缕一缕从护罩裂隙里钻进来,贴着姐妹俩的皮肤掠过去。
杨依依原本闭着眼在运功疗伤,忽然指尖一麻。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低头一看,一道细如发丝的银色剑气正擦着她右手食指尖划过,留下一条极浅的红痕。
那红痕不深,连血珠都没渗出来,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钻进了皮肤底下。
她试着催动丹田中恢复了几成真气的内息去驱散那道刺痛,却不料真气流过指尖时,那道残存的剑意竟顺着真气运行的方向往她经脉里滑了一寸。
那寸许的剑意极弱极淡,但对杨依依来说,却像在黑屋子里忽然看见了一线光。
她擅用针,柳家姐妹祖传的九转寒芒针法靠的是阴柔暗劲,针尖入穴之时,力道要藏得深、转得巧,刺进去时无声无息,等对手发觉时毒素已经游遍全身。
可她们一直有一个瓶颈——
针尖上的劲力太直,遇到内功深厚的修士,针劲会被护体真气直接弹开。
师父在世时说过,针法的至高境界是针走龙蛇,要让针劲像毒蛇一样会拐弯、会变向、会渗透,可师父自己也没练成那一层。
而方才那一丝剑意,从护罩裂隙钻进她指尖时,分明绕过了她指尖三处穴位的自然防御,像一条滑不溜手的小蛇,专挑最窄的缝钻。
那走位的路径、那转折的角度、那渗透的方式,和针走龙蛇四个字简直如出一辙。
杨依依猛地睁开眼。
姐姐,你感觉到了吗?
柳依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音。
她的左臂上也有两道泄漏进来的剑气划痕,此刻她也正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的手臂,眼中半是惊恐半是狂喜。
感觉到了。
杨依依咽了口唾沫,
那些剑气……泄漏下来之后没有直接消散,而是裹了一层我们的针劲气息,在顺着我们的气脉游走。
柳依依点头如捣蒜:
像……像蛇!会自己找路!
姐妹俩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做了同一个动作——
将双手摊开在膝上,十指微张,掌心朝上,主动放出自己微弱的真气去触碰那些泄漏下来的剑气。
第一次尝试,一道剑气被杨依依的针劲粘住了。
那银白色的剑芒在她指尖跳了跳,像条被捏住尾巴的泥鳅,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乖乖顺着她真气的牵引流入她指间经脉。
剑意入体的瞬间,杨依依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感觉像有人在她的经络里画了一条路线图,从指尖到腕间到肘弯到肩井,一条蜿蜒曲折的路径清晰无比地烙印在她意识深处。
走这里……先左转,绕过天井穴……从背面透出去……
她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跟着那股剑意的走势比划起来。
那是一个极刁钻的针刺角度,从侧面入、从背面出、在途中拐三道弯,恰好能绕过对手第一层护体真气的防御节点。
我这边也有一条!
柳依依低声叫道,
这道剑气走的是折线,一段一段拐……像是暗器被弹了三次墙面才打到目标!
她的暗器手法比姐姐的针法更偏门,擅用淬毒的梅花镖和丧门钉。
但暗器的弊端在于直来直去,一旦对手能预判弹道,挥手便能打落。
可那道折线剑意告诉她——
暗器也可以拐弯的。
用真气在镖身上做三次变向,第一段骗开对手的视线,第二段从侧面切入,第三段直取后脑。
姐妹俩如获至宝,一条接一条地捕捉泄漏进来的剑气,每消化一道,她们指尖的针劲和暗器手法便精进一分。
杨依依的十根手指开始不自觉地弹动,像在空气中捻着无形的针;
柳依依的右腕则轻轻甩动,模拟暗器出手时三次变向的发力轨迹。
她们身上的伤还在疼,气海还被封着大半,但那两张脸上已经不再是恐惧,而是沉浸在顿悟中的狂喜。
而在阵型的正对面,小柒那边的动静比她们大了何止十倍。
青蛇剑悬在小柒头顶三尺处,剑身嗡鸣不绝,整柄剑通体碧光大盛,像一团墨绿色的太阳。
四面八方劈来的罡风剑气,有七成以上都被青蛇剑主动吸了过去,叮叮当当撞在剑身上,每一道撞击都震得剑刃轻颤,剑身上的蛇纹便随之深一分、亮一分。
那些蛇纹原本只是浅浅的刻痕,此刻却仿佛活了过来,纹路凸起,蜿蜒游动,隐约可见鳞片状的纹路一层层叠上去,像一条正在蜕皮化形的真蛇。
可青蛇剑并不贪功。
每一道被它吸纳的剑气,在剑身内流转半圈之后,便被揉碎了——
那股揉碎的过程极其精细,先剥去剑气中杂乱的外壳,再捋顺内部剑意的走向,最后将一道道锋锐的剑芒拆解成最纯粹的剑意种子,从剑柄处一缕一缕输送到小柒的天灵盖上,顺着百会穴灌入她体内。
这场景若是被旁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寻常修士吸收剑气,得小心翼翼地引、慢慢地磨、一点点炼化,生怕一个不慎被剑意反噬伤及经脉。
可小柒倒好,青蛇剑把嚼碎了、挑干净了、打成糊了,再一口一口喂到她嘴边,她只需要张嘴咽下去就行。
那些进来的剑意种子入体之后,根本不需要她自行梳理,便自动循着她体内的真气路径四散而去。
一股流入丹田,九纹金丹上那九道金色纹路像是浇了水的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深处扎、往宽处延。
原本金丹表面的纹路只深入丹体三成,如今却一寸一寸地往丹心处钻进,九纹金丹的体积也在缓慢膨胀,光泽愈发凝实。
另一股剑意顺着经脉往上蹿,直入她意识深处。
那里盘踞着一枚鲛珠——
拳头大小,通体晶莹剔透,珠体内凝着一柄微缩的剑形丹田。
那剑形丹田对剑气的渴望近乎贪婪,鲛珠像是饿极了的猛兽闻到了肉香,珠身猛地一颤,主动张开吸力,将那缕剑意种子整个吞了进去。
吞进去之后,剑形丹田上又凝出一道细如牛毛的剑纹,珠光更亮了几分。
两道吸收路径同时进行,小柒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她身旁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有什么东西在凝聚。第一道食指长短的小剑虚影在她左肩侧浮现,通体银白,半透明,像一道凝固的月光。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一盏茶的工夫,她周身已环绕着七八道小剑虚影,悬空而立,剑尖齐齐指向英雄冢石门的方向,仿佛在接受某种检阅。
吴智睁开眼时,正好看见第九道小剑虚影在小柒头顶凝成。
他差点咬到舌头。
他在思过崖来来回回不止十次,从金丹初期熬到金丹后期,顶天了也就在崖口悟出过三道剑气雏形。
那三道剑气雏形他用了三年时间才打磨成型,每一道都当作压箱底的宝贝。
可小柒呢?
坐下去不到半个时辰,九道了。
而且那九道小剑虚影通体凝实、气势沉凝,每一道都比他当年悟出的强了一整个档次。
吴智的嘴角抽了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的速度猛地加快了一倍。
丹田中天品火灵根疯狂运转,赤金色的真气如熔岩般在经脉中奔涌,逼得他全身皮肤都泛出一层淡红。
他散出神识去抓那些劈来的剑气,一道、两道、三道,被他陆续捕捉入体。
可火灵根与剑气终究不甚亲和。
剑气属金,金被火克,他吸收每一道剑气时都得先运功去压制灵根中天生的克制之力,再慢慢磨化剑意中的锋锐之气。
就像喝水先要滤去杂质、嚼饭先要磨碎谷壳,每一步都比小柒多费三倍力气。
他好不容易炼化了三道剑气,勉强在身侧凝出一道小指粗细的剑影雏形,睁开眼想看看小柒的进度。
好家伙。她身边的小剑虚影已经窜到十五道了。
吴智鼻子一酸,把那股酸意狠狠咽了回去。
不行,
他暗自咬牙,
我好歹来了十几次,她是头一回!我不能输得这么难看!
他盘膝坐正,双手印诀再变,催动火灵根全力运转,丹田中赤金丹滴溜溜转得飞快,周身上下腾起一层金红色的热气,把靠近他身周三尺内的罡风都蒸得微微扭曲。
他拼了命地捕捉剑气,抓一道炼一道,炼一道凝一道,身侧那道剑影雏形缓缓变粗、变长,从指头粗细长到了两指并拢的宽度,颜色也从浅淡的金红变得深沉了几分。
他又炼化了五道剑气,好不容易把第二道剑影雏形逼了出来。
虽然只有半指长,细细矮矮像根没长开的豆芽菜,但他心里还是涌起一股得意。
有进步!
比之前三年的总和还多!
他满怀期待地往小柒那边瞟了一眼。
小柒身边的小剑虚影已经数不清了。
三十道?
四十道?
密密麻麻围着她旋转,像一圈银白色的光环。
最离谱的是,那些小剑虚影还在长大,最初的九道已经从小指长到了巴掌大小,剑身上甚至开始浮现细密的纹路,隐约能看出蛇鳞的形状。
而她本人,通身气机已经攀升到了金丹期圆满的临界点。
九纹金丹那九道纹路深得几乎要透出丹体,每一道都泛着璀璨的金光,在丹田中沉沉浮浮,蓄势待发。
吴智默默收回视线,盯着自己那根豆芽菜看了三息。
……这不公平。
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