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
片刻后,一队甲士押着十几个男女老幼鱼贯而入。
他们衣衫褴褛,手脚皆缚粗铁链,面如死灰,目光涣散。
有人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求神还是呓语;
有人浑身抖如筛糠,尿水顺着裤腿滴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一滩暗渍。
“跪下!”
甲士一声暴喝,铁靴猛踹膝窝。
十几人扑通跪倒,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白池侣缓缓坐直身子,凤眸扫过这一地颤抖的蝼蚁,眼底泛起贪婪的光泽。
她摆了摆手,所有太监、甲士躬身退出门外,殿门沉沉合拢,只余一线天光从门缝漏入。
“莫怕,”
她轻声道,嗓音温柔如水,
“为本宫献身,是你们的福分。”
几息之后,殿内传来第一声惨叫。
那是妇人尖利的哭嚎,夹杂着幼童惊惧的啼哭,转眼化作更加凄厉的嘶喊。
门窗巨震,血光乍现——
一蓬鲜血喷上雕花窗棂,顺着木纹蜿蜒淌下,滴滴答答砸在阶前石板上。
殿外守卫的甲士面色惨白,手中长枪抖得叮当响。
一个年轻太监终于撑不住,双膝一软瘫坐在地,黄浊的液体浸透了锦袍。
另一人死死捂住嘴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惨叫持续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归于死寂。
殿门吱呀开启,白池侣负手而出,衣袍上纤尘不染,只袖口处沾了一滴殷红,被她漫不经心地弹去。
她身后,殿内金砖上横七竖八倒着十几具干瘪的躯壳,面目扭曲,双目圆睁,仿佛死前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窗纸上血痕斑驳,宛然一幅泼墨山水,殷红淋漓。
“收拾干净。”
她丢下一句,踏着满地斜阳走向寝殿方向。
甲士们这才敢动,腿软地相互搀扶着爬进去,触目惊心之下,又有人捂着嘴冲出来呕了一地。
但没人敢怠慢,拖尸、洗地、换窗纸,一气呵成。
不到半个时辰,殿内已恢复如初,沉香重燃,檀香复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这座行宫之外,飘渺王朝的千万黎庶还在津津乐道长公主治水赈灾、除暴安良的仁德之名,焚香祷告,感恩戴德。
在这吃人的修真世界里,凡人的命不值钱。
他们的感恩,更不值钱。
罡风思过崖,缥缈宗三大禁地之一。
吴智脚踩上崖顶青石的那一刻,耳畔便灌满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不像普通山风那样呜咽起伏,而是笔直地、密集地、锋利地刺来,像有千万柄无形的剑同时出鞘,绞碎了每一寸空气。
他眯起眼往前看,思过崖是一道狭长如刀背的山脊,两侧皆是万丈深渊,崖面被风削得平整如镜,青灰色的岩石上连一道自然纹理都留不下,只有纵横交错的剑痕刻在其上,深者数寸,浅者如丝,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剑网。
他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吴智回头,正看见杨依依双膝一软趴在了地上。
她金丹中期的修为在这里撑不到三息,罡风裹着细如牛毛的剑气劈在她背上,锦袍瞬间裂开十几道口子,血珠从布缝里渗出来,又被风卷走,在空中化作淡红色的雾。
她咬着牙想撑起来,可第二波罡风又至,剑气比方才更密更狠,她背后又是哧哧几声裂响,皮肉翻卷,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肌理。
柳依依比她更惨。
她没来得及趴下,便被一道稍粗些的剑气扫中小腿,整个人打了个旋摔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崖壁上。
崖壁上也刻着剑痕,这一撞,那些细密的剑纹像是活了过来,在她背上又添了十几道新伤。
她惨叫一声滚落在地,和杨依依抱作一团,两人浑身血淋淋的,像两只被剥了半张皮的兔子,瑟瑟发抖。
吴智站在原地,罡风拂过他面颊,他只微微眯了眯眼。
他在金丹后期卡了三年,被师父罚来这里思过不下十回,早已习惯了这些剑气的脾性。
他知道如何侧身让罡风从肩侧滑过,知道哪一刻该沉气固守、哪一刻该提气让剑气擦着丹田而过。
这崖上的风虽然凶,但只要摸透了它的路数,便伤不到根本。
小柒更不用说了。
她走在最前头,九纹金丹在丹田里缓缓转动,周身气机自成循环,那些扑面而来的剑气还没碰到她衣角,便被一缕青黑色的蛇形气劲绞得粉碎。
她肩上悬着青蛇剑,剑身泛着幽暗的碧光,剑尖微微震颤,像是在与四周的剑气打招呼。
两柄蛇形匕首贴在她腰侧,匕身弯如毒牙,时不时轻颤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像是在回应那些飞来剑气的挑衅。
她看上去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丫头,身量未足,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袍子,脸上还贴着块丑兮兮的疤,整张脸怎么看怎么不起眼。
可她站在这里,比身后那两个金丹中期的姐妹花从容了何止百倍。
杨依依终于撑不住了。
她半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青石缝,背上伤口被风吹得火辣辣地疼,眼泪混着冷汗淌了满脸。
她艰难地仰起头,望向小柒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
“小、小柒姑娘……救救我们姐妹……我们、我们愿意签主仆契约,永生永世臣服于您,绝无二心……求您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碎,但小柒听见了。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那姐妹俩一眼。
杨依依脸上血泪交织,眼神里全是乞求;
柳依依趴在她旁边,背上伤口翻开,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边缘,却还在拼命点头附和。
小柒的目光在那两张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淡淡道:
“你们是邪修,我抓到你们本该就地斩杀。带你们上崖,已经算是网开一面。”
她嗓音清冷,和她的外貌一样不打眼,但说出来的话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杨依依的牙关开始打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她张了张嘴想再求,可喉头哽得厉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吴智看不下去了。
他从后方走上前来,拍了拍小柒的肩,低声道:
“小柒,算了。她们虽然有错,但也不至于死在这里。这罡风再刮半个时辰,她们真会被切成碎片,连全尸都留不下。”
小柒抬了抬眉毛看他:
“你心善我知道,可她们是邪修。你忘了她们在镇上做的那事了?”
吴智叹了口气:
“我没忘。但她们眼下已经逃不掉了,你又封了她们的气海,跟凡人没什么两样。真要杀,你我一剑就够了,何必让她们被风吹死?”
他顿了顿,看向小柒腰侧的两柄蛇形匕首:
“你那两把匕首不是能御气成罩么?给她们罩一个,就当……就当是给她们一个改过的机会。若日后她们再生异心,你再亲手取了她们的命也不迟。”
小柒盯着他看了几息。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剑气在两人之间嗡嗡震颤。
她忽然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你这个人,就是太软。”
嘴上说着,她右手却掐了个诀。
腰侧两柄蛇形匕首应声而起,碧光一闪,嗖地飞到姐妹花头顶,凌空悬定。
匕身各垂下一道墨绿色的光幕,像两只倒扣的琉璃盏,将姐妹俩严严实实罩在里头。
罡风剑气劈在光幕上叮当作响,火星四溅,却再也伤不到二人分毫。
吴智笑了,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两枚淡红色的药丸,隔空丢了过去:
“服下,先止血生肌。等适应了这里的气机,再想办法给你们解气海的封禁。”
姐妹俩接住药丸,哪敢犹豫,一把塞进嘴里生吞下去。
药力入腹,背上翻卷的血肉肉眼可见地开始收口结痂,虽还痛得钻心,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爬起来,缩在光幕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跟上。”
小柒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风越凶。
方才崖口的罡风还只是割肉,到了这里,剑气已经凝出了淡淡的银白色轮廓,肉眼可见地一道一道劈过来,每一道都带着凌厉的剑意。
吴智侧身闪过一记横劈,那道剑气贴着他鼻尖掠过,削掉了他一缕头发;
小柒抬手一挥,青蛇剑骤然出鞘半尺,剑光一闪便将迎面扑来的三道剑气齐齐斩断,断开的剑气碎片撞在崖壁上,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悬在头顶的青蛇剑嗡嗡震得越来越响,剑身上的碧光忽明忽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极强的东西在前方蛰伏。
“吴智,”
小柒忽然开口,
“你老实告诉我,这思过崖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这罡风剑气已经强成这样了,我再走一炷香怕是也得运功护体。什么人能在这里面思过还活着出来?”
她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好奇。
吴智一边格开一道偷袭的剑气,一边偏过头看她,苦笑道:
“你以为我是来这里思过的?”
“不是吗?”
小柒挑眉。
“是,但也不全是。”
吴智伸手往前方一指,
“这罡风思过崖的尽头,是缥缈宗的英雄冢。”
小柒脚步一顿,青蛇剑也跟着嗡地一声低鸣。
“历代宗主、长老,还有为宗门立过大功的弟子,都葬在这里。”
吴智的声音被风吹得忽远忽近,但他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清晰,
“葬在英雄冢里的人,大多是战死的。他们的残魂和遗骨散在崖壁深处,所以宗门立了规矩——每三年一次宗门大比,前十名的弟子都要来思过崖,往英雄冢的方向劈出自己最强的一剑。”
“为什么?”
小柒问。
“为了保护英雄冢的安宁。”
吴智指了指四周那些呼啸来去的银白剑气,
“你看到的这些罡风剑气,就是历届大比弟子留下的。一个弟子最多在缥缈宗待三十年就要外出历练,三年一次,十人,三十年就是一百道剑气。日积月累,这思过崖上的剑气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形成了这片天然的剑阵。但凡有外敌入侵,想靠近英雄冢,就会被这些剑气绞成齑粉。”
他说着,抬脚踢了一块脚边的碎石出去。
那颗石子刚刚弹离崖面三寸,便被凭空劈来的十几道剑气瞬间切碎,化作一蓬白粉飘散在风里,连个响声都没留下。
“你看,”
吴智收回脚,
”这还只是崖面上的剑气。越往里,越靠近英雄冢,剑气就越强。连宗主和长老们进来,也要贴着崖壁慢慢挪,每次出去都只剩半条命。”
“那你以前怎么出来的?”
小柒问。
吴智讪讪一笑:
“我每次都走不到最里面。师父罚我思过,最多让我在崖口待三天。我能扛住的也就那片地方,再往前我也不敢去。”
小柒眯起眼望向前方。
风眼深处,隐约可见一团朦胧的青灰色轮廓,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蛰伏在云雾里。
青蛇剑震得更厉害了,剑鸣声尖细悠长,像在催促她往前走。
“那英雄冢平时能进吗?”
她又问。
“不能。”
吴智摇头,
“英雄冢的大门设了禁制,只有每年清明前后,用宗主令才能打开。平时就算走到门前也进不去,强闯的话,化神期修士都能被禁制当场镇杀。”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师父跟我说过,哪怕进不去,在英雄冢门口打坐领悟剑意,也比在崖口苦修三年强。那里的剑气里藏着历代前辈毕生的剑道心得,能悟出一两分便受用终身。”
小柒的眼睛亮了。
她天生对剑道痴迷,从小抱着剑睡觉,梦里都在比划剑招。
青蛇剑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嗡鸣声骤然拔高了几分,剑尖微微偏向英雄冢的方向,像一匹闻到血腥味的猎犬。
“走,”
她脚步加快,
“去门口看看。”
吴智赶紧跟上,回头冲缩在光幕里的姐妹花喊了一声:
“跟上!别掉队!”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踉跄前行,护罩外的剑气叮叮当当劈个不停,震得她们头皮发麻,但总算没有再受伤。
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那股青灰色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门,高约三丈,宽五丈,门楣上刻着三个古篆大字“英雄冢”,
字迹苍劲,每一笔每一划都深嵌石中,仿佛是用剑尖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的。
门两侧各立一根盘龙石柱,柱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和年月,一眼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