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湾新悟”后的阿杰,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接下来的一周,他像个最用功的小学生,不仅把那本《钓鱼入门百科》翻得哗哗响,还自己弄了个小本子,煞有介事地记录每天的天气、气温、风向,甚至试图画下柳林塘不同位置的“鱼道图”,虽然那些线条歪扭得像蚯蚓打架。
“小鱼,你看,根据我这周的观测和数据分析,”周五放学,阿杰神秘兮兮地摊开他的“研究笔记”,“明天午后可能有小雨,东风转东南风,气温会小幅下降。这种天气,鱼的活性可能先受抑制,等雨停后水温略降、溶氧上升,说不定会有一个小窗口期。咱们要不要去试试?找个有水草、深浅交界的地方,钓鲫鱼或者鲤鱼?”
陈小鱼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夹杂着各种奇怪符号和天气预报截图的记录,有点哭笑不得:“杰哥,你这……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钓鱼看天是没错,但也不用精确到每分钟吧?而且明天到底下不下雨,天气预报都说不准呢。”
“科学精神!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阿杰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一脸严肃,“地点我都想好了,城西‘听雨荷塘’,那边荷叶多,有活水进来,地形复杂,符合我的模型预测。咱们不带太多东西,就去验证一下我的‘天气-鱼情响应假说’!”
陈小鱼拗不过他,也觉得阿杰这股认真劲儿挺可爱,便答应下来。“行,那就去‘听雨荷塘’。不过咱说好,要是没口,或者下大雨,可别哭。”
“愿赌服输!数据不会说谎!”阿杰信心满满。
周六午后,天色果然阴沉下来,云层低垂,空气闷热潮湿,确有山雨欲来的架势。两人骑车来到“听雨荷塘”。这是一片比之前去过的荷花塘更大、也更原生态的野塘,塘中荷叶连天,只有几处开辟出的垂钓位和供小船通过的狭窄水道。因为天气不好,塘边钓鱼的人寥寥无几。
“看,东南角那里,有水流入塘的沟渠,旁边有大片枯荷秆和新生荷叶的交界,水深应该有变化,符合‘复杂结构+活水’的优选标点。”阿杰指着远处,俨然一副军事指挥官分析地形的派头。
两人在阿杰选定的位置坐下。陈小鱼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纹丝不动的沉闷水面,心里对阿杰的“窗口期”理论并不乐观。他简单开了点清淡的饵料,阿杰则严格按照他的“数据”,开了一团他认为此刻“最优”的腥香微酵饵。
刚下竿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了下来,瞬间在水面激起无数涟漪。雨势不小,两人赶紧穿上雨衣,缩在伞下。
“看,我说有雨吧!”阿杰在雨声中大声说,带着点得意,但眼睛盯着自己那在雨点敲击下疯狂跳舞的浮漂,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怎么看口?
雨下了二十多分钟,毫无停歇的意思。水面一片混乱,浮漂信号根本无从分辨。陈小鱼和阿杰的竿子除了被雨砸得乱颤,毫无动静。阿杰之前预测的“雨后窗口期”似乎遥遥无期。
“杰哥,你这‘窗口’……是不是被雨焊死了?”陈小鱼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玩笑道。
阿杰有点尴尬,但嘴还硬:“雨还没停呢!等雨小了,水温和溶氧变化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陈小鱼那在雨中挣扎的浮漂,在一次剧烈的上下晃动后,突然毫无征兆地向旁边横移了半尺,然后斜着沉入水中!不是雨砸的样子!
“哎?有动作!”陈小鱼顾不上大雨,条件反射扬竿!手上传来一股不小的拉力,鱼在水下左冲右突,力道活跃。他小心控着,很快,一尾银白色、约莫三四两的健壮鲫鱼被提出水面,在雨中扭动。
“嘿!雨中开口了!”陈小鱼有点意外,小心摘鱼。鱼身上湿漉漉的,格外有活力。
阿杰一看,精神大振:“看!我说什么来着!活性来了!就是现在!”他更加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漂,全然不顾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领。
然而,他的浮漂除了继续跳“踢踏舞”,依旧没有像样的信号。陈小鱼那边,却又接连出现了两次清晰的咬口,虽然只抓住一次,又上了一尾小鲫鱼。
“奇怪……为什么你那儿有口,我这儿没有?”阿杰挠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脸困惑,“饵料我开的应该更好啊,位置也是我精心选的……”
陈小鱼看了看阿杰的钓点,又看了看自己的,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指了指阿杰浮漂前方不远处的几片硕大荷叶:“杰哥,你看你那漂前面,是不是有片大荷叶挡着?雨水打在荷叶上,再汇聚成一大股水流,‘哗’地冲进你窝子那片水里,动静太大了。鱼可能被惊了,或者不敢靠近。我这前面荷叶稀疏点,水流冲击小。”
阿杰愣住,仔细一看,果然如此。他光顾着分析天气、水深、结构这些“宏观数据”,却忽略了近在眼前的、最直接的干扰因素——一片倒霉的荷叶!
“我……我这……”阿杰看着那片正在“哗哗”往自己窝点倒水的肥大荷叶,再看看自己本子上那些复杂的计算和符号,突然觉得有点荒谬。他苦笑着摇摇头,收起竿子:“得,百密一疏,被一片荷叶给‘数据屏蔽’了。我换地方。”
他挪到陈小鱼旁边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雨势这时也终于小了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水面逐渐平静,浮漂能看清楚了。
重新下竿后不久,阿杰的浮漂就给出了信号——一个轻微的上顶,然后缓缓下沉。他吸取教训,耐心等待,等漂尾下沉两目后一个清晰的顿口,才稳稳提竿。中了!一尾和刚才陈小鱼钓的差不多大小的鲫鱼。
“哈哈!科学虽迟但到!”阿杰笑着摘鱼,虽然被雨淋得狼狈,但笑容灿烂。
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开些许,天光重新亮起。空气被洗过一般清新,带着荷叶和泥土的芬芳。鱼口似乎真的如阿杰预测的那样,在雨停后好了起来。两人的浮漂隔一会儿就有动作,虽然不连竿,但断断续续有口,上的多是鲫鱼,偶尔有条小鳊鱼。
阿杰彻底沉浸在了“验证-观察-调整”的乐趣中。他不再念叨那些复杂的理论,而是专注于眼前的浮漂、手中的竿子和水下的反应。他尝试不同的提竿时机,观察不同漂相中鱼的概率,甚至还试着调整饵料状态,看看哪种更受鱼欢迎。虽然他的“实验”常常以空竿或跑鱼告终,但他乐此不疲,每次都要分析一下“失败原因”。
“刚才那个顶漂,我打早了,鱼可能还没吃进去……”
“这饵是不是拉得太磁实了?入口性不好,下次加点轻麸试试……”
“咦,同样的漂相,在左边位置中鱼,右边位置就空,是不是右边水底有暗草?”
陈小鱼看着他这副认真琢磨的样子,觉得比之前那个只会炫耀装备和迷信“高科技”的阿杰可爱多了。他也分享着自己的经验,两人在渐渐沥沥的雨后荷塘边,低声交流,不时响起鱼儿出水的声音和压低的笑声。
最逗的一幕发生在阿杰试图“科学挂饵”时。他决定验证“钩尖裸露多少毫米最不易挡口又最易刺鱼”这个他自己提出的“课题”。他拿着子线尺,小心翼翼地比划着钩尖露出的长度,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外科手术。结果因为太专注,手一抖,那团好不容易调整到“最佳裸露状态”的饵料,“噗嗤”一下,掉进了他因为之前挪位置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装着半桶雨水和小鱼的鱼护里,溅起的水花糊了他一脸。
“啊!我的‘最佳样本’!”阿杰惨叫,看着鱼护里那团迅速散开的饵料,和几条受惊扑腾的小鱼,一脸肉痛。
陈小鱼终于忍不住,指着阿杰那张混合着雨水、饵料和懵逼表情的脸,笑得前仰后合:“杰哥……你这‘科学实验’……成本有点高啊!还得搭上一脸饵料!”
阿杰自己也笑了,用手抹了把脸,结果把饵料抹得更匀了。“算了算了,变量太多,控制不了。还是简单点,玄学上线!”他放弃了他的“毫米级研究”,重新挂了个普普通通的饵团。
雨后初晴,阳光偶尔从云缝中射出,在荷叶的水珠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阿杰在一次精准的抛竿后,浮漂出现一个沉稳的黑漂,他果断扬竿,手上传来一股沉重的力道,鱼在水下开始发力和冲刺,力道比之前的鲫鱼大得多。
“这个有劲!可能是鲤鱼!”阿杰小心控着,几个回合后,一尾金鳞赤尾、约莫两斤多重的健壮鲤鱼被成功抄起。
“漂亮!雨中预言家,终获大奖!”陈小鱼赞道。这条鲤鱼,仿佛是对阿杰今天这份执着与调整的最好奖励。
夕阳穿透云层,将荷塘染上温暖的颜色。两人收竿,渔获不错,主要是鲫鱼和那条鲤鱼。虽然过程被一场大雨和一片荷叶搞得有些狼狈和滑稽,但最终的收获和其中学到的、超越书本的“经验”,让两人都心满意足。
回程路上,阿杰的头发还湿着,但眼睛很亮。“小鱼,我今天好像又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了?”
“明白董叔说的‘钓无定法’了。”阿杰说,“天气、水流、结构、鱼情……这些‘数据’当然重要,但水里那家伙到底怎么想,下一秒会干什么,永远没法百分百预测。就像那片荷叶,我的模型里根本没有它。钓鱼的乐趣,可能就在于用你学到的、想到的方法,去应对那些永远在变化的、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状况。然后,从每一次‘哦,原来是这样’或者‘哈哈,这也可以’里,找到点意思。”
陈小鱼点点头,看着阿杰那还在滴水的侧脸,觉得这个曾经毛毛躁躁、总想走捷径的朋友,真的在一次次抛竿和思考中,悄悄长大了。“所以,你的‘科学精神’……”
“继续啊!”阿杰眼睛一瞪,“不过不是死磕数据,是保持观察,保持好奇,保持琢磨。然后,该信数据时信数据,该靠感觉时靠感觉,该骂荷叶时……就骂荷叶!”他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陈小鱼也笑了。从盲目追求技巧到回归基础,再从迷信数据到领悟变通,阿杰的钓鱼之路,虽然总伴随着各种令人捧腹的插曲,却也在一次次真实的体验与反思中,步步扎实地向前延伸。手中那根普通的钓竿,似乎也见证了这份成长的笨拙与可贵,指向了钓鱼这项活动最本真的魅力——它不仅是一场与鱼的博弈,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钓者如何在与自然、与不确定性的相处中,认识自己,调整自己,并最终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这份在雨后荷塘边收获的、关于“变通”与“乐趣”的新领悟,连同那场大雨、那片荷叶和那条意外的鲤鱼一起,将成为阿杰钓鱼记忆中,又一个闪着水光、带着泥点、却无比鲜活的生动印记。而陈小鱼知道,有了这样的阿杰同行,未来的每一次出钓,都将继续充满意想不到的“课题”与笑声,这本身,就是钓鱼路上最棒的收获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