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新雨”带来的领悟和那条意外的小鲤鱼,让阿杰好几天都处于一种微妙的亢奋状态。他不再仅仅是记录天气数据,而是开始尝试绘制更复杂的“钓点地形与鱼情关联图”,甚至还用废纸板做了个简易的“水流风向模拟器”,在脸盆里拨水吹气,研究窝料扩散路径,差点把卧室地板给淹了,被他妈追着骂了三条街。
周六一早,陈小鱼还在梦里跟那条月牙潭的“腐木巨怪”进行第一百零一次复盘对决,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接起来,是阿杰压低了却依然兴奋的声音:“小鱼!大事件!我二叔的渔船今天不用,就泊在城东小河港!我求了他一礼拜,他答应借咱们用半天!真正的船钓!去不去?”
陈小鱼瞬间清醒。船钓?他们只在碧波水库租过那种小铁皮船,真正的渔船还没试过。“你二叔的船?多大的?安全吗?你会开?”
“放心!小机动木船,有篷,稳得很!我二叔以前带我上去玩过,发动机我会捣鼓!再说了,就在港口附近转转,不到外河,安全第一!”阿杰信誓旦旦,“我都计划好了,咱们去港池外面那片沉船区附近试试,那里水深,结构复杂,听说常有大鲫鱼和鲶鱼!我连窝料都按海图水深配比改良过了!”
拗不过阿杰的软磨硬泡,也按捺不住对真正船钓的好奇,陈小鱼答应下来。一小时后,两人在弥漫着机油、鱼腥和河水气息的小河港码头碰头。阿杰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看起来像是要去远航。
“你这……是把家搬来了?”陈小鱼看着他臃肿的背包。
“有备无患!船钓和岸钓不一样,缺东西可没法上岸拿。”阿杰得意地拍拍背包,“看,救生衣两件,我二叔的;备用船桨一对;雨披;防风打火机;高热量食品;驱蚊液升级版;还有这个——”他掏出一个巴掌大的GpS定位仪和一台手持对讲机,“定位防丢,通讯防失联!科学安全!”
陈小鱼无语,跟着阿杰走下摇摇晃晃的木制码头。停在岸边的一艘蓝白相间、约五六米长的小机动木船映入眼帘,船身有些旧,但看起来还算结实,有个低矮的驾驶舱和船篷。
“看,就是它!‘渔舟号’!”阿杰像介绍老朋友一样,率先跳上船,船身随之剧烈摇晃,吓得他赶紧抓住船舷。陈小鱼也小心地跨上去。船上很简陋,除了驾驶座、小马达,就是前后两片可以坐人的甲板,湿漉漉的,带着股鱼腥和柴油味。
阿杰熟门熟路地解开缆绳,然后钻进驾驶舱,对着那台老旧的小马达研究起来。“钥匙……油门线……离合器……应该是这样……”他嘴里念念有词,摆弄了几下,猛地一拉启动绳——“突突突……”马达发出沉闷的咳嗽声,冒出一股黑烟,然后……熄火了。
“呃……可能天冷,得多拉几下。”阿杰有点尴尬,再次奋力拉绳。又是几声咳嗽,再次熄火。反复五六次后,马达终于不情不愿地、断断续续地“突突”响了起来,排气管冒出不算浓的黑烟。
“好了!出发!”阿杰满脸油汗,却兴奋地握住小小的舵柄,轻轻推了推油门杆。小木船抖动着,缓缓离开码头,向着港池出口驶去。速度很慢,引擎声很大,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陈小鱼坐在船头,感受着这与岸上截然不同的视角。水面近在咫尺,波光粼粼,港口两侧停泊的其他渔船、生锈的浮筒、漂浮的垃圾都看得清清楚楚。风不大,但因为没有遮挡,吹在脸上很舒服。
“咱们去那边,看见那根歪倒的航标灯没?那附近水下有沉船的残骸,据说是个老驳船。”阿杰指着港池外河道转弯处。他操控着小船,动作有些生涩,船走得不直,但总算顺利驶出了港口,进入了开阔些的主河道。水流明显变急,小船晃动加剧。
“就这儿吧,下锚!”阿杰关小了油门,试图把船稳住,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抛那个小小的铁锚。第一次没抛远,锚链“哗啦”一下全堆在船边。第二次用力过猛,锚倒是飞出去了,但绳子没抓稳,脱手了!眼看锚绳飞快滑出,阿杰怪叫一声扑过去,在最后一截绳头即将滑出船舷的瞬间,死死抓住!
“我去!差点把‘渔舟号’的魂给扔了!”阿杰惊魂未定,把锚绳在船头的铁环上绕了好几圈,打了个他自己都解不开的死结。
陈小鱼看着这一幕,手心也捏了把汗。“杰哥,你这开船技术……跟你的抛竿技术有得一拼啊。”
“意外,纯属意外!”阿杰擦擦汗,定了定神,“好了,船稳了,开工!”
两人穿上救生衣(在阿杰的强烈要求下),开始准备装备。阿杰拿出两根三米六的短节竿。“船上空间小,竿子不能长。主线2.0,子线1.2,钩子用伊势尼4号,钓底。窝料用我特制的沉底颗粒,加了虾粉和鱼骨粉,味道重,留鱼久。”
他打开那个红色塑料桶,里面是他提前混合好的窝料,腥味扑鼻。他用打窝勺,小心地将窝料撒在船两侧和下游方向。“船钓做窝,要考虑船体和水流的影响,在船周围形成一个吸引区。”
陈小鱼也装好自己的竿子。船钓的感觉很新奇。人随着水波轻轻晃动,钓点就在脚下,抛竿几乎不需要用力,轻轻一荡,钩饵就垂直入水。他让铅坠带着饵料下沉,手上能清晰感觉到触底。浮漂就在船舷边立着,看漂角度和岸上不同,更垂直,也更清晰。
然而,等待了十几分钟,两人的浮漂都纹丝不动。只有水流冲刷船体的“哗哗”声和偶尔经过的运输船的汽笛声。阿杰开始有些焦躁,频繁调整浮漂深度,更换饵料。陈小鱼则相对平静,观察着水流和浮漂。
“奇怪,按理说这地方应该有鱼啊……”阿杰嘀咕着,又舀了一勺窝料补下去。
就在这时,陈小鱼那根靠近船尾的浮漂,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斜着向水下没去,不是黑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含着往下拖。
“有动作,在阴漂。”陈小鱼低声说,手指搭上鱼线。
阿杰立刻看过来。只见那漂斜着下沉了一目多,停住,然后开始缓缓上升。
“送漂了!稳住……”阿杰比陈小鱼还紧张。
漂上升到三目,一个清晰的顿口!陈小鱼手腕一抖,扬竿!中了!手感传来,沉甸甸的,鱼在水下发力和摆头,力道透过垂直的鱼线清晰传来,但似乎不大。他小心收线,很快,一尾体色青灰、头部扁平、约莫半斤重的鲶鱼被提出水面,在空中扭动。
“漂亮!船钓开张!是鲶鱼!”阿杰赞道。
陈小鱼小心摘钩,鲶鱼黏滑,在船板上扭来扭去。阿杰帮忙按住,才成功摘下。“看来窝子起作用了。”
阿杰受到鼓舞,更加专注。然而,他的浮漂依旧沉寂。他换了个方向,将饵抛向船头外侧。这次,钩子刚下沉不久,就传来“噔”的一下触感,紧接着挂住了!他轻轻一拉,纹丝不动。
“挂底了?”阿杰心里一沉,小心地弹了几下竿梢,没用。他不敢太用力,怕惊窝,也怕在船上失去平衡。只好尝试向不同方向轻轻领,依然无果。最后,他咬了咬牙,稍加力一拽——“嘣”,子线断了。
“唉,出师未捷线先断,还损失一副钩子。”阿杰懊恼,重新绑钩。船身随着他的动作晃动,他绑得异常艰难,手指被鱼线勒出了红印。
之后一段时间,陈小鱼又钓了条小鲫鱼,阿杰则经历了两次清晰的顿口,但一次扬竿无鱼,一次只钩上来一片水草。他开始怀疑人生:“是不是我这边的水底全是垃圾?还是我的饵料味道不对?”
他决定再换位置,这次他站起身,想走到船头另一侧去抛竿。就在这时,一艘稍大的运输船从上游驶来,掀起的浪涌让小木船剧烈地摇晃起来!阿杰正单脚站立,重心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带得“哎呀”一声,整个人向船舷外歪去!
“小心!”陈小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阿杰的救生衣后背,奋力往回一拉!阿杰也赶紧抓住船舷,两人一起跌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船身又是一阵猛晃。
“我去!差点喂鱼!”阿杰脸色发白,惊魂未定,“这船上……平衡太难掌握了!”
“所以让你别乱动。”陈小鱼也松了口气,“船上钓鱼,动作要比岸上慢,要稳。感觉要动,先抓牢东西。”
阿杰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坐回原处。运输船的浪涌过去,小船渐渐平稳。或许是刚才的晃动惊动了水下的鱼,也或许是窝料终于发威。阿杰刚刚坐稳,重新抛下的浮漂,忽然毫无征兆地、稳稳地黑漂了!
“有了!”阿杰这次没有激动地跳起来,而是稳稳坐着,手腕发力,扬竿刺鱼!手上传来一股不小的拉力,鱼在水下开始左右冲刺。他小心控着,感觉鱼的力量不小,但船钓垂直起鱼的优势此刻显现,鱼很难向远处逃窜,只能在他脚下盘旋。几个回合后,一尾体色金黄、鳞片闪亮、约莫一斤半的健壮鲤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尾巴有力地拍打着船板,溅了阿杰一脸水。
“哈哈哈!鲤鱼!船钓鲤鱼!我也行了!”阿杰这次没有大喊大叫,只是兴奋地低吼,脸上水珠和笑容混在一起。他小心地控鱼上岸,动作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漂亮!这条不小!”陈小鱼赞道,帮他抄鱼。
“看来,在船上,得跟船一样,随波逐流,但不能随波逐流。”阿杰一边摘钩,一边若有所思地说,“得顺着它的晃动来,但又得保持自己的稳定和节奏。怪不得董叔说船上钓鱼练心态。”
之后,鱼口似乎被这两条鱼彻底激活。两人又陆续钓了些鲫鱼和小鲶鱼。阿杰没有再莽撞移动,而是稳坐钓鱼台,专注于看漂和控鱼,虽然也经历了跑鱼和挂底,但心态平稳了许多。
最有趣的插曲发生在临近收竿时。阿杰想试试钓更远一点,他奋力将竿子向后扬起,准备荡出去——结果忘了头顶低矮的船篷!“砰”的一声闷响,竿梢结结实实地敲在了船篷的横梁上,钩饵“嗖”地一下,以诡异的角度反弹回来,不偏不倚,正好钩住了陈小鱼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搭在船舷上的抄网网兜!
“……”两人看着在空中晃晃悠悠、连接着阿杰鱼线、却挂在陈小鱼抄网上的饵团,沉默了两秒,然后同时爆笑。
“杰哥……你这‘精准打击’……是嫌我抄网闲着,给它喂点饵料吗?”陈小鱼笑得肚子疼。
阿杰也笑得前仰后合,船身随之晃动:“我这不是想展示一下‘船篷反弹精准挂饵’的绝技嘛!一般人学不会!”
笑闹过后,夕阳将河面染成金色。两人收竿,渔获颇丰,主要是鲫鱼、鲤鱼和鲶鱼。虽然过程状况频出,惊险与搞笑齐飞,但最终的成功和独特的体验让两人都心满意足。他们将稍小的鱼放流,留下几条大的。
回程路上,阿杰开着“突突”作响的小船,手法比来时熟练了些。他看着船舱里活蹦乱跳的渔获,又看看身边的好友,脸上是平静而满足的笑容。
“小鱼,今天这船钓,跟岸上真是不一样。更难,更费神,但也更有意思。你得跟船、跟水、跟鱼、跟自己,全都处好关系。”
“是啊,船上每一步都得想清楚,但钓到了,感觉也更特别。”陈小鱼点头,“你今天进步很大,最后那条鲤鱼,钓得很稳。”
“被船晃出来的‘稳’。”阿杰自嘲地笑笑,随即认真地说,“不过我觉得,这就像学钓鱼,甚至像……学别的什么东西。开始总想走直线,用最快的方法到达目标,结果不是挂底就是翻船。后来发现,得学会顺着水流(规律)走,在晃动(变化)中保持平衡,在失败(挂底、跑鱼)后重新绑钩(调整),然后,该稳的时候稳,该果断的时候果断。最后能不能上鱼,看技术,也看点运气,但最重要的是,你一直在船上,没掉下去,也没掉头回去。”
陈小鱼细细品味着阿杰的话,惊讶地发现,这个曾经毛毛躁躁的家伙,真的在一次次抛竿、一次次意外、一次次思考中,说出了如此通透的感悟。他用力拍了拍阿杰的肩膀:“行啊杰哥,你这‘船钓哲学’,可以出书了。”
夕阳下,小木船“突突”地驶向炊烟袅袅的码头。陈小鱼看着阿杰专注开船的侧影,心中充满暖意。从追求炫目的技巧到回归基础的踏实,从迷信数据的执拗到领悟变通的智慧,再到今日在摇晃小舟上体会的平衡与坚持,阿杰的钓鱼之路,正以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姿态,驶向更开阔的水域。而能作为同行者,分享这沿途所有的风浪、颠簸、笑声与收获,见证一个好友如此生动而真实的成长,或许,这才是钓鱼,乃至友情,带给他的最珍贵、最持久的馈赠。手中那根曾与江水、河鱼、船篷都较量过的钓竿,此刻也仿佛沾满了夕阳的余晖和友情的温度,静静地躺在脚边,指向了前方那依旧波光粼粼、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宽阔水面,与那条两人还将继续并肩探索的、漫长的钓鱼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