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溪溯流”归来后的那个夜晚，陈小鱼睡得格外沉。梦里没有翻滚的巨鲷，没有狰狞的鳜鱼，甚至没有阿杰各种出糗的滑稽场面。只有一片清澈的、缓缓流淌的溪水，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光斑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几条银色的小鱼在卵石间倏忽来去，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自己的呼吸。
周日清晨，天还没亮透，陈小鱼就醒了。没有闹钟，是一种奇异的清醒。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早起鸟雀的啁啾，心里那片山涧的幽静似乎还未散去。他忽然很想再去水边坐坐，不为了钓什么，就像昨天溯溪时那样，只是看着，听着，待着。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没有惊动父母。从角落里拿出那根最常用的四米五综合竿，一个小钓盒，一瓶水，一个苹果。装备简单到极致。他想了想，没有给老董发消息，也没有叫阿杰。今天，他想一个人。
推着自行车出门时，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街道空旷。陈小鱼没有明确的目的地，车轮自己拐向了城西的方向。等他停下来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柳林塘”边那棵熟悉的大柳树下。
塘面笼罩在黎明前最后一层薄薄的青灰色雾气中，平滑如镜，倒映着渐亮的天光和岸边柳树朦胧的轮廓。万籁俱寂，只有远处第一班早班车驶过的隐约声响。空气里有水草的清新和晨露的湿润。
他在老位置坐下，没有急着下竿。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熟悉的水面。柳枝垂拂，水面偶尔有早起的水黾滑过，荡开极细微的涟漪。他想起第一次和阿杰来这里，阿杰手忙脚乱，差点把竿子扔水里；想起自己在这里钓到第一条像样的鲫鱼；想起无数个或阳光明媚、或细雨蒙蒙的午后，在这里消磨的时光。
原来，在不追求“巨物”、不演练“技巧”、不验证“理论”的时候，只是这样坐着，看着这片水，心里也能这么静，这么满。他忽然明白了老董昨天说的“心里那头小鹿”是什么意思。那不仅仅是最初的好奇，更是一种能与眼前这片光景安然共处、能从这份简单存在本身获得喜悦的能力。
他从钓盒里拿出一点上次剩下的、味道很淡的谷物香饵料，随手加了点水，在饵料盆里慢慢揉着。动作不疾不徐，感受着饵料在指间从松散到黏合的变化。开饵，这件做过无数次的事情，今天做起来，仿佛也有了不同的意味。不是为了“狂拉”，不是为了“聚鱼”，只是很自然地，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来和这片水打个招呼。
他挂上黄豆大小的饵团，没有刻意瞄准，手腕轻轻一送，钩饵“噗”地一声，落入前方不远的水面。浮漂立起，在渐亮的天光中露出两目红色的漂尾，在薄雾中像一点微弱的星火。
然后，他便只是坐着，看着那点红色。身体很放松，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仿佛什么都感受到了——晨风拂过脸颊的凉意，柳叶摩擦的沙沙声，塘水特有的、微腥而鲜活的气息，远处城市逐渐苏醒的、模糊的背景音。还有指尖搭在鱼线上，传来的、水流最细微的颤动。
时间在绝对的宁静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天光彻底放亮，雾气散尽，塘水露出了它白天清澈的模样。陈小鱼的浮漂，就在这样一个极其平常的、没有任何期待的瞬间，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一阴，随即弹回。
他看到了，心里没有激动，也没有立刻做出反应。只是指尖微微一动，更清晰地感受着鱼线。几秒后，又是一个类似的轻微下阴。然后，漂尾开始以一种均匀得令人心平气和的速度，缓缓上升，半目，一目，一目半……停住。
他依然没动，只是呼吸放得更轻。漂尾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大约两三秒，然后，一个清晰、短促、但异常实在的小顿口！
手腕自然而然地一抖，力量不大，却恰到好处。鱼线瞬间绷紧，一股短促而活跃的挣扎感顺着竿子传来。他轻轻一带，一尾银光闪闪、不过一两多重的小鲫鱼被提出了水面，在晨光中扭动着身体，鳞片闪着健康干净的光泽。
没有欢呼，没有拍照。陈小鱼只是微笑了一下，小心地将鱼摘下，指尖感受着那滑腻冰凉的触感和微小但真实的生命力。他没有立刻放流，而是用另一只手捧起一点塘水，淋在鱼身上，看着它张合着小嘴。然后，才轻轻将它送回水中。小鱼一摆尾，瞬间消失在清澈的水里，只留下一圈缓缓荡开的涟漪。
重新挂饵，抛竿。动作依然不疾不徐。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浮漂又出现了几次类似的轻微动静。他耐心等待，抓住其中两次实在的口，又钓上来两条差不多大小的鲫鱼，都如法炮制，小心摘钩，捧水，放流。每次鱼儿入水，他心里都好像也跟着荡开一圈微小的、平静的涟漪。
太阳升高了些，阳光有了温度。陈小鱼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又掰了块苹果慢慢嚼着。就在他咬下第二口苹果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自行车链条的“咔啦”声，以及阿杰那即便压低了也依然很有穿透力的惊呼：
“小鱼！你真在这儿！我早上醒来，看群里没动静，打电话问董叔，董叔说你没找他，我一猜你就自己跑这儿来了！怎么不叫我啊！太不够意思了！”
陈小鱼回头，看见阿杰正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车把上挂着他的钓箱，背上还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满头大汗，显然是一路猛蹬过来的。
“你怎么来了？”陈小鱼有些意外，也有些好笑，“我看你昨天累得够呛，想让你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生命在于运动，钓鱼在于早起！”阿杰把车停好，气喘吁吁地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卸装备一边说，“我一想到你可能背着我们偷偷来钓‘早口巨物’，我就睡不着了！咦？你就这点东西？”他看看陈小鱼脚边那简陋的装备，再看看自己这一大堆，有点愕然。
“嗯，就随便坐坐。”陈小鱼笑笑，继续看着自己的漂。
阿杰看看陈小鱼平静的侧脸，又看看水面，再看看自己那堆“专业”装备，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摆弄他的“十八般兵器”，而是学陈小鱼的样子，只是拿出了竿子和一点基础饵料，在陈小鱼旁边坐下，也开了一小团味道清淡的饵。
“我也……随便坐坐。”阿杰小声嘟囔，挂饵，抛竿。他的落点比陈小鱼远一些，动作还是有些毛躁，水花略大。
接下来，两人并排坐着，都没有说话。阿杰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眼睛时不时瞟向陈小鱼那几乎不动的浮漂，又看看自己这边毫无动静的水面，手指在腿上轻轻敲着。但渐渐地，或许是被这片晨光中池塘的宁静感染，或许是被陈小鱼那副安然的样子影响，他也慢慢静了下来，目光落在自己的浮漂上，呼吸也平缓了。
时间依然在静静地流。阿杰的浮漂终于也动了一下，一个轻微上顶。他下意识地要提竿，但瞥见旁边陈小鱼依旧稳坐，又忍住了。等漂尾上升后一个清晰顿口，他才手腕一动。中了，一尾小鲫鱼。
“嘿嘿，我也开了。”他低声说，脸上是单纯的开心，没有以前那种“看吧我果然厉害”的炫耀。他小心摘鱼，学陈小鱼的样子，捧水放流，动作虽然还笨拙，但很认真。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柳树上麻雀多了起来，叽叽喳喳。远处开始有人声，晨练的老人，遛狗的妇人。塘边陆续来了其他钓友，打破了清晨的绝对寂静。
陈小鱼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他缓缓收线，开始收拾自己那点简单的装备。阿杰见状，也赶紧收竿。
“这就走了？”阿杰问，“还没钓几条呢。”
“嗯，该回去了。”陈小鱼把东西装好，“今天太阳好，一会儿鱼该躲阴凉了，人也多了。”
阿杰看看自己桶里那唯一的一条小鲫鱼（已放流），又看看陈小鱼空空如也的鱼护，忽然笑了：“咱俩这一早上，跟来喂鱼的似的。不过……感觉还不赖。”
“是不赖。”陈小鱼也笑了。
两人推着自行车，沿着塘边慢慢走。阳光穿过柳叶，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小鱼，”阿杰忽然开口，声音难得的认真，“你今天……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特别……静。坐那儿，就跟那柳树，那水，融一块儿了似的。我看着你，我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陈小鱼想了想，说：“可能是昨天溯溪，把脑子里一些东西冲淡了吧。今天就想这么待着，看水怎么动，鱼怎么吃，天怎么亮。挺舒服的。”
“嗯，”阿杰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以前总觉得，钓鱼就得有收获，得多，得大，得比别人强。后来觉得，得懂技巧，懂门道。现在好像觉得……能这么安安静静地跟水待一会儿，看漂动一下，提一下竿，感觉一下鱼在钩上挣的那一下劲儿，然后把它放了，看着它游走……好像也挺好。心里挺踏实的。”
陈小鱼转头看了阿杰一眼，晨光中，好友的脸上少了些往日的浮躁，多了点平和的影子。他心中微暖，点点头：“嗯，是挺好。”
回到分别的路口，阿杰跨上自行车，挥挥手：“走了小鱼！下次早起再叫我啊！不过……我可能还是起不来那么早，嘿嘿！”
陈小鱼笑着应了，看着他歪歪扭扭骑远的背影，心里一片澄明。
回家的路上，阳光正好。陈小鱼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回味着这个平凡无奇却又格外安宁的清晨。手中那根简单的钓竿，仿佛还带着晨露的清凉和塘水的静谧。他想，老董让他溯溪寻源，找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份无论装备精良与否、技术高低与否、收获丰寡与否，都能在与水相处时自然生发的宁静与喜悦。这份“心迹”，不因鱼而乱，不因技而迷，只关乎是否还能看见那片水光，听见那声水响，感受到与那片水下世界最本真的连接。而这，或许才是钓鱼赠予他，比任何一条“巨物”都更持久、也更珍贵的礼物。未来的路还长，还会有挑战，有惊喜，有失落，但只要这份“晨塘心迹”还在，他知道，自己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那片水，也永远不会忘记，第一次握住鱼竿时，心里那头小鹿，为何而欢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