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塘心迹”带来的那份澄澈宁静,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一层柔和的清漆,淡淡地覆在陈小鱼的心上。上课时,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让他联想到溪水流过卵石的轻响;午后阳光透过玻璃,在课桌上投下的光斑,也会让他恍惚间看到浮漂在水面轻微的颤动。这种奇妙的“后遗症”并不恼人,反而让他觉得周围的世界都多了一层温和的、可供品味的细节。
周五晚上,老董的微信没有像往常那样带来具体的坐标和指令,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问话。照片是从高处俯拍的一处山间水潭,形似葫芦,潭水是极深的墨绿色,边缘环绕着苍翠的竹林,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宁静得仿佛一块遗落的翡翠。文字是:“此处名曰‘翠影潭’,有老鲤藏身。明日午后,有薄云遮日,风微。可愿携阿杰前往,‘观’而不强‘钓’?静候其动,或有所悟。”
陈小鱼看着照片里那深不见底的潭水,心里一动。观鲤?不强调“钓”?这似乎与“溯溪”和“晨塘”一脉相承,但目标更明确——那些藏身深潭、年岁颇长的鲤鱼。他立刻回复:“愿往。阿杰肯定也去,我会提醒他‘观’字要义。”
果然,阿杰一听是去看“老鲤”,而且是“有薄云遮日、风微”的“天时”,立刻来了精神,在电话里就滔滔不绝地开始分析鲤鱼在这种天气下的可能活动规律,直到陈小鱼不得不打断他:“杰哥,董叔说了,重点是‘观’,是‘静候其动’,不是让你去搞‘战术分析’。咱们是去看鱼的,不是去打仗的。”
“观……观也是技术活啊!”阿杰不服,但声音低了下来,“行吧,我听你的,多看,少动,少废话。”
周六午后,天公作美,果然有薄云如纱,缓缓掠过太阳,光线变得柔和。微风拂过山林,带来竹叶的清香和湿润泥土的气息。三人沿着一条被落叶覆盖的隐秘小径,来到“翠影潭”边。与照片上一样,潭水深邃沉静,颜色是浓郁的墨绿,边缘水浅处能看见水下丛生的墨绿色水草,随波轻摇。竹林环抱,几乎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和偶尔一两声悠远的鸟鸣。
“好静的地方……”阿杰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环顾四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就坐这儿吧。”老董选了潭边一块平坦的、生着青苔的大石头,视野开阔,能看清大半潭面。“今天咱们不带竿,就带眼睛,还有这个。”他拿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递给陈小鱼,又给了阿杰一个。
“看什么?”阿杰接过望远镜,迫不及待地举起来,对着潭面四处扫视。
“看水面细微的变化,看水色深浅的差异,看有没有异常的波纹、气泡,或者……鱼的影子。”老董自己也拿起一个望远镜,缓缓扫视着潭面,“老鲤鱼警惕性高,不爱轻易露面,但总要呼吸、觅食、活动。它们在水下的行动,会在水面留下痕迹。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些痕迹,然后安静地等待,看它们会不会给我们一个‘亮相’的机会。”
陈小鱼也举起望远镜。透过镜片,潭水的细节被放大。他能看到水面并非绝对平静,有极其微弱的、方向不定的暗流在涌动,可能是潭底有泉眼,或者温度不均导致的对流。水色也并非均匀,靠近竹林阴影的地方颜色更深,而靠近他们所在的这块石头前方,有一片相对宽阔的亮水区,颜色略浅,水下似乎有朦胧的、巨大的阴影。
“董叔,那片亮水区下面,是不是有东西?颜色不一样。”陈小鱼指着前方。
老董调整焦距,仔细看了一会儿:“嗯,像是个缓坡,或者水下平台,比周围浅。可能是老鲤鱼喜欢巡游觅食的地方。注意看那里水面的波纹,有没有不自然的搅动。”
三人不再说话,各自举着望远镜,像三个耐心的狙击手,静静观察着自己的“目标区域”。时间在绝对的寂静和专注中缓慢流淌。阿杰起初还有些坐不住,望远镜晃来晃去,但很快,他也被这份专注的氛围感染,渐渐静了下来,目光锁定在那片亮水区。
几分钟过去了,十几分钟过去了……潭面只有微风拂过的细碎涟漪,和偶尔一两只水黾滑过的痕迹。阿杰开始觉得脖子发酸,眼睛发涩,忍不住小声嘀咕:“这要看到啥时候去啊?鱼是不是睡着了?”
“嘘——”老董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依旧没离开望远镜,“看,两点钟方向,亮水区边缘,那片水草旁边。”
陈小鱼和阿杰立刻调整方向。只见在那丛墨绿水草的边缘,水面毫无征兆地,缓缓冒起几个细密、均匀的小气泡,串成一串,慢慢升到水面,然后“噗”地破开。气泡消失后,那里的水面颜色似乎微微暗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极其模糊、宽大的青黑色阴影,以难以察觉的速度,从水草下方滑出,缓缓融入了亮水区更深处的水色中,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如果不是全神贯注,根本不会注意到。
“是鲤鱼!”阿杰差点喊出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好大一片影子!它刚才在下面拱食?”
“可能是在觅食,或者只是经过。”老董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注意看它消失的方向,还有水面的变化。”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又断断续续观察到几次类似的情况:有时是几串细密的气泡在不同位置冒起;有时是某处水面颜色发生难以言喻的微妙变化,仿佛有巨大的物体在水下缓缓移动;有一次,阿杰甚至隐约看到了一个宽大、金红色的尾鳍,在亮水区深处一闪而逝,速度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眼花。
“看到了吗?刚才那个尾巴!金色的!绝对是条大鲤鱼!”阿杰激动得声音发颤,抓着陈小鱼的胳膊。
“好像……是有点颜色。”陈小鱼也看到了那惊鸿一瞥,心中震撼。那尾鳍的尺寸和颜色,显示这潭中的“居民”绝非等闲之辈。
然而,老鲤们似乎只愿意展示这些“蛛丝马迹”,始终不肯完全现身。阿杰从最初的兴奋,渐渐又有些焦躁:“光看影子有什么意思啊!要是带着竿子,说不定……”
“带着竿子,你现在可能正忙着挂底、切线、或者把鱼吓跑。”老董放下望远镜,看了阿杰一眼,“‘观’是‘钓’的前提。你看清了它们大概的活动范围、巡游路径、可能觅食的位置,甚至隐约判断了体型。这些信息,比你用什么‘神饵’,打多少窝料都重要。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你感受到了这片水,和住在里面的这些鱼的‘节奏’。它们不慌不忙,沉稳隐秘。你想钓它们,就得先学会用它们的节奏来思考和等待,而不是用你岸上的急躁。”
阿杰愣了一下,若有所思。他重新拿起望远镜,这次不再急切地四处搜索,而是学着老董和陈小鱼的样子,静静地、耐心地观察着那几个“疑似鱼道”的区域,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太阳又向西偏了些,云层更薄,阳光偶尔直射下来,在潭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就在陈小鱼觉得今天可能就到此为止时,他望远镜的视野里,那片亮水区的中央,水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缓缓隆起一个极其平滑、宽大的弧度!仿佛水下有一个巨大的、柔软的物体正在缓慢上浮。紧接着,那隆起的中心,“哗啦”一声轻响,一个足有脸盆大小、布满细密鳞片的、金红色与青黑色交织的、巨大的鲤鱼脊背,缓缓地、优雅地探出了水面!阳光照在那湿漉漉的鳞片上,反射出华丽而沉静的金属光泽。鲤鱼似乎只是出来换口气,或者晒晒太阳,它在水面停留了足足三四秒,巨大的身躯几乎静止,只有背鳍微微划开水面,然后,又缓缓地、沉静地沉了下去,只留下一圈缓慢扩散的巨大涟漪,和空气中残留的、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小鱼、阿杰,甚至老董,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巨物浮现又消失,直到涟漪散尽,潭面重归平静。
“我的……天……”阿杰的望远镜慢慢从手中滑落,他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那……那得多大?十斤?十五斤?不,可能更……”
陈小鱼的心脏也在狂跳,那惊鸿一瞥的巨鲤身影,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那不是凶猛,不是狰狞,而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充满力量的雍容与静谧。与之前钓获的任何一条鱼都不同。
“看到了吧?”老董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这就是‘观’的奖赏。你带着竿子,打着重窝,闹出动静,它可能永远不会这样在你面前露面。只有当你足够安静,足够耐心,成为这环境的一部分时,它才可能给你看它真实的样子。这份‘看见’,比把它钓上来,有时候更难得,也更……珍贵。”
回程的路上,阿杰一反常态地沉默了很久。直到快走出竹林,他才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董叔,小鱼,我好像……有点明白,我以前为什么总钓不到真正的大鱼了。”
“为什么?”陈小鱼问。
“因为我心里只想着‘钓’,想着怎么把它弄上来。我的眼睛在看漂,但心是躁的,手是急的,动作是乱的。我根本没‘看见’水下的它是什么样的,它在想什么,它怎么活动。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一厢情愿地想要‘征服’它。”阿杰看着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就像今天,如果不是您让我们这么干看着,我可能永远不知道,一条鱼可以这么……安静,这么有派头。我总想着跟鱼‘斗’,可它好像……根本懒得跟我斗,它就在那儿,按自己的方式活着。”
老董赞许地点点头:“能想到这一层,你今天就没白来。钓鱼,说到根上,是你想理解另一个世界里的生命,然后用你的方式,去和它发生一次短暂的交集。‘斗’是方式之一,但不是全部,甚至不应该是唯一的目的。当你开始尝试去‘理解’它,去‘看见’它,你手里的竿,抛出去的饵,才会更有灵性,也才更可能得到它的回应——无论是咬钩,还是仅仅像今天这样,给你看一眼。”
陈小鱼深深吸了口林间清冽的空气,感觉肺腑都被涤荡过一般。今天这次“静潭观鲤”,没有渔获,却比任何一次爆护都更让他心潮澎湃,思绪万千。手中无竿,心中却仿佛有了更清晰的图景——关于何为“大”,关于何为“钓”,关于人与水中生灵之间,那份超越单纯对抗的、更复杂也更值得敬畏的联系。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身后的竹林幽影。陈小鱼知道,今天在“翠影潭”边收获的这份震撼与领悟,将与“溯溪”的宁静、“晨塘”的平和一起,沉淀为他钓鱼路上新的基石。未来当他再次握住钓竿,无论是面对激流险滩,还是静水深潭,心底都会回响起今日所见的那抹沉静而辉煌的金红,提醒他,在技巧与目标之上,永远不要忘记,对水下那个沉默而丰饶的世界,保持一份观察的耐心、理解的诚意,与敬畏的静默。而这,或许才是“钓者”二字,更深沉,也更动人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