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聿丞挂了电话之后，没有停顿，立刻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小陈的声音：裴总。
“我现在给你发个地址，你现在掉头，回去接她。找到人之后先带到镇上最好的酒店安顿好。
裴聿丞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快的、不容置喙的节奏，
开间套房，确认她进屋了再跟我说。
明白。
他挂了这通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响了半声，肖恒的声音已经接了起来：裴总。
订最快一班到淮城的机票，现在就办。
肖恒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快速查航班信息：
裴总，今晚只剩最后一班，两个小时后起飞。头等舱还有一张。但您明天上午有一个重要——
能推迟的先推迟，不能推迟的线上处理。
裴聿丞打断他，语气平稳，
帮我订好票，我现在出发去机场。
是，裴总。
裴聿丞挂了电话，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盏还没关的灯，然后收回目光，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电梯从顶层直达地下车库，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引擎在空旷的车库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黑色轿车驶出地库的时候，他拨了苏淡月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压下去的鼻音：
……你不会真要过来吧？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了。
裴聿丞打着方向盘驶入主路，小陈正在过去接你。我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了，今晚就到淮城，可能半夜能到你那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含混的、像是刚从湿棉花里挤出来的软：
……你明天没有工作要忙嘛？
推了。裴聿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什么比你重要。
苏淡月握着手机，蹲在白记包子铺门口，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的声音，从他上车、发动引擎到驶入主路，风声和引擎声隔着听筒传过来，像是一个人在奔赴她。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那你开车慢点……别着急。
裴聿丞说，你也是。蹲在那就别动，小陈马上到了。
电话没有挂断，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但呼吸声隔着电波交缠在一起，像一条无声的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巷口有车灯亮起，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在她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小陈快步绕过来，蹲下身：
苏小姐，裴总让我来接您。先上车吧，外面冷。
苏淡月点了点头，被小陈扶着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被扶了一把才站稳。
她弯腰拿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跟在小陈身后走向那辆还亮着暖光灯的车。车门关上的时候，手机里传来裴聿丞的声音：
上车了？
嗯。上来了。她坐在后座，暖气从出风口涌出来，慢慢驱散她身上沾了一夜的寒气。
裴聿丞那边的声音带着一点轻轻松下来的痕迹：
好。先去酒店歇一晚，我明天早上到。你先什么都别想，等我来了再处理。
苏淡月靠在后座里，偏头看着窗外，车子正驶过镇上的主街道，路灯的光在车厢里明灭交替。
她轻轻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安稳了许多：
……你到了记得告诉我。
好。你先休息。
车子在镇上唯一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
小陈替她把行李箱送到房间门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句裴总让我跟您说，有什么需要随时打电话给前台，他会处理，然后礼貌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暖气很足，地毯是浅色的，床单是干净的白色。
苏淡月把行李箱放在角落，没有打开，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是镇上熟悉的街道，路灯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她洗了把脸，换下身上的衣服，躺进被子里。
手机屏幕上，裴聿丞的消息还停留在那句好，你先休息上。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上飞机了吗？
过了几分钟，回复进来：
正在登机。你先睡，闭眼。不要等我。
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窗外的风声隔着玻璃传进来，被暖气和干净的床单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远音。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在即将滑入睡眠的边界时，感觉到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她没有睁开眼，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知道他发来的会是什么。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那一点光裹进了被子和自己的体温之间。
...
苏淡月是被一阵极轻的键盘敲击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光还是灰蒙蒙的，初冬的晨光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覆在窗帘上。
她偏过头，看见裴聿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低垂的眉眼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松着，像是到了之后换了身衣服，头发比平时稍微凌乱一些，像是没来得及好好打理。
他正戴着耳机，压低声音对电脑屏幕说着什么，语调平稳，带着他一贯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
苏淡月没有出声，看着他坐在晨光里的侧影。
他大概是半夜就到了，但进门之后没有开大灯，没有发出动静，只是坐在角落里处理工作，等着她自然醒来。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看起来已经放了一段时间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看着他在屏幕微光里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直到他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偏过头来。
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那双惯常冷淡的眉眼里浮起一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度。
他合上电脑，摘下耳机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俯身靠近，声音带着刚开口时那种压了一夜的、轻微沙哑：
醒了？
苏淡月从被子里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他袖口边缘的布料，声音带着刚醒的软：
……你什么时候到的？
半夜。裴聿丞说，低头看了看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节因为刚醒还带着一点微红，你睡得很熟，就没叫你。
她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一些，听到他在靠近后放缓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像是确认她在的安心感。
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他，额头抵在他腿边，声音闷在被子边缘：
……你是连夜赶过来的吗？
他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她额前睡乱的碎发，不然不放心。
她闷在被子里没有答话，但他能感觉到她额头轻轻蹭了一下他腿侧的布料，像一只确认了安全之后重新放松下来的猫。
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腿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还带着刚醒水汽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光：
……我今天要不要回去一趟？我爸他——
不急。裴聿丞说，声音平稳，先吃早饭。其他的等你想好了再说。
苏淡月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没有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而是把半张脸重新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的轮廓在晨光里有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初冬的日光终于穿过了云层，把房间里染成一片温热的暖色调。
她攥着他袖口的布料，手指微微松了一下，又攥紧了，像是想在起床之前多蹭一会儿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