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奥尔菲斯的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不是剧烈的、让人无法忍受的那种,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从意识的深处往上浮的感觉。
从太阳穴开始,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一圈一圈,越来越清晰。
他在眩晕来临的前一秒伸手扶住了墙壁。
指尖触及冰冷的墙面时,那种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空气的感觉就来了——
周围的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攥紧,然后挤压、压缩、抽离,整个房间的重量仿佛在那一瞬间坍缩成了一个点。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他的面前,出现了那块陶片。
灰褐色,布满细密的裂纹,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它的大小和上一次见到时差不多——
头那么大,表面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古老的、像是从时间深处浮现的光泽。
陶片剧烈晃动。
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拼命地往外挤。
陶片碎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无数片碎片四散飞溅,在落到地面之前化作细碎的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一道刺眼的光束从陶片碎裂的位置炸开,将整个房间照得雪亮。
光芒散去后,那个瘦削笔挺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灰黑色的长裙,向上漂浮的精致发辫,纤细到违背常理的身形,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
三眼面具下的嘴角,依然挂着那个安然的笑。
三只眼睛里冒着幽幽的磷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三颗坠落的星辰。
艾维站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轻飘飘的触感,像是扶住他的不是实质的肉体,而是一团凝聚成人形的光。
“别着急。”
那个声音同时在奥尔菲斯和雷奥的脑海中响起,带着奇特的回音,一如既往地轻、慢,却比平时多了一丝急切:
“听我说。”
雷奥坐在沙发上,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偏过头。
他的右手——那机械义肢——下意识地护住了身侧的油灯帽灯,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轻轻摩挲着。
“艾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是我。”艾维的声音在两人脑海再次响起,“别紧张。”
奥尔菲斯站稳身子,从她手中抽回手臂,深吸了一口气。
大脑中的钝痛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明——
像是有什么一直堵在脑子里的东西,被她到来的那一瞬间疏通了一些。
“你怎么来了?”他问,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平稳,“你不是在伦敦吗?”
艾维收回手,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微微跳动。
她的表情依然安然,但奥尔菲斯注意到,她眉眼之间将淡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凝重。
“我派来的伊斯人,”她说,“在昨晚表现得反常。”
奥尔菲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很焦躁,”艾维继续道,“在我体内来回穿梭,像一只嗅到了危险的猎犬。我从未见过它这个样子——它不属于这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大部分东西都不感兴趣。但昨晚,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在我的意识里疯狂地打转。”
她顿了顿,三只眼睛同时看向奥尔菲斯:
“所以我断定,有什么东西来到了这个区域。不是普通的东西——能让伊斯人产生这种反应的,只有那些和它来自同一个维度的存在。”
“伊德海拉。”奥尔菲斯说。
“是的。”艾维点了点头,“我让伊斯人标记了那个力量的源头。它花了整个晚上,在曼哈顿的上空来回穿梭,追踪那股力量的轨迹。天亮之前,它回来了,告诉我——它找到了。”
雷奥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失明的眼睛“注视”着艾维的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艾维抬起手,那团透明的、章鱼一样的伊斯人从她的三只眼睛里缓缓钻了出来。
它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小了一些,触手紧贴着身体,像一只被吓坏了的水母。
它漂浮在艾维的掌心上方,那些细长的触手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诉说什么只有艾维能听懂的语言。
“它在害怕,”艾维低头看着掌心那团透明的生物,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但它还是去了。”
她抬起头,看向奥尔菲斯:
“伊斯人已经摸清了弗雷德里克现在的位置。不是在伊德海拉的领域里——祂确实在纽约,但祂没有把弗雷德里克带走。弗雷德里克在人类的手里,在一个建筑物的地下层。”
奥尔菲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药房的落脚处。”
“应该是的。”艾维说。
“那个区域一直在抗拒我的力量。我尝试过让伊斯人进去附身弗雷德里克,然后我直接从伦敦传过去带走他——但没有成功。那个区域的内部有一种……屏障。不是物理的,也不是魔法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粗暴的东西。像是有人在那栋建筑物的四周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线里面是他们的地盘,我的力量进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我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我强行突破那道屏障,可能会惊动他们,也可能惊动伊德海拉。所以我没有进去,只是让伊斯人标记了位置,然后就收回了它。”
她垂下眼,那团透明的生物从她的掌心爬回她的肩头,缩成一团,触手紧紧缠绕着她的发丝。
“请原谅我,”她的声音在奥尔菲斯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真诚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歉意,“我不经过你的同意,就私自将伊斯人派来跟着你们。我知道这是越界,我知道我应该先问你。但当时……我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时候,来不及多想。我只想确认你们的安全。”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奥尔菲斯看着她,看着她三只眼睛里跳动的磷光,看着她肩头那团微微颤抖的透明生物,看着她嘴角那个安然的笑。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轻的、带着温度的弧度。
“你不用道歉。”他说,声音很平静,“如果不是你派伊斯人跟着我们,我现在连弗雷德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谢谢你,艾维。”
艾维歪了歪头,那个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
“不用谢。”她说,“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房间角落的茶几前,那里放着一台黑色的电话机。
他拿起话筒,手指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动——
那个号码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看拨号盘就能一个数字不差地按完。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
然后,弗洛伦斯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刚从睡梦中被吵醒的沙哑,但依然敏锐:“喂?”
“是我。”奥尔菲斯说,声音低沉而急促,“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弗洛伦斯的声音立刻变得清醒而锐利,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会长请吩咐。”
“弗雷德失踪了。伊德海拉和药房合作,把他带走了。在纽约。”奥尔菲斯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钉子钉进木板,“我需要人手。通知所有能来参加这次任务的成员让他们立刻动身来纽约。”
他顿了顿,补充道:
“把愚人金也带上。告诉诺顿,我需要他们两个。”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
然后弗洛伦斯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白。我联系他们。最快什么时候需要?”
“越快越好。”奥尔菲斯说,“让他们在之前约好的废弃仓库碰头。你知道地方。”
“知道。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你自己也来。”
“当然,会长,我本来就没打算留在伦敦。”
电话挂断。
奥尔菲斯把话筒放回去,转过身。
艾维站在窗边,三只眼睛看着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
春日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却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温度——
她的身体太瘦、太苍白,像是随时会被那束光穿透、溶解、消散在空气中。
雷奥还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那盏油灯帽灯放在茶几上,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会长。”雷奥开口。
“说。”
“施特劳斯在楼下等了很久了。您要见他吗?”
奥尔菲斯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九点四十七分。
从弗雷德里克失踪到现在,可能已经过去了将近九个小时。
“让他上来。”他说。
几天后。
纽约布鲁克林区,一处废弃的仓库。
仓库的大门锈迹斑斑,门轴转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里面很空旷,地面上散落着碎木屑和空油桶,墙壁上的石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砖块。
高处的几扇天窗透进来的光线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照出漂浮在空气中的灰尘。
七弦会的十几名成员,已经在仓库里集结完毕。
弗洛伦斯站在门口,墨绿色的眼睛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清点弹药。
她的灰色长发扎成了一条利落的马尾,深色的紧身外套下藏着两把手枪。
维奥莱特站在她身侧,金色的高马尾在灰暗的仓库中格外显眼,腰间的长鞭盘成一卷,像一条沉睡的蛇。
霍恩海姆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拿着怀表,银丝眼镜反射着天窗透进来的光。
他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时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塞巴斯蒂安蹲在角落里,背靠墙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
他是在祈祷,在告解,在向他信仰的那个存在寻求某种只有在极致的虔诚中才能获得的平静。
伊万站在仓库的阴影里,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几乎融进了黑暗。
他的手里抱着那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指腹在枪管上缓缓滑动,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莱昂身上——
莱昂靠在另一侧的墙上,浅金色的头发在灰暗的仓库中显得格外明亮,手里玩着一副扑克牌,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
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洗牌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拉裴尔站在莱昂旁边,翡翠绿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仓库里的人,金色的头发在光柱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右手握着手杖剑的杖首,指尖在银质雕花上轻轻摩挲。
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站在一起。
施密特依然戴着口罩,金色的头发和银丝眼镜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然显眼,雾蓝色的眼睛隔着镜片观察着每一个人,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病情记录。
安娜斯塔西娅站在他身边,灰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种东正教徒特有的、安静的虔诚。
她的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嘴唇微微动了动,然后放下手,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等待的姿态。
诺顿站在仓库的另一侧,黑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鼻梁上的黑色磁铁棒在光柱中闪着微弱的光。
他的表情阴沉而寡言,但在这种阴沉之下,有某种更深的、更锐利的东西在酝酿。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愚人金。
三米多高的身形即使在空旷的仓库中依然显得逼仄。
苍白的皮肤,左半边焦黑的脸,纯白色的全瞳,傲慢而无意义的微笑。
磁性黑石构成的右臂随意地垂在身侧,那柄巨大的矿镐扛在肩上,镐头的黑石在光柱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站在诺顿身边,像一座沉默的、随时会苏醒的火山。
莉莲是最晚到的。
她从仓库的后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灰黑色的短发和灰蓝色的眼睛在灰暗的仓库中几乎不起眼。
她的背上背着一把特制的消音步枪,步伐轻得像猫。
她走到仓库的角落,靠墙站着,然后朝着奥尔菲斯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是她的“我到了”。
施特劳斯和雷奥是最后从仓库深处走出来的。
施特劳斯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折叠好的地图,表情比平时更加凝重。
雷奥走在他身后,步伐很稳,右手——那只机械义肢——扶着施特劳斯的肩膀,左手提着那盏从不离身的油灯帽灯。
所有人都到了。
奥尔菲斯站在仓库中央,一张临时拼凑的长桌放在他面前。
桌上铺着一张曼哈顿市区的详细地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几个位置。
艾维站在他身侧,那团透明的伊斯人漂浮在她的肩头,触手在空气中轻轻摆动着,像是在感应什么。
“人都到齐了。”弗洛伦斯走到奥尔菲斯身边,压低声音说。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栗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七弦会的核心成员——那些和他一起走过最黑暗的日子的——此刻几乎都在这里了。
除了现在正在执行任务的艾琳,留守欧利蒂斯庄园的索菲亚,以及不擅长大面积热武器战斗的雅各布和罗斯。
他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是感谢,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一种确认。
确认自己不是一个人。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仓库中格外清晰,“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弗雷德里克被带走了。”
没有人说话。
“目前来看,带走他的不是药房,是伊德海拉。但伊德海拉把他交给了药房。他现在在药房的手里,在曼哈顿的某个地方。”奥尔菲斯的手指按住地图上的一个红圈,“我们需要把他带回来。”
他看向艾维。
艾维点了点头,向前迈了一步。
那团伊斯人从她的肩头飘起来,悬浮在地图上方,细长的触手指向那个红圈的位置。
“我让伊斯人探测过那个区域,”她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那是曼哈顿最繁华的中心大厦区域——写字楼,酒店,商场,地下停车场。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地下三层以下,有一个不属于任何公开资料的建筑结构。”
她的手指——那根瘦骨嶙峋的、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点:
“伊斯人进不去。那里有一道屏障,不是物理的,也不是魔法的,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力量。它在抗拒所有不属于那个空间的东西。我的伊斯人尝试了三次,三次都被弹了回来。”
莱昂挑了挑眉,手里的扑克牌停了下来:
“连你的东西都进不去?”
“进不去。”艾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那是药房花了很长时间布置的据点。不是临时的,是长期的。他们可能从几年前就开始经营这个地方,里面的一切——墙壁、通道、防御系统——都是为了对抗‘非常规’力量而设计的。”
霍恩海姆推了推眼镜,声音严谨而刻板:
“所以,我们的对手不仅有人,还有非常规防御系统。”
“不止。”艾维说,“伊斯人还探测到了一些别的气息。在那个区域的地下深处,有一股和伊德海拉同源的力量。不是祂本人——如果是祂本人,伊斯人的反应不会只是‘焦躁’,它会直接崩溃——而是祂的某种……延伸。某种祂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
奥尔菲斯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敲了敲。
“伊德海拉在那里。”
“祂的意志在那里,”艾维纠正道,“祂的身体?嗯……不一定。但祂的意识至少有一部分停留在了那个区域。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力量进不去——旧日支配者的领域会排斥其他所有超自然力量,包括我。”
仓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诺顿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他站在愚人金的阴影里,黑色的眼睛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鼻梁上的磁铁棒在光柱中闪着微弱的光。
“嘶……奥尔菲斯,”他说,“我有一个想法。”
奥尔菲斯看向他。
“伊德海拉在那个区域停留,有没有一种很大的可能——祂只能在那个区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诺顿走到长桌前,手指按住地图上的红圈,黑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你们想想,”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推演一道精心计算过的物理题,“伊德海拉是什么?祂是旧日支配者,是外神,祂不受物理规则的束缚,祂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如果祂被困住了呢?”
他顿了顿:
“如果一个神,因为某种原因,被限制在了某个特定的空间里——不是因为祂不想走,而是因为祂走不了——那会是什么造成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奥尔菲斯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程愿。”
诺顿看向他,挑了下眉。
“还有噩梦。”奥尔菲斯说,语速越来越快,“程愿在被伊德海拉追杀,但她没有死。她不仅没有死,还在用伊德海拉的力量牵制祂。噩梦也在。他们一直在伊德海拉的意识深处,和祂抢夺控制权。”
他抬起头,看着仓库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伊德海拉只能在那个区域停留,那说明——程愿和噩梦就在那个区域。他们不在别的地方,他们就在那里,就在纽约,就在药房据点的地底下,就在伊德海拉意志最集中的地方。”
“他们一直在那里。他们在等我们。”
愚人金突然动了。
那个三米多高的巨大身影从诺顿身后向前迈了一步,磁性黑石构成的右臂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扭曲的阴影。
他低着头,纯白色的全瞳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红圈,嘴角那个微笑似乎更深了一些。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石头裂缝里挤出来的风,“那个叫程愿的,还有你脑子里的那个‘噩梦’,正在地底下和那个外神打架。”
奥尔菲斯看着他。
“打了不知道多久了,”愚人金继续说,那只巨大的矿镐在他肩上晃了晃,“把祂打得只能在那个破地方待着,哪儿都去不了。”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粗粝,像碎石摩擦的声音:
“有意思。”
诺顿看了愚人金一眼,没有说话。
但那种目光——那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读懂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桌面,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任务是这样的。”
他说,声音冷冽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刀刃。
“艾维的伊斯人负责在前领路,探测风险。它进不去那个区域,但它可以带我们到那个区域的边界。”
他指向地图上的红圈:
“药房的据点在曼哈顿的中心大厦区域。下面三层是公开的——停车场、设备层、仓储。但第四层以下,是他们自己的地盘。那里有他们花了很多年布置的防御系统——物理的,化学的,可能还有非常规的。”
他抬起头:
“我会和艾维、弗洛伦斯、拉裴尔、卡米洛、莎莉、维奥莱特组成第一梯队,从正门突入。不是硬闯——我们要做的是制造混乱,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的目标是正面突破。”
他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侧:
“莱昂,你带伊万、莉莲从侧翼进入。你们的任务是清除外围的防御力量——狙击手,暗哨,监控点。伊万和莉莲负责远程压制,莱昂负责近身清除。不要恋战,打掉一个就往前推进一步。”
莱昂点了点头,手里的扑克牌被他单手收拢,整整齐齐地码在掌心里。
“施密特,安娜斯塔西娅,你们和霍恩海姆、塞巴斯蒂安组成后勤组。施密特和安娜斯塔西娅负责医疗和撤退路线的保障,霍恩海姆负责破解他们的安保系统,塞巴斯蒂安负责开锁和物理突破。”
霍恩海姆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塞巴斯蒂安从角落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嘴唇停止了翕动——
他的祈祷结束了。
“诺顿,愚人金,你们和施特劳斯、雷奥组成第四组。”
奥尔菲斯看向他们。
“你们的任务是最重的。施特劳斯了解药房的运作方式,他知道他们会把重要的人关在哪里。雷奥和愚人金负责火力支持。你们要从最深处突入——不是大楼的最深处,是他们意识的最深处。”
他顿了顿:
“弗雷德里克在最下面。艾维的伊斯人探测到,那个区域的屏障在最下面几层最强。药房把他关在那里,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他们最安全的地方。”
“但没有地方是绝对安全的。”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次任务,不是为了对抗伊德海拉。是为了带弗雷德里克回来。也是为了——如果可能的话——把程愿和噩梦带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们都是七弦会的人。我们不抛弃自己人。”
仓库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弗洛伦斯的声音响了起来,平静而坚定:
“说得对。七弦会不抛弃自己人。”
莱昂将扑克牌插进口袋里,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好啦,走吧,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伊万从阴影里走出来,抱着狙击步枪,黑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莱昂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步伐无声地跟上了莱昂。
愚人金将矿镐从肩上拿下来,镐头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看向奥尔菲斯,微笑似乎带上了一丝期待。
“喂,奥尔菲斯,”他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黑暗中才会出现的、低沉的笑意,“这次,我可以尽情出手了吧。”
奥尔菲斯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可以。”他说,“重要的人留一口气就行。”
愚人金笑了——
不再是那种傲慢而无意义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某种病态愉悦的笑。
诺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腰带上取下那盏油灯帽灯,点亮。
橘黄色的光晕在昏暗的仓库中亮起,照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
沉静,坚定,冷冽,炽热。
所有的表情汇在一起,组成同一个字。
走。
奥尔菲斯转过身,看向曼哈顿的方向。
窗外,阳光正好。
曼哈顿的天际线在蔚蓝的天空下清晰得像是被刻上去的,帝国大厦的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东河的水面波光粼粼,像一条流动的银色丝带。
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下,在地下的深处,在某个看不见的黑暗里——
弗雷德里克在等他。
程愿和噩梦也在等他。
奥尔菲斯把手杖握在手里,杖首的渡鸦雕花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