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在七点十一分响起的。
曼哈顿的夜才刚刚开始。
东河的河水倒映着帝国大厦顶端那束白色的灯光,华尔街的写字楼里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百老汇的剧院门口排起了长队,第五大道的橱窗将暖黄色的光晕洒在人行道上。
这座城市像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在暮色中缓缓张开眼睛,发出低沉的、永不满足的轰鸣。
没有人注意到第七大道与某条横街交汇处的那栋建筑。
它不高,只有十二层,在曼哈顿的摩天大楼群中显得毫不起眼。
灰白色的石材外墙,深色的玻璃幕墙,入口处没有招牌,只有一串看不出来意的金属门牌号。
行人们从它面前经过,从不抬头看它。
出租车在它门口停下,又开走,载着去往别处的乘客。
这座城市有太多这样的建筑——
沉默,冷漠,把自己藏在一片不起眼的灰色里,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无关紧要的石头。
但在它的地下,第七层以下,有另一种东西在呼吸。
奥尔菲斯站在街对面的一栋废弃办公楼的三楼窗口,手里的望远镜对准了那栋建筑的正门。
夜风从破碎的玻璃窗外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的凉意。
他的大衣领口竖着,遮住了半边脸,栗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深邃。
手指扣在望远镜的金属筒身上,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耳麦里传来艾维的声音,带着那种独属于她的、奇特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周围的能量波动很微弱。我几乎感觉不到祂。”
奥尔菲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不是‘几乎’,是确实很微弱。”艾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祂在那里——我能确定。伊斯人不会错。但祂的气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像是在沉睡,像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
奥尔菲斯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诺顿在仓库里说的那句话——
“伊德海拉可能只能在那个区域停留。”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程愿和噩梦真的在地下深处的某个地方牵制住了祂,那么艾维感觉到的能量微弱,不是偶然。
是有人在替他们按住那头野兽的喉咙。
“继续监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明白。”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七点零九分。
行动在七点十一分开始。
还有两分钟。
耳麦里传来莱昂的声音,带着那种惯常的、玩世不恭的懒散,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侧翼就位。伊万在对面楼顶,莉莲在西南角。视野良好,目标大门外有四个固定哨,屋顶有两个移动哨。预计清理时间——三十秒。”
奥尔菲斯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收到”的意思。
耳麦里又传来施密特的声音,低沉的、透过口罩传来的闷响:
“后勤组就位。正门后方巷道的监控已经覆盖,无异常。”
霍恩海姆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刻板而严谨:
“电子信号干扰器已启动。他们会在行动开始后三十秒内失去所有外部通讯。”
塞巴斯蒂安没有声音——
他在祈祷。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最后一句“阿门”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耳麦里。
奥尔菲斯又看了一眼手表。
七点十分。
五十秒。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街道的那栋灰色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街上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那些药房豢养的猎犬,那些和施特劳斯一样被训练成工具的人,那些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卖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的亡灵。
他想起弗雷德里克。
想起他银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的样子。
想起他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的那句“你在这里,所以好像也没那么不真实了”。
想起他失踪那夜,床上那个浅浅的凹陷,枕头上那几根银白色的长发。
他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但他没有让自己往下想。现在不是时候。
七点十一分。
“开始。”
莱昂从对面楼顶探出半边身子,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
他的左手握着那把改装过的左轮手枪,右手的手指在枪管上轻轻滑过,像是在确认某种只有他能感知到的温度。
伊万趴在他左侧五米外的位置上,那把狙击步枪架在楼顶的边缘,枪管用黑色的布条缠着,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
他的右眼贴在瞄准镜上,黑色的眼睛透过镜片,将对面屋顶上的一切拉得近在咫尺。
两个移动哨。
一个在东北角,靠着栏杆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眨眼的萤火虫。
他的枪斜挎在背后,姿态松弛而随意——
这是巡逻了太久、什么都没发生之后才会出现的松懈。
另一个在西南角,背对着他们,正在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莱昂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也不需要听见。
“两个移动哨,确认。”伊万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莉莲,你左我右。”莱昂说。
耳麦里传来莉莲简短的回答:“左,收到。”
伊万的呼吸变慢了。
不是变轻,是变慢。
莱昂能感觉到身边那个年轻人身体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心率下降,瞳孔放大,手指末梢的血管收缩。
他的身体正在把自己调整到最适合射击的状态,像一个正在被拧紧的发条。
“三。”
伊万的声音。
“二。”
莱昂的手指搭上了左轮手枪的击锤。
“一。”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一声从莉莲的方向来,一声从伊万的枪口出。
但两发子弹到达目标的时间相差不到零点一秒,在耳膜上撞成同一声闷响。
东北角的移动哨身体猛地后仰,烟头从他的指间脱落,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橘红色的弧线。
他倒下去的速度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然后越来越快,最后重重地摔在楼顶的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西南角的移动哨甚至没来得及转身。
子弹从他的左耳侧方穿入,没有致命,只是让他失去了知觉。
他瘫倒在对讲机旁边,手指还搭在通话键上,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移动哨清除。”
莉莲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平静。
莱昂站起身,朝街对面的伊万竖起一根拇指——
那种姿势不像是军人之间的信号,更像是赌桌上赢了之后随手扔出去的一个筹码。
伊万没有说话,但莱昂看见他从瞄准镜后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很快消失了。
“正门四个固定哨,我来。”
莱昂说,从楼顶的边缘翻身而下,脚步落在消防梯的铁质踏板上,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他的动作很快。
是那种经过无数次训练之后,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的速度。
他甚至不需要看脚下——
他知道每一级踏板的位置,知道消防梯会在哪一层发出声响,知道从哪个角度跳下去能最大程度地减少落地时的声音。
伊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消防梯的阴影里,然后把眼睛重新贴回瞄准镜。
正门外,四个固定哨。
一个在门口右侧的柱子后面,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正在点烟。
两个在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旁边,背对着街道,面朝建筑内部——
这是最麻烦的,他们的后背是死角,莱昂从正面接近的时候,他们会先看到他。
还有一个在门廊的阴影里,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着什么——
报纸,也许是书,也许是正在消磨时间的什么东西。
伊万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搭了一下。
他可以在零点五秒内解决掉柱子后面的那个。
莉莲可以解决掉门廊阴影里的那个。
但石狮子旁边的两个——
他们的后背对着建筑内部,正面朝着街道,莱昂接近的时候,他们会直接从正面看到他。
莱昂正在穿过街道。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晚归的行人。
大衣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浅金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手里没有拿着枪——
他把左轮塞在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枪柄,左手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刚从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柱子后面的那个哨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莱昂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的某个地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确认某家店铺还开着。
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节奏稳定得像在散步。
哨兵收回了目光。
莱昂又走近了几步。
石狮子旁边的两个哨兵,有一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另一个没有动,依然面朝建筑内部,后背朝着街道。
莱昂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扣在左轮手枪的扳机上,枪管贴着大腿外侧,被大衣的下摆遮住了。
他的左手还拎着那个纸袋,里面的东西——几个空纸盒——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嘿。”柱子后面的那个哨兵突然开口。
莱昂停下脚步,看向他。
“这里不让过。绕路。”
莱昂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一个标准的、人畜无害的、晚归行人被拦住之后略带尴尬的笑。
“哦,抱歉。”他说,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以为这边能穿过去——”
他的右手从大衣下摆里抽了出来。
枪声被消音器压成了短促的“噗”的一声。
柱子后面的哨兵甚至没来得及眨眼睛。
子弹从他的下颌穿入,没有致命,只是让他失去了意识——
七弦会的规矩,尽量少杀人。
莱昂还记得。
石狮子旁边的两个哨兵在同一瞬间反应过来。
一个伸手去摸腰间的枪,另一个猛地转过身——
伊万的子弹到了。
从右侧石狮子旁边哨兵的肩胛骨下方穿入,擦过锁骨,从肩膀上方穿出。
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转了一个圈,摔在地上。
左侧石狮子旁边的哨兵摸到了枪,但莱昂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左轮手枪的枪管抵住了他的太阳穴,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的全身僵住了。
“嘿,别动,兄弟。”莱昂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把枪放下。慢慢来。别做傻事。”
哨兵的手指在枪柄上僵了一秒,然后松开了。
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莱昂用左手——那只还拎着纸袋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没事,”他说,“很快就过去了。”
他在哨兵的后颈上按了一下。
那个位置,力度,角度——
都是施特劳斯告诉他的。
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倒在石狮子旁边,像一袋被扔在地上的面粉。
门廊阴影里坐着喝咖啡的那个,一直没有动。
莉莲的子弹比他手里那杯咖啡凉得更快。
从耳廓上方擦过,没有伤到颅骨,但足够让他在零点三秒内失去所有知觉。
咖啡杯从他手里滑落,咖啡洒了一地,热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升腾,然后消散。
莱昂站在正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正门清理完毕。”他说,声音通过耳麦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后勤组,可以进了。”
施密特是第一个走进正门的。
他的脚步很轻,黑色的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金色的头发在门厅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接近于白色的淡金色,银丝眼镜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将他的目光藏在两片冰冷的光晕后面。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雾蓝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以极高的频率扫视着门厅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台正在运行的扫描仪。
安娜斯塔西娅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和一张折叠好的白纸。
她的步伐比施密特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上——
这样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声音。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哥哥的后背,但她的右手在纸上不停地移动着,一笔一笔地勾勒出门厅的布局:
入口的位置,楼梯的方向,走廊的走向,窗户的数量。
撤退路线。
她从走进这栋建筑的第一秒就开始画了。
不是等到需要撤退的时候才开始想怎么出去——那太晚了。
她的母亲教过她,在进入一个陌生的地方之前,先想好怎么出来。
如果想不到怎么出来,就不要进去。
霍恩海姆和塞巴斯蒂安走在最后面。
霍恩海姆的手里拿着一个比怀表大不了多少的金属盒子,盒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旋钮和刻度盘。
他的眼睛盯着盒子上那根微微颤动的指针,每隔几秒就调整一下旋钮,像是在校准某种精密的仪器。
塞巴斯蒂安走在他身侧,手里没有任何东西——
但他的目光始终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
“大厅无异常。”
施密特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低沉而清晰。
奥尔菲斯的声音在耳麦中响起,简短而有力:
“继续推进。艾维,汇报情况。”
艾维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她并没有和奥尔菲斯在一处——
她穿着那件灰黑色的长裙,站在对面办公楼的天台上,三只眼睛里的磷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目光穿透街道和墙壁,直达那栋灰色建筑的地下深处。
“地下二层到四层是正常的停车场和设备层。人员密度低,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
她的声音顿了顿。
“地下五层有屏障。不像最底层那么强,但足以挡住普通的探测。我的伊斯人进不去,但能感知到里面有人的呼吸——不止一个。”
霍恩海姆的手指在金属盒子上停了一下。
“不止一个?”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板的疑惑,“药房的人?”
“不确定。”艾维说,“呼吸的节奏不像是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更急促,更不稳定。有可能是被关押的人。”
塞巴斯蒂安抬起头,看向霍恩海姆。
两个人在目光中交换了一瞬间的信息——如果不是被关押的人,就是弗雷德里克。
但弗雷德里克最有可能在最底层。
艾维说过,最底层的屏障最强,连她的伊斯人都进不去。
如果地下五层只有“普通的”屏障,那被关在那里的可能不会是弗雷德里克。
“标记位置。”霍恩海姆说,“我们下去的时候顺便看一眼。”
可能不是,但不能放过任何“可能”。
“已经标记了。”艾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东南角。墙壁后面有一个隐藏的空间。入口在地下一层的配电室后面,有一条消防通道直通五层。”
塞巴斯蒂安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配电室。”他说,“他们总是把入口藏在配电室后面。”
“走吧。”施密特说,率先走向楼梯间。
莱昂站在正门口,背靠着一根大理石柱子,左轮手枪松松地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落在街道对面那栋废弃办公楼的窗口——
奥尔菲斯站在那里,望远镜反射着街灯的光,一闪一闪。
“正门安全。”莱昂说,“你们可以进来了。”
耳麦里没有回应。
但几秒钟后,奥尔菲斯的身影从街对面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大衣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手杖的银质杖首在路灯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用自己的脚步丈量这块即将成为战场的地面。
弗洛伦斯跟在他身后,墨绿色的眼睛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个窗口和每一个门洞。
她左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
那是她拔枪最快的位置。
她的步伐和奥尔菲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道正在移动的影子。
拉裴尔走在弗洛伦斯身后,手杖剑握在右手,银质的杖身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翡翠绿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宝石,目光扫过建筑的外墙,像是在数窗户,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卡米洛走在他的左侧,黑色的短发和黑色的衣服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他的右眼灰白,左眼琥珀,那张阴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握着一把生锈的解剖刀——
刀刃上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莎莉和维奥莱特走在最后面。
莎莉的年龄最大,但她的步伐比任何人都轻盈——
那是多年在黑暗中行走之后才会有的轻盈。
维奥莱特的长鞭盘在腰间,金色的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她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建筑的高处,防范从上方发起的攻击。
奥尔菲斯走到正门口,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街上的灯光,像一面巨大的、冰冷的镜子。
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他知道弗雷德里克在里面——
在最深处,在黑暗中,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等着他。
“艾维。”他说。
“在。”
“最底层的情况。”
艾维沉默了一秒。
“能量波动依然很微弱。祂还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但祂的气息……被压制住了。不像是祂主动收敛了力量,更像是有人在从内部消耗祂。”
奥尔菲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手杖的杖首。
“程愿。”他说。
“也许。还有噩梦。如果他们真的在那里——如果他们在那个最底层和伊德海拉对抗了这么久——那么那个地方的屏障强度,可能会超出我们的预期。”艾维接道。
奥尔菲斯深吸了一口气,推开正门。
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是在对他们发出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走了进去。
……
施特劳斯是第一批从侧翼突入的人之一。
他的路线和后勤组不同。
他从建筑的地下停车场入口进入,穿过两层空的停车位,从一扇没有上锁的防火门潜入建筑的内部管道井。
这条路线是艾维的伊斯人探测过的——
没有守卫,没有监控,没有陷阱,只有黑暗和灰尘。
雷奥走在他身后,右手的机械义肢搭在他的肩上,步伐稳定得像是在走一条他闭着眼睛都能走的路。
那盏油灯帽灯挂在他的皮带上,灯里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管道井的墙壁上,忽长忽短,像两只在黑暗中起舞的幽灵。
施特劳斯的步伐很快,但不是仓促的那种快。
是那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怎么去的那种快。
他在药房里待了那么多年,他知道他们的习惯——
他们喜欢把重要的东西藏在最深的、最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但他们的“最深”总是遵循着某种固定的模式:
一定是在建筑的最底层,一定是在承重墙最多的区域,一定是在远离所有外部入口的位置。
“我在药房的时候,”施特劳斯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们喜欢把‘特殊人员’关在地下三层到五层之间。不是最底层——最底层是用来放‘特殊物品’的,‘特殊人员’在三到五层。”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弗雷德里克不是‘特殊人员’。他是用来交换我的筹码。筹码比‘特殊人员’更值钱。他们会把他放在最安全的地方——最底层。”
雷奥没有说话,但他搭在施特劳斯肩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他在说:
“我听见了,我明白”。
管道井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施特劳斯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门缝——有风。
门的那一边是空的,至少不是什么密封的房间。
“雷奥?”
“在。”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我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走廊很长。”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摸索着,“锁是机械的,不是电子的。三栓结构,从里面锁上的。”
“需要多久?”
“三十秒左右。”
雷奥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退后一步。
他那双失明的灰白色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着,像是在倾听什么。
右手——那只机械义肢——从腰间取下那盏油灯帽灯,悬挂在铁门的门把手上。
火焰在灯罩里跳动,将暖黄色的光晕投在狭窄的管道井里。
“我来看着后面。”雷奥说,“你开锁。”
施特劳斯点了点头,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
两根细长的金属丝,一根L形的扳手。
他将L形扳手插入锁孔,轻轻地转动,感受着锁芯内部的每一次细微的咬合。
然后他将两根金属丝探进去,一根固定,一根试探,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移动着。
第一栓。
第二栓。
第三栓。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在管道井的寂静中,那声音像是一声清脆的钟鸣。
施特劳斯拉开门。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
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头顶是密集的管道和电缆,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金属网格板。
走廊的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冷光,将整个走廊照得像一座地下墓穴。
施特劳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奥尔菲斯走进正门的时候,大厅里一片死寂。
莱昂清理掉的那几个哨兵已经被拖到了柱子后面,地面上只留下几滩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血迹,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大厅很空旷,前台后面没有人,电梯的门关着,楼梯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惨白色的光。
弗洛伦斯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太安静了。”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药房知道他们会来。
不是因为他们暴露了,而是因为药房从一开始就预料到了这一步。
他们抓走弗雷德里克,就是在等奥尔菲斯带着七弦会来。
这是一个陷阱。
但问题是——
谁是谁的陷阱?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奥尔菲斯说,声音很平静,“但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从哪里来,会怎么打。这是我们的优势。”
拉裴尔走上前,手杖剑的杖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楼梯间?”
“楼梯间。”奥尔菲斯点头,“电梯不能用——他们会把电梯停在最底层,然后断电。走楼梯。”
“几楼?”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
他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那是施特劳斯画的,药房建造据点通用的内部结构图。
纸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裂,上面的铅笔线条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大致的布局。
地下二层到四层:停车场和设备层。
地下五层:特殊人员关押区。
地下六层:仓储和档案区。
地下七层:实验区。
地下八层:核心区。
最底层:地下九层。
纸上没有标注地下九层的用途。
施特劳斯在最底层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句话——
“我没下去过。下去过的人都没上来。”
奥尔菲斯把纸折好,塞回口袋。
“地下九层。”他说。
塞巴斯蒂安蹲在地下五层东南角的墙壁前,右手的指尖在墙面上轻轻滑过,像是在抚摸某种看不见的纹理。
霍恩海姆站在他身后,手里那个金属盒子的指针在急速颤动。
他的眼睛盯着指针,眉头微微蹙起,银丝眼镜的镜片上反射着急速跳动的指针的倒影。
“这面墙后面是空的。”塞巴斯蒂安说,手指停在墙面的某一处,“但打开的方式不是物理的。”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这面灰色的、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的水泥墙。
“有水。”
霍恩海姆抬起头看他。
“不是漏水。”塞巴斯蒂安指了指墙面的底部,“是冷凝。这面墙的温度和周围的墙不一样。后面的空间在制冷,而且温度很低。”
霍恩海姆蹲下身,手指在墙面上摸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潮湿,在初春的纽约,这个温度不正常。
“药房大概是不会给关押普通人的地方装空调的。”霍恩海姆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板的笃定,“这里的温度,是用来保存某种东西的——某种需要低温环境的东西。”
塞巴斯蒂安和霍恩海姆对视了一眼。
“特殊物品。”两人同时说。
施密特从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过来,脚步停在两人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那面墙壁上,雾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冷静的审视。
“艾维说东南角有一个隐藏空间。”他说,“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塞巴斯蒂安点头,“但入口的打开方式不在这里。在外面——配电室。”
施密特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安娜斯塔西娅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的炭笔还在纸上移动——
她在画地下五层的布局图。
地下五层的结构和上面几层不太一样:
走廊更窄,房间更小,墙更厚。
有些房间的门是铁制的,上面有锈迹,很久没有打开过。
有些房间的门是木制的,门板上刻着编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档案室。
她在一扇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编号是“F-017”。
门板上有新鲜的划痕。
是最近几个月才留下的、还没有被时间磨平的痕迹。
划痕的位置在门把手的下方,像是有人用手指抓挠过。
她蹲下身,借着应急灯惨白的光,仔细看着那些划痕。
不是随机的。
是字。
“F……R……”她轻声念着,手指在空中描摹那些划痕的轨迹,“……E……d……”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随即,她的理智就压住了那种冲动——
不对。
弗雷德里克最大概率在最底层,而绝对不在防范不密的第五层。
这些划痕不是他留下的。
也许是别人,也许是药房关押的另一个人,也许是和他们一样的“特殊人员”。
她站起身,朝走廊深处的施密特看了一眼。
“施密特。”
施密特停下脚步,回过头。
“这里的门,”安娜斯塔西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有些被打开过。是最近才打开的。”
施密特走回来,蹲下身看了看那些划痕。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口罩上方露出的那双雾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标记一下位置。”他说,“如果时间允许,我们回来的时候看一眼。”
莱昂蹲在地下二层的楼梯间拐角处,左轮手枪举在耳边,枪管朝上,像一个正在接电话的人。
他的眼睛半阖着,耳朵在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呼吸声,枪械的金属碰撞声,对讲机的电流声。
伊万在他身后三米的位置上,狙击步枪的枪管靠在楼梯扶手的缝隙间,瞄准镜对准了下一层楼梯的转角。他的呼吸很慢很轻,像是在用呼吸控制着自己的心跳。
“下面有人。”伊万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几个?”
“三个。正在往上走。速度不快,像是在巡逻。”
莱昂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莉莲,你那边能看到吗?”
耳麦里传来莉莲的回答,平静而简短:
“能。三个目标,两个在前,一个在后。后方的那个手里拿着对讲机。”
“先解决对讲机。”莱昂说,“伊万,你左一,我右二。莉莲压后。”
耳麦里同时传来两声简短的回应——“收到。”
莱昂深吸一口气,将左轮手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不是因为他觉得近距离用手枪不方便,而是因为他不想让枪声传得太远——
消音器只能减小声音,不能消除声音。
多一层保险总是好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从地下三层到地下二层,不长的楼梯。
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形成一种混乱的、让人烦躁的回响。
莱昂闭上眼睛。
他在听。
不是听脚步声,而是听脚步声之间的间隔。
第一个人和第二个人之间差两步半。
第二个人和第三个人之间差四步。
第三个人的步伐比前两个稍慢——
也许是因为他手里拿着对讲机,也许是因为他在回头确认身后的情况,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走路慢。
三秒钟后,他们就会从楼梯转角处出现。
莱昂睁开眼睛。
第一个人出现在转角的瞬间,伊万的枪响了。
子弹从他的肩胛骨下方穿入,擦过肩关节,从三角肌的前方穿出。
他的身体猛地向右倾斜,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顺着墙壁滑下去,在身后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第二个人比第一个人慢了半步。
他刚转过转角,就看见了莱昂。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张开,想要喊什么——
莱昂的匕首从他的下颌下方刺入,不是致命的深度,只是让声带瞬间失去了功能。
他的喊叫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声响,然后他的身体就软了下去,被莱昂用左手接住,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响声。
第三个人在后面,手里拿着对讲机。
莉莲的子弹从消防通道的铁质栏杆缝隙间穿过来,精准地击碎了他手里的对讲机。
塑料和金属的碎片在黑暗中四散飞溅,他的手被冲击力震得发麻,对讲机从他手里脱落,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然后他看见了莱昂。
莱昂站在他面前,左手举着左轮手枪,枪管对着他的眉心,右手还握着那把沾着血的匕首。
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寒星,嘴角挂着一个玩世不恭的、几乎算得上是友善的笑。
“嘿,”莱昂说,声音很轻,“别动。”
哨兵没有动。
他的身体在颤抖,但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着莱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对讲机被我朋友打坏了。”莱昂说,“你的同伴晕过去了。现在你只有一个人。你觉得你能打过我吗?”
哨兵没有说话。
“我觉得不能。”莱昂替他说了。“所以——你告诉我,从这儿下到最底层,最快的路怎么走。你说完,我让你晕过去,不疼的那种。你要是不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刀刃上的血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我让你晕过去,很疼的那种。”
哨兵咽了一口唾沫。
……
奥尔菲斯站在地下五层的走廊尽头,手杖的银质杖首抵在地面上,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轻轻敲着。
艾维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兴奋”的波动:
“我探测到了一些东西。”
奥尔菲斯的手指停了。
“在地下七层和八层之间,有一层我没有标记过的区域。不是建筑图纸上的,不是药房自己公布的——是伊斯人刚刚才发现的。”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面对重大发现时才会出现的、专注的锐利:
“那里有一个能量场。不是药房布置的屏障,不是伊德海拉的领域——是一种……混合体。有药房的技术,有伊德海拉的力量,还有第三种东西。”
奥尔菲斯的眉头微微蹙起。
“第三种?”
“我还不能确定。但那第三种力量,在你的意识深处有回响——不是伊德海拉,不是噩梦,是你自己的。”
奥尔菲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手杖。
“那个能量场在消耗伊德海拉。”艾维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惊讶,“它在从祂身上抽取力量。这就是祂在纽约的能量波动这么微弱的原因——不是祂不想动,是有人用那个能量场困住了祂。”
奥尔菲斯闭上眼睛。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能量场是药房布置的?
不太可能。
药房不具备这种技术。
是伊德海拉自己布置的?
更不可能。
没有神会给自己建一个笼子。
是程愿。
只能是她。
她在被伊德海拉追杀的过程中,发现了某种利用祂的力量来困住祂自己的方法。
她用这个方法在地下七层和八层之间建立了一个能量场,把伊德海拉的一部分——也许是大部分——困在了那里。
但一个人的力量不够。
程愿能做到这一步,一定还有别的力量在帮她。
噩梦。
还有,他。
奥尔菲斯睁开眼睛,栗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光。
“艾维。”
“在。”
“那个能量场的位置,有多深?”
“地下七层和八层之间。不在任何一层的平面上——在夹层里。常规手段进不去。”
“伊斯人能进去吗?”
沉默了一秒。
“能。”艾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需要时间。伊斯人每穿过一层屏障,都会消耗一部分能量。那个夹层外面的屏障至少有三层,我需要分三次派伊斯人进去。”
“一次有多久?”
“十到十五分钟。”
奥尔菲斯深吸一口气。
“现在开始。”
“好。”
……
最底层。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的流逝。
弗雷德里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黑暗中像一匹被遗弃的丝绸。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
那是昨天的,是他用手表上的金属表带边缘磨的。
不是想自杀。
他没那么脆弱。
他只是在测试自己有没有被注射过什么药物——
如果手腕上的伤口愈合得太快,说明血液里有某种促进再生的成分。
愈合的速度正常,说明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没有对他使用过任何药物。
他没有被绑起来。
不是因为药房的人信任他,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
关押他的这个空间没有任何可供逃脱的出口。
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墙壁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厚得连声音都传不出去。
头顶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色的、永不熄灭的光,照得他的眼睛又干又涩。
他在这间不足六平米的房间里待了多久?
他算过。
失踪那天是三月十五日。
今天是三月十九日。
不到四天。
但感觉像是过了四年。
四天里,他只见过三个人。
第一个人是送饭的。
每天两次,从门下方的活动挡板里推进来,不说话,不看他的眼睛,推完就走。
第二个人是审问他的——
第一天来过一次,问了四个问题:
“你是谁?你为什么在纽约?七弦会的会长奥尔菲斯和你什么关系?施特劳斯在哪里?”
他回答了前两个,没有回答后两个。
第三个人是来给他送药的——
不是治病的药,是某种维持身体机能的东西。
针管刺进他的手臂,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他没有任何反抗。
因为他知道,在找到逃跑的方法之前,他需要活着。
他没在浪费时间。
这四天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记住送饭的时间。
每天两次,间隔十二小时。
第一次送完饭之后,他会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朝哪个方向走。
第二次送饭之前,他会听到脚步声从哪个方向来。
通过这些信息,他推断出看守的巡逻路线,以及门外的走廊结构。
第二件事:记住审问他的那个人问的问题。
不是问题本身,而是提问的方式。
那个人在问“七弦会的会长奥尔菲斯和你什么关系”的时候,语速变快了——
不是紧张,是急切。
药房想知道他和奥尔菲斯的关系到什么程度,绝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他们需要评估奥尔菲斯会为他付出多大的代价。
第三件事:记住被送进来的时候走过的路。
那天夜里,他被带进来的时候,眼睛上蒙着黑布。
但他的耳朵没有聋,他的鼻子没有坏。
他听见了电梯下降的声音——在地下三层停了,有人下了电梯;
在地下五层又停了,又有人下了电梯;
然后电梯继续下降,一直降到地下九层。
他闻到了空气的变化——
从潮湿到干燥,从有淡淡的机油味到几乎没有气味,从温暖到阴冷。
湿度,气味,温度——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他正在进入这栋建筑最深的地方。
他在心里画了一张地图。
不是完整的,但足够让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以及——如果他能从这个房间里出去——怎么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时间。
弗雷德里克闭上眼睛,呼吸放慢,身体放松,看起来像是在睡觉。
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了。
一道惨白的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道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观察窗被拉上了。
脚步声没有走。
停在了门外。
然后,门开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动。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身体依然放松,但他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已经握紧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武器。
一个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一个人,男性,身高大约在一米八到一米八五之间,体重在八十公斤左右。
从脚步声的间距和频率判断,他没有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但他的步伐很稳,说明至少不是文职。
“喂,别装了。”那个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粗粝,“我知道你醒着。”
弗雷德里克睁开眼睛,银灰色的瞳孔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冽。
他看着那个人。
他没有说话。
那个人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身形和体态让弗雷德里克想起了施特劳斯描述过的那些药房的“行动人员”——
肌肉结实,反应敏捷,但眼神里有一种被训练过的空洞。
“有人来救你了。”那个人说,嘴角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你觉得他们进得来吗?”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轻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嘲讽的笑。
“你们把施特劳斯看得太简单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在你们那里待了那么多年,你们以为他只学会了杀人?”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他记得你们每一个据点的布局。每一条走廊的长度。每一扇门的位置。每一个通风管道通向哪里。你们的‘安全’是建立在一个你们以为已经被驯服了的人身上。但他从来就不是你们的猎犬。他是我们的人。”
那个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慢慢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在舒展僵硬的筋骨。
他的身高比那个人矮了将近十厘米,但他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不是身体上的压迫感。
是眼神。
弗雷德里克的银灰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胜券在握的笃定。
“你们抓我来,是为了换施特劳斯。”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乐谱,“但你们犯了一个错误。”
那个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们以为,奥尔菲斯会在施特劳斯和我之间做选择。”弗雷德里克的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但他从来不需要做选择。因为他会两个都带回去。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
“一个都留不住。”
“妈的……”男人低声骂了一句。
门猛地关上了。
那个人退了出去,观察窗被拉上,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弗雷德里克重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门外走廊里两个看守交换位置的脚步声。
一个朝左走,一个朝右走。
间隔三秒,距离大约七米。
他在心里画完了那张地图的最后一部分。
现在,他只需要等一个机会。
他知道奥尔菲斯会来。
不是因为他需要奥尔菲斯来救他,而是因为他知道——
奥尔菲斯一定会来。
不是因为他是他的弱点,而是因为他是他的锚点。
弗雷德里克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惨白的应急灯。
灯管在微微颤动——
不是灯在晃,是楼板在传振动。
不是地震,是爆炸。
声音被厚重的混凝土和钢筋吸收了,但振动传了下来。
有人在上面。
弗雷德里克笑了。
……
地下七层。
愚人金从走廊的尽头走出来,步伐不紧不慢,那双全瞳在黑暗中像两颗被冻住的星星。
磁性黑石构成的右臂拖在身侧,巨大的爪状手指在墙壁上划过,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冒着火星的划痕。
那柄矿镐扛在肩上,镐头的黑石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施特劳斯走在他身后,左轮手枪举在耳边,眼睛在每一个转角处快速地扫过。
雷奥走在施特劳斯身后,右手搭在他的肩上,步伐稳健得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几十年路的人。
诺顿走在最后,油灯帽灯挂在腰间,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的走廊里开出一小片温暖的光明。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没有观察窗。
只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b-901”。
“b-901。”施特劳斯说,声音很轻,“地下九层,一号空间。”
他们找到了。
愚人金走到门前,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看着这扇铁门,嘴角的傲慢微笑似乎更深了一些。
“让我来。”他说。
他举起那柄巨大的矿镐,镐头的黑石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右臂——那块巨大的、参差不齐的磁性黑石团块——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不是声音,是振动。
施特劳斯感觉到了。
那种振动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感受到的。
它从愚人金的身体里发出来,穿过空气,穿过地面,穿过墙壁,像一声无声的号角,召唤着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墙壁开始龟裂。
是他右臂上的磁性黑石在起作用。
那些细密的裂纹从黑石接触空气的地方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向外扩散,覆盖了整面墙壁。
水泥碎块从裂缝中掉落,露出下面的钢筋。
钢筋在振动中发出尖锐的、像琴弦被拨动一样的声音,然后一根一根地断裂。
铁门开始晃动。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握着门板,把它从墙壁里往外拽。
愚人金举起了矿镐。
“退后。”他说。
施特劳斯拉住雷奥的肩膀,后退了几步。
诺顿站在原地没有动,黑色的眼睛看着愚人金的背影,脸上没有表情。
矿镐落下。
不是砸在门上。
是砸在地上。
镐头撞击地面的一瞬间,整个走廊都在颤抖。
那种颤抖不是轻微的、可以忽略的那种,而是像地震一样的、让人站不稳的剧烈震颤。
施特劳斯扶住了墙,雷奥的机械义肢抓稳了他的肩膀,诺顿的双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像是生了根。
地面裂开了。
不是几道细小的裂缝,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陨石坑一样的凹陷。
凹陷的中心正是那扇铁门的位置,铁门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倾斜,然后慢慢地、像一艘沉船一样,倒进了凹陷里。
轰——!
铁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地下七层的走廊里回荡,像一声沉闷的钟鸣。
愚人金站在凹陷的边缘,矿镐扛在肩上,纯白色的眼睛看着下方。
“门开了。”他说。
施特劳斯走到凹陷的边缘,向下看去。
铁门下面,是一道楼梯。
楼梯很窄,很陡,很深。
尽头是一片黑暗,连应急灯的光都照不到底。
地下九层。
施特劳斯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
监控室里,药房的据点领导人站在一排屏幕前,双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
屏幕上有六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正门大厅——几个人影正在穿过大厅,姿态从容,像是在逛自己家的花园。
第二个画面是地下二层的楼梯间——三个哨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三个画面是地下五层的走廊——两个男人蹲在一面墙壁前,手里拿着什么仪器。
第四个画面是地下七层的走廊——那个巨大的、三米多高的怪物正在用矿镐砸地面。
第五个画面是地下九层的门外——几个黑影正在沿着楼梯往下走。
第六个画面是一个人的脸。
银白色的长发,银灰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
漂亮得像一个天使。
他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领导人的手开始颤抖。
他花了三年时间建立这个据点。
他招募了最好的安保团队,安装了最先进的监控系统,设计了多层防御屏障。
他甚至和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达成了合作——
虽然他到现在都不确定那个力量到底是什么。
他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他以为自己的据点是无懈可击的。
但此刻,在他眼前的这六个屏幕上,他看见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他错了。
正门大厅里的那些人已经走过了前台,正在往楼梯间移动。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前进,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是在走一条他们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
地下五层的走廊里,那面墙壁开始发光——不是电灯的光,是一种更柔和的、带着某种温润质感的、像是老旧的胶片被投影仪照亮时发出的那种光。
墙壁裂开了,出现了一道门。两个男人走了进去。
地下七层的走廊里,那个三米多高的怪物已经砸开了地面,露出了下面的楼梯。
他的同伴们正在往下走。
地下九层的门外,楼梯尽头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影,是一种更模糊的、更难以捉摸的、像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空气中成型的声音。
领导人的目光落回了第六个屏幕。
那个漂亮的银白色头发的青年依然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
不是微笑。
是一种更深的、更让人后背发凉的、胜券在握的笃定。
天使?
恐怕不是。
领导人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颤抖着按下了桌子下面的一个红色按钮。
警报声在整个建筑里响起。
但太晚了。
他们已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