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在地下三层响起的。
真正的、没有任何掩饰的、像要把整层楼板掀翻的那种轰鸣。
奥尔菲斯靠在楼梯间的转角处,左肩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右手握着手杖——
杖身已经拔开,里面的左轮手枪握在掌心,枪管还冒着青烟。
在他面前的走廊里,三个人倒在地上。
第一个在七米外,额头中弹,身体还在轻微抽搐。
第二个在五米外,胸口中了两枪,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汇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洼。
第三个在转角处,只露出半条腿,能看见军靴的鞋底,一动不动。
他数过了。
走廊深处还有脚步声,至少四个,正在往这边移动,速度不快,但步伐很稳。
药房的人开始认真了。
奥尔菲斯低头看了一眼左轮手枪的弹仓。
六发子弹,打了三发,还剩三发。
他没有上膛,把枪插回手杖里,杖身旋紧,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
然后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出另一把——
一把更小的、掌心雷式的德林杰双管手枪,两发子弹,射程不远,但在这种距离上足够了。
他把德林杰塞进左手袖口,右手重新握紧手杖。
脚步声更近了。
他闭上眼,听了几秒——
四个人,间距不等,第一个和第二个人之间差三步,第二个和第三个之间差两步,第三个和第四个人之间差五步。
步伐的频率在加快,他们在做最后的冲刺。
领头的那个呼吸声最重,不是体能在下降,是在给自己打气。
这些细节施特劳斯教过他。
在药房,领头的那个永远是最容易被击中的——
因为他们最想证明自己不怕。
他睁开眼。
第一个人出现在转角的瞬间,奥尔菲斯的手杖杖尖从墙壁边缘探出,精准地卡住了他的脚踝。
那人猛地向前扑倒,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飞出去,头部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西瓜摔在地上的声响。
他没有再动。
奥尔菲斯没有看他的结果。
杖尖触地借力,整个人从转角处弹了出去。
第二个人已经举起了枪——
一把柯尔特左轮,枪管指向奥尔菲斯的胸口。
两人的距离不到三米,在这种距离上,他甚至不需要瞄准。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扣到扳机上,奥尔菲斯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他的枪管,用力向左一推,同时左手从袖口里滑出德林杰,抵住了他的下巴。
枪声很闷,像是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墙壁。
第二个人仰面倒下,德林杰的子弹从他的下颌穿入,没有穿透颅顶,停在颅腔里。
他死得很快,快到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
第三个人比前面两个快。
奥尔菲斯推开第二个人枪管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绕到了奥尔菲斯的左侧,枪口抵住了奥尔菲斯的腰侧。
奥尔菲斯能感觉到冰冷的金属透过大衣的布料,贴在他的肋骨上。
他没有退。
他松开了右手里的手杖,左手握着还在冒烟的德林杰,身体猛地向右旋转。
子弹擦着他的腰侧飞过去,撕开了大衣的下摆和衬衫的边缘,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像是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他没有感觉到疼——至少现在没有。
旋转的过程中,他的右手抓住了第三个人的手腕,用力向外一拧。
骨节错位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干枯的树枝。
枪从第三个人的手里滑落,奥尔菲斯接住了它。
一把韦伯利转轮手枪,比他的左轮重一些,弹仓里有五发子弹。
他没有用这把枪,而是抡起它,用枪柄砸在了第三个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了的面粉。
第四个人没有冲上来。
奥尔菲斯站在走廊中央,左手握着德林杰,右手握着那把借来的韦伯利,大衣的下摆在冒烟,腰侧有一道正在渗血的红痕。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伦敦的书房里翻看一本无聊的书。
他等了五秒。
脚步声没有靠近。
第四个人在后退,步伐很快,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的某个转角后面。
奥尔菲斯没有追。
他没有那个必要。
他低下头,看着走廊里横七竖八的四个人的身体。
第一个人的头部有一大片暗色的血迹,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几乎发黑。
第二个人仰面躺着,下巴上有一个小指粗细的弹孔,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开了。
第三个人侧卧在墙壁边,太阳穴上有一个深深的凹陷,皮肤没有破,但摸上去像是一个被捏扁了的橘子。第四个人跑了。
他弯腰捡起手杖,杖身上沾了血,他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握在手里。
然后他靠上墙壁,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
腰侧的伤口在疼。
一种持续的、像是有小火苗在皮肤下面慢慢燃烧的疼。
他能感觉到血正在从伤口里渗出来,沿着肋骨往下淌,被腰带的边缘挡住,然后洇进衬衫的下摆里。
他伸手摸了摸伤口的边缘。
子弹没有打中他,只是擦过去,撕开了一层皮肉。
不算深,不需要缝针,但需要包扎。
他没有包扎的材料,也没有时间找材料和联系施密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叠了两下,塞进腰带里,压在伤口上。
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但血止住了——
至少没有继续往外淌。
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
弗雷德里克在里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从弗雷德里克失踪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拔出来过。
他带着这根钉子指挥了七弦会在纽约的全部行动,带着这根钉子从正门杀进来,带着这根钉子穿过地下二层、三层、四层,一直走到这里。
钉子还在,但钉子周围的血肉已经麻木了,他感觉不到累了。
他站直身体,手杖杖尖点地,开始往走廊深处走。
走了不到十步,他的头突然痛了一下。
不同于之前那种缓慢的、像涟漪一样扩散的钝痛,这是一种更尖锐的、像是有人用针从太阳穴刺进去、然后在颅骨内侧搅动的剧痛。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杖杖尖在地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
他扶住墙壁,手指扣进墙面的裂缝里,稳住了身体。
痛感持续了不到三秒。
三秒之后,它像来时一样突然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种空洞的、像是脑壳里被挖走了一块东西的恍惚感。
奥尔菲斯站在黑暗的走廊里,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的额头上有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眼睛里,蜇得他眼眶发酸。
他用袖口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记得刚才那段走廊长什么样了。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步,不记得拐了几个弯,不记得头顶的管道是什么颜色的。
那段路在他的记忆里是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他站在原地,仔细回想了几秒。
走廊,应急灯,管道,脚步声——不对。
他没有脚步声的记忆。
不是“没有听到”,是那段记忆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意识在那段时间里断线了,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在无人操作的状态下自动运行了几十秒。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该停了。
他握紧拳头,把颤抖压了下去。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下四层的楼梯间比上面几层更窄,更暗。
应急灯的数量减少了,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惨白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楼梯的台阶上有血迹,是别人的。
暗红色的血沿着台阶往下淌,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汇成一小摊,然后继续往下滴。
奥尔菲斯踩过那些血迹,军靴的鞋底沾上了粘稠的血,每走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像是撕开什么东西的声音。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
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块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编号——“b-601”。
地下六层。
他推了一下门,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门是从里面锁上的,门轴生了锈,门缝里透出一丝冷风。
他退后一步,举起手杖,杖尖对准了门轴的位置。
杖身里的左轮手枪还有三发子弹,三发,够用了。
第一枪打掉了上门轴。
金属碎片四溅,在应急灯的光线下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第二枪打掉了下门轴。
铁门晃动了一下,失去了支撑,向内倾斜。
第三枪打在了门板的正中央,不是要破坏门,是要借着子弹的冲击力把门推开。
门倒了。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地下六层回荡了好几次,像一连串沉闷的鼓声。
烟尘从门框里涌出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用袖口捂住口鼻,穿过烟尘,走进了地下六层。
走廊比上面几层更宽,更高,墙壁上刷着淡灰色的防水涂料,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金属网格板。
头顶的管道比上面几层更密集,有些管道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
他走了不到三十步,又停下了。
他听见了枪声。
不是从上面传来的,是从下面传来的。
地下七层,或者更下面。
枪声很密,是连射——有人在用自动武器。
然后是爆炸声,闷闷的,被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过滤了好几层,传到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低沉的、像远处打雷一样的轰鸣。
施特劳斯他们到了。
奥尔菲斯加快脚步,穿过走廊,找到通往地下七层的楼梯。
楼梯间的门开着,里面的应急灯坏了,只有楼梯转角处有一盏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他走进去,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摸着手杖杖首的渡鸦雕花,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楼梯很陡,台阶很窄,有些地方的台阶上堆着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像踩碎骨头一样的声响。
走到地下七层和八层之间的楼梯转角时,他停下了。
身体确实撑不住了,腰侧的伤口在疼,头还在隐隐作痛,衬衫被汗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
但让他停下来的不是这些。
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
不是声音,不是光,不是任何可以用五官感知到的东西,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像是从脊椎骨深处涌上来的战栗。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世界,一种古老的、混沌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伊德海拉。
只可能是祂。
奥尔菲斯站在楼梯转角处,握着渡鸦雕花的手指收紧了。
他能感觉到祂在那里,在黑暗中,在混凝土和钢筋的尽头,在某个他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地方。
祂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释放任何力量,但祂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压在这栋建筑的最深处,压在所有进入这片区域的人的心头。
艾维说过,伊德海拉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那不是因为祂不在那里,而是因为祂在睡觉,在等待,在积蓄力量。
祂在等什么?
奥尔菲斯没有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又冷又干,吸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然后继续往下走。
弗雷德里克在里面。
这个念头依然是那根钉子,钉在他的脑子里,钉在他的心脏上,钉在他的脊椎里。
只要这根钉子还在,他就不会停。
他走完了最后一段台阶。
地下九层。
没有应急灯。
没有光。
没有声音。
黑暗像一堵墙,堵在楼梯间的出口处,厚得像是可以用手摸到。
奥尔菲斯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
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照亮了面前的一小片区域——
水泥墙壁,水泥地面,一扇铁门。
铁门开着,门板倒在走廊的地面上,门框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凹陷。
凹陷的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像锯齿一样的裂纹,从裂纹里露出断裂的钢筋。
钢筋的断面在火柴的光线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的。
火柴灭了。
奥尔菲斯没有划第二根。
他摸黑走进了那扇铁门。
弗雷德里克是在地下九层的走廊深处遇到第一个活人的。
一个药房的哨兵,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手里握着一把温彻斯特连发步枪,枪管上装着刺刀,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他的呼吸很重,心跳很快,瞳孔放得很大——因为恐惧。
弗雷德里克靠在走廊的转角处,听着那个哨兵的呼吸声。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这里的光线——
说“光线”其实有些夸张。
地下九层没有灯,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方向有一盏应急灯的光漏了进来,微弱得像月光,但足够让他看清走廊的大致轮廓。
哨兵在往前走。
步伐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几秒,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猫。
但他不是真正的猫,他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他的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一个信息:
他不想在这里,他不想做这个任务,他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
弗雷德里克听着他的呼吸声,判断着他的距离。
十米。
八米。
六米。
五米。
四米。
他从转角处闪了出去。
哨兵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急剧收缩。
他的手指扣向扳机——但不是扣在扳机上,而是扣在扳机护圈上。
他的枪没有上膛。
老天,这个细节在训练中绝对会被教官用最脏的话骂上十分钟。
但在黑暗中,在恐惧中,在肾上腺素冲垮一切理性的时候,这个错误是可以理解的。
可弗雷德里克不需要理解他。
也没有那个义务。
他的左手抓住了枪管,用力向左一推,刺刀从他的耳侧划过去,削掉了两根飘起来的银白色发丝。
右手的手掌边缘劈在了哨兵的喉结上,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他的气管暂时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
哨兵的身体软了下去。
弗雷德里克接住了他手里的枪,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把他拖到走廊的墙边,让他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前,看起来像是在打瞌睡。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秒。
弗雷德里克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腕上还有那道磨出来的红痕,手掌上还有被金属表带边缘勒出来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衬衫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裤腿上沾满了灰尘和不知名的污渍。
但他的眼睛——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有疲惫,有愤怒,有恐惧,但这些情绪都被压在一种更深层的、更坚韧的东西下面。
那不是意志力,是意志力被烧光了之后剩下的灰烬,灰烬里还藏着一点没有熄灭的火星。
那火星的名字,叫奥尔菲斯。
他知道奥尔菲斯会来。
不是因为奥尔菲斯说过什么——他们之间不需要说那些话。
是因为他知道,如果换作是奥尔菲斯在里面,自己在外面,自己也会做同样的事。
不是“应该”,不是“责任”,不是“情分”。
是必须。
是一种根本不需要考虑的本能。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在克雷伯格家族的那些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在深夜从琴房里溜出来不被发现,学会在走廊转角处停下脚步听管家的脚步声,学会在黑暗中辨认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那些技能在克雷伯格家族的时候是用来逃避的,在这里是用来活下去的。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交叉路口。
三条岔路,一条朝左,一条朝右,一条朝前。
朝前的路最短,不到十米就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缝里透出应急灯惨白的光。
朝左的路最长,看不到尽头,但能闻到风的气味——
那边有一个出口,也许是楼梯间,也许是通风井。
朝右的路中等长度,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有编号,但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弗雷德里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调出那张画了四天的地图。
送饭的脚步从左边来,审问的人从前面来,那天夜里带他进来的人从右边走。
三条路,三个方向,三种不同的用途。
左边是后勤通道,通向楼梯间和设备层。
前面是核心区域,通向审讯室和关押区。
右边是高级通道,通向据点管理人员的办公区和生活区。
奥尔菲斯会从哪边来?
不一定。
他可能会从左边来——楼梯间是最直接的路线。
也可能从右边来——据点管理人员被制服之后,可以用他们的权限打开所有门。
但最有可能的是——他已经在里面了。
弗雷德里克朝前走。
脚步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快了一些。
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听见了枪声。
是从前面传来的。
枪声很密集,像是有人在用自动武器扫射,中间夹杂着几声左轮手枪的低沉轰鸣。
然后是喊叫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某种沉重的、像是金属撞击肉体的闷响。
他加快了脚步。
不是跑——跑太吵了,跑会错过转角处的危险,跑会让他在遭遇敌人的时候没有余力反应。
他的脚步依然很轻,但每一步都迈得很大。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t字路口。
左转是关押区——他来的方向。
右转是核心区——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选择了右转。
走廊变宽了。
墙壁从水泥变成了淡灰色的防火板,地面上铺着防滑的橡胶垫,头顶的管道被整齐地包裹在银色的保温层里。
这里更干净,更安静,更接近“正常”的建筑内部。
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一种微妙的、像是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
弗雷德里克放慢了脚步。
这个气味他不熟悉,但他的身体熟悉——
他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他的后颈在发麻,他的呼吸变得更快更浅。
这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但他的大脑并不觉得恐惧。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里有危险,而他的大脑在告诉他——
oK,我知道,我在处理。
他转过下一个转角。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大衣,衣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和衬衫上暗红色的血迹。
右手握着手杖,杖尖点在地上,姿态随意得像是站在自家书房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随时准备从袖口里滑出那把德林杰。
栗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看着弗雷德里克的方向,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血丝,有没来得及消下去的杀意。
但在看到弗雷德里克的那一瞬间,那些东西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
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东西。
弗雷德里克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看着奥尔菲斯。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二十米,中间有两盏应急灯,一扇开着的门,几个散落在地上的弹壳,还有一具倒在墙角的、穿着药房制服的尸体。
但那些都不重要。
奥尔菲斯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像是在说:
“你在这儿啊。”
弗雷德里克没有笑。
他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军靴踩在橡胶垫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奥尔菲斯面前,停下,看着他腰侧那道正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大衣下摆那个被子弹撕开的口子,看着他衬衫上那片暗红色的血渍。
“你受伤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奥尔菲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好像在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在流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弗雷德里克,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擦破了一点皮。”他说,“你呢?”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
“我没事,没受伤。”
奥尔菲斯点了点头。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晃了一下,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他握着手杖的手指松开了一些,然后又握紧。
他的呼吸变慢了一些,肩膀下沉了一些,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舒展了一些。
整个人像是从一块冰冷的、坚硬的花岗岩,变成了一棵正在慢慢吸水的、重新焕发生机的植物。
弗雷德里克看着他的变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奥尔菲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手微凉,指节分明,骨节处泛着淡淡的青色。
但很稳。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不紧不松,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他们就这样站了几秒。
几秒的温存,在黑暗的、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的走廊里,在头顶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在身后那具药房制服尸体的注视中。
然后,声音来了。
从前面传来的。
密集的脚步声,至少十几个人,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节奏急促而整齐。
枪械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拉动枪栓,有人在喊“快”“快”“快”。
然后是命令声,德语——不是标准的柏林口音,带着某种南方方言的腔调,很可能是巴伐利亚地区的人。
奥尔菲斯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听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将弗雷德里克护在身后。
他的身体挡在弗雷德里克和走廊前方之间,手杖横在身前,杖尖朝下,左手从袖口里滑出那把德林杰,换了弹,两发子弹。
右手握着手杖,杖身里的左轮手枪还有三发子弹。
五发子弹,十几个人。
他没有退。
弗雷德里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背。
那后背很宽,很直,大衣的布料上有枪火燎过的焦痕,有血迹,有灰尘。
但在弗雷德里克眼里,那是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奥尔菲斯的左手在德林杰的扳机护圈上搭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的右手从手杖上松开,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方块——
那是通讯器,弗洛伦斯在出发前塞给他的,说“这个的加密级别比耳麦高,关键时候用”。
他按下通讯键。
“弗洛伦斯,我在九层,和弗雷德汇合了。外围正在收缩,至少十几个人,从核心区方向过来,需要支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
通讯器里传来弗洛伦斯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但依然清晰:
“收到,莱昂和伊万在六层,正在往上清。拉裴尔和卡米洛在五层,刚和施密特他们汇合。诺顿他们——”
她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了。
一种更沉重的、更原始的、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锤子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那声音从上面传来,穿过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传到地下九层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低沉的、让人胸口发闷的轰鸣。
然后,走廊尽头的天花板裂开了。
猛地向下塌陷,像是一块被砸碎的饼干。
水泥碎块、钢筋、管道、保温层的碎片,混在一起从上方倾泻下来,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烟尘腾起,弥漫在整个走廊里,呛得人喘不过气。
奥尔菲斯用手臂挡住眼睛,后退了两步。
弗雷德里克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
没有武器的时候,碎玻璃就是武器。
烟尘缓缓散去。
走廊尽头,那片塌陷的区域中央,站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三米多高。
苍白的皮肤在应急灯的光线下泛着病态的青白色。
左半边脸焦黑,纯白色的全瞳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冷星。
磁性黑石构成的右臂垂在身侧,爪状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还挂着细碎的水泥粉末。
胸口的巨大空洞里什么都没有,却能听见风从空洞里穿过的声音——
低沉的,像远处有人在哭。
愚人金。
他的那柄巨大矿镐已经不在肩上,而是插在面前的地面上,镐头深深嵌入水泥,镐柄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那种嚣张的、随意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站姿不复存在,微微弓着背,重心前倾,像一只正准备扑出去的猛兽。
他低头看着奥尔菲斯。
纯白色的全瞳里,那种惯常的、傲慢而无意义的微笑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奥尔菲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
焦急。
紧张。
甚至有一丝恐惧。
“奥尔菲斯!”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碎石摩擦的声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别往前走了。往后撤,现在,立刻。”
奥尔菲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为什么的时候,艾维的声音同时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了。
尖锐的、急促的,带着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惊慌。
“所有人!伊德海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