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在每个人的意识中震荡,像是一块巨石被投入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深层的震颤。
“快撤!别恋战!”
奥尔菲斯站在原地,手指猛地收紧了手杖。
不可能。
艾维说过伊德海拉被困住了——被程愿和噩梦钉在地下七层和八层之间的那个能量场里,动弹不得,能量波动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他也感觉到了。
从进入这栋建筑开始,他就能感觉到那个存在在那里,在下面,在黑暗中,但祂是安静的,是沉睡的,是被压制的。
艾维不会错。
他的感觉也不会错。
除非——
那正是祂想要的。
一声低沉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笑声响了起来。
不是从走廊里传来的,不是从上面传来的,不是从任何可以用方向来描述的位置传来的。
那声音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里滴下来,从地面里涌上来,从空气中、从光线中、从黑暗中同时挤出来。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像是整栋建筑本身正在发声。
奥尔菲斯抬起头。
头顶的天花板上方。
厚厚的混凝土和钢筋在他的视线中变得透明,或者说,不是变得透明,而是他的视线穿透了它们。
他看见了上面——
地下八层,地下七层,地下六层,一层一层地在他眼前展开,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每一层的走廊、房间、管道、应急灯,都在他的视野中清晰得像是被阳光照亮的。
然后,他看见了外面。
废墟一样的大厦之上,夜空被撕裂了。
不是云,不是烟,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是紫色的烟雾——浓密的、翻滚的、像是活物一样的紫色烟雾,从大厦的顶端腾空而起,向四面八方蔓延。
烟雾的中心,有一个巨大的、虚幻的、半透明的身影。
祂从烟雾中缓缓浮现。
先是头发。
层层叠叠的、浓密光滑的蓝黑色卷发,从肩头垂落,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条流动的黑色河流。
然后是脸。
极为苍白的淡紫色皮肤,带有暗淡的紫色斑,眼下有黑色睫毛膏流淌的痕迹——像是某种从皮肤内部渗出来的、永恒的物质。
嘴唇是紫色的,嘴角勾着一个巨大的、从一边脸颊延伸到另一边脸颊的笑容。
眼睛被黑色眼罩遮住了,但眼罩下面的存在,比任何看得见的眼睛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太阳穴两侧长着向下垂落的羊类尖耳,在紫色的烟雾中微微颤动,像两只正在聆听某种凡人听不见的声音的耳朵。
身体。
破旧不堪的暗淡紫色吊带背心,肩部有两条破损的饰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腰部的腰带——一条较大的暗淡紫色,一条较小的暗橄榄色——交叠缠绕,勒出细到违背常理的腰肢。
瘦骨嶙峋的手臂上有深紫色的纹身,那些纹身在祂的皮肤上游动,像是活的。
双手呈暗淡紫色,通常张开,长着锋利的爪状手指。
每只手腕佩戴两个银色手镯,右臂前臂有银色臂环。
耳朵上戴着配套的耳环,在紫色的烟雾中闪着冷冽的光。
下身是蛇尾。
粗壮极长的暗紫色蛇尾,带着交叉鳞片纹路和淡黄色的分节腹部,从烟雾中垂落,盘旋在大厦的废墟之上,缓慢地摆动着。
每摆动一下,就有大片的混凝土和钢筋从大厦的外墙上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像是炮击一样的巨响。
祂从高空中俯瞰着下方。
那些蚂蚁一样的人类——七弦会的成员,药房的人,还有那些在这栋建筑里、在这片废墟上、在这座城市的这个角落里的一切活着的生物——在祂的视线中,就像灰尘一样微小。
但祂的目光穿透了所有的墙壁和楼层,精准地落在了地下九层。
落在了奥尔菲斯身上。
“你们以为我被困住了。”祂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在奥尔菲斯的脑海中响起的,熟悉的男女双声带着一种黏腻的、像是蛇在爬行时的沙沙声,“以为我动不了你们这些蝼蚁?”
祂笑了。
那笑声让奥尔菲斯的头开始剧痛——
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用指甲刮擦。
“蠢货们。”
奥尔菲斯扶住墙壁,手指扣进墙面,指甲断裂,渗出血来。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眼睛的问题,是大脑的问题——他的大脑在拒绝接收来自眼睛的信息,因为它正在处理更重要的东西:
伊德海拉的声音。
“德罗斯。”
奥尔菲斯的身体僵住了。
“你听好了。”
弗雷德里克感觉到奥尔菲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扶住奥尔菲斯的肩膀,却感觉到那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绝不是冷,不是害怕,是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震颤。
“反抗我,你只有死路一条。”
奥尔菲斯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做斗争。
“你以为程愿在帮你对抗我?”伊德海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以为你那个不知所谓的噩梦能困住我?”
笑声响了起来。
这次不是直接在意识中,而是从外面传来的,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笑声。
那声音从大厦的上方倾泻下来,穿过混凝土和钢筋,穿过空气和黑暗,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震得耳膜发疼。
“哈哈哈哈哈哈——痴心妄想!”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方。
他看不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空气变得更重了,呼吸变得更困难了,像是有一种看不见的力场在挤压着每一个人的胸腔。
然后,他看见了。
在走廊尽头的黑暗深处,在愚人金砸开的那个大洞旁边,有一个身影在缓缓浮现。
不是伊德海拉——
祂在外面,在废墟之上,在高空中。
这个身影更小,更具体,更接近“人”的形状。
青丝如墨。
在大风中猎猎作响的披风。
青绿色的旗袍干净如新,没有一丝褶皱,没有一滴血迹,像是在某个最完美的时刻被从时间里剪下来,贴到了这个破败的、硝烟弥漫的空间里。
程愿。
她悬浮在空中,双脚离地约半尺。
黑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奥尔菲斯的方向,带着一种奥尔菲斯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表情。
悲悯。
和冰冷。
那双眼睛从前是什么样子的?
奥尔菲斯看着她,大脑在那一瞬间像被格式化了,所有的思绪都被清空,只剩下碎片——
无数个碎片,像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同一双眼睛。
第一次见面。
伦敦,德罗斯公寓的地下室。
她像一尊瓷器般静立在解剖台旁,黑色直发垂到腰际,双手交叠在藏青色旗袍前,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平静,冷静得像在打量两具尸体。
——“你死心吧,我不会背弃我的主……”
——“奥尔菲斯,我相信你有想过我一个中国人为什么会成为西方神明的信徒,对吧?”
——“毕竟你可是伊德海拉选中的人……”
——“我的信仰是我的一切,如果没有了信仰,我和已经死亡没什么区别。”
——“后悔?我的人生从来不会出现这两个字。”
——“我既然将祂视为信仰,为何还要分对错?”
每次任务结束,她回到庄园,走进书房,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在转身离开之前,会多停留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到任何人都会错过。
但他没有。
每一次都没有。
“您要记得,‘毒蝎’……永远都是您最后的退路。”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涌了上来,然后碎裂,然后消失。
奥尔菲斯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程愿。
她的头发在风中飘动,披风猎猎作响,青绿色的旗袍在紫色的烟雾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眼睛——那双他看过无数次、以为自己能读懂的黑色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带着悲悯和冰冷。
悲悯。
和冰冷。
“我最乖顺的信徒啊。”
伊德海拉巨大的手从紫色烟雾中伸出来,五指张开,虚虚地将程愿握在掌心。
程愿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只是悬浮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供奉在神龛里的雕像。
“没有她,我怎么能把你们引到这个绝佳的好地方呢?”伊德海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令人作呕的愉悦,“我又怎么能这么轻松地从噩梦那个小虫子的烦扰下脱身呢?”
——“我从不甘愿做任何存在的附庸,无论是人,还是神。”
——“您是个值得敬重的人,我不愿见您沦为祂的傀儡,希望您不会让我失望。”
祂的手缓缓收拢,五指合拢,程愿的身影在祂的掌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是被一团紫色的烟雾吞没了。
“绝望吗,德罗斯?”
伊德海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昵的恶意。
“你最信任的伙伴啊——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我呢。”
“我说过,‘毒蝎’永远都是退路。”
“无论是会长的,还是……你们的。”
笑声。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铺天盖地的、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奥尔菲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还看着程愿消失的方向,但那双栗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不是失明,不是恍惚,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深处碎裂了,碎片落下去,沉到底,再也没有浮上来。
“新茶刚摘下来,味道还不够正,等过两天……再给您泡一壶。”
“煎豆腐我在努力学,等成了一定让您先尝尝鲜。”
“至于冰糖炖燕窝……确实很美味健康,但原材料难找,我会尽力。”
“最近天气不好,可能会经常犯。您得习惯,但也要……照顾好自己。”
他想起她看着他的眼神。
里面满是复杂的、更难定义的东西——
像是她在看一个她决定用生命去保护的人,而她不觉得这需要任何解释。
那些眼神,那些饭食,那些在黑暗中沉默的存在——
都是演的吗?
她每一次神出鬼没地回来,走进书房,看着他的时候——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他不知道。
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毕竟在您面前,任何伪装都像晨雾遇光,终将消散。
“我并非专业的演员,拙劣的演技想必早已被您看穿。但请相信,我从未想过长久欺瞒。”
“我偏爱混乱,更爱推波助澜。这场戏若少了观众,岂非太过寂寞?”
伊德海拉的笑声还在继续。
紫色的烟雾还在蔓延。
建筑在颤抖,地面在开裂,头顶的管道开始脱落,砸在地上,发出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保重身体,奥尔菲斯先生。真正的风暴……还没开始呢。”
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下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下往上顶——
那是伊德海拉的蛇尾在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在撼动整栋建筑的地基。
“奥尔菲斯。”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奥尔菲斯!”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
还是没有回应。
奥尔菲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塑。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开了,目光没有焦点。
他的手指还握着那根手杖,但手杖的杖尖已经从地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像是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手里还握着什么东西。
弗雷德里克走到他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着自己。
“看着我。”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奥尔菲斯的瞳孔缓缓聚焦。
他看着弗雷德里克的脸,看着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两只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一个面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的、陌生的自己。
他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没事”,想说“别担心”,想说一句和往常一样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话,把所有的沉重都压在看不见的地方。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然后,弗雷德里克感觉到了——从他的身体上。
奥尔菲斯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而是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的抖。
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整个躯干。
“条件就是……信任。”
“接受我的‘蝎吻’,让会长的精神与我的力量建立连接。这既是保护,也是我们之间……合作的桥梁。”
「“毒蝎”已抵达——请随意吩咐。」
“蛇蜕是新生。”
他的体温在下降,像有人在他的血管里倒进了冰块,从核心开始向外冻结。
弗雷德里克把他揽入怀中,手臂收紧,将那个正在颤抖的身体紧紧地贴在自己胸前。
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心跳——
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快到如同在敲击一面随时会碎裂的鼓。
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呼吸——
太浅了,浅到好似在用一根细管吸气,每次吸气都要用尽全力。
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手——
太凉了,凉到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的身体在和弗雷德里克一起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知道——
那个一直在用沉默和隐忍撑着他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
一道巨大的紫色光柱从伊德海拉背后冲出。
从祂身后——
从更深处的、更黑暗的、连紫色烟雾都无法触及的地方。
光柱的直径至少有十几米,笔直地冲向夜空,像一把从地底刺出的巨剑。
它在夜空中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猛地调转方向,向下砸落。
光柱砸在地面上的那一刻——
没有声音。
一种绝对的、彻底的、不容置疑的寂静。
一圈圈巨大无比的紫色雾圈从光柱撞击点的位置无声地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大,更远,更不可阻挡。
雾圈所过之处,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枪声、脚步声、呼喊声、建筑开裂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空气流动的声音——全部消失。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这个世界的声音开关拨到了“关”。
弗雷德里克抱着奥尔菲斯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耳膜上的压力变化。
是“没有声音”。
那种绝对的寂静比任何巨响都更让人恐惧,因为它不是外界强加的,而是从内部产生的——
是这个世界本身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发声。
他对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寂静领域。
这是奥尔菲斯的能力——或者说,是奥尔菲斯濒临崩溃时最后的、被动的、不可控制的反制机制。
弗雷德里克低下头,看向怀里的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的头慢慢地、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垂了下去。
下巴抵在胸前,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是一种空白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像是被抽空了一切的面具。
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就像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缓缓上升。
弗雷德里克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间,但随着他的上升,弗雷德里克不得不松开手,看着他的身体在紫色的雾圈中慢慢升高。
奥尔菲斯悬浮在离地约半尺的位置,双脚自然下垂,手臂垂在身侧,头低着,褐色的头发——不,不是褐色。
在紫色的光柱和雾圈的映照下,那头发看起来是接近黑色的深紫。
他的手杖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的声响。
死一般的寂静区域彻底形成了。
所有人——七弦会的人,药房的人,大楼里的人,大楼外的人,在这片区域内的每一个活着的生命——都感觉到了那种无形的威压。
有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手按在了每一个人的心脏上,一字一句地在告诉它:
我在。
别动。
弗雷德里克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奥尔菲斯,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噩梦。”
这个名字在寂静中没有任何声音,但它存在。
它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没有激起水花,但波纹在意识的层面上扩散开来,触达了那个正在沉睡的、正在苏醒的、正在从奥尔菲斯碎裂的躯壳中破茧而出的存在。
那一瞬间,弗雷德里克仿佛置身于虚空。
不同于物理意义上的虚空,这完全是一种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和距离概念的空间。
他站在那里,或者说,他“感觉”自己站在那里。
周围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悬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星星,又像是碎裂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
奥尔菲斯的脸,不同年龄的、不同表情的、不同状态的奥尔菲斯。
最小的那张脸,是一个男孩。
褐色头发,栗色眼睛,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他站在一片废墟前,眼睛里映着火光,嘴唇在动,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没有声音,但弗雷德里克知道他在喊什么——
“爱丽丝。”
更大的那张脸,是一个少年。
十七岁,站在芝加哥的雨夜里,浑身湿透,膝盖磨破了皮,右手的指节上沾着别人的血。
他看着面前那个撑着伞的金棕色卷发女人,眼神里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微弱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
期待。
再成熟一些的脸,是一个青年。
坐在伦敦的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眉间有深深的褶皱,嘴角却带着一个淡淡的、只有在看见某个特定的人时才会出现的弧度。
他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开头永远是——
“尊敬的弗雷德里克先生。”
弗雷德里克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脸,看着那些被时间碾碎又被意识保存下来的瞬间。
然后,他看见了噩梦。
不是实体,不是形态,而是一种存在。
一种无实体的、弥漫在整个虚空中的、像雾气一样的存在。
它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它在那些碎片的缝隙间流动,在那些脸的轮廓上游走,在那些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刻意忽略的记忆中穿行。
然后它说话了。
那声音是从所有的碎片里同时发出的。
每一张脸的嘴唇都在动,每一个声音都是同一个人,但每一个声音都在说不同的内容,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像交响乐一样的和声。
但弗雷德里克听清了那个声音。
那声音比上一次听到时嘶哑得多。
像是有人用砂纸磨过声带,又像是有人在火山灰里泡了太久,每发出一个音节都要用尽全力。
“他太苦了。”
弗雷德里克的手指收紧了。
“太累了。”
那些碎片里的脸在变化。
男孩站在废墟前,眼泪从眼睛里掉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着,咬着,咬到嘴唇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太委屈了。”
少年站在芝加哥的雨夜里,看着那个撑着伞的女人,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期待,但那期待很快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低下头,接过伞,说了一声“谢谢”。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句客套话。
但他的手在抖。
他接过伞的手指在抖。
“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了。”
青年坐在书房里,壁炉的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他面前摊着一沓信纸,纸上写着字。
他写了一整夜,天亮了,他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封口,放在抽屉里,没有寄出去。
然后又抽出来,拆开,添了几行字,折好,封口,又放回去了。
最后还是没寄。
“把所有的累都扛起来了。”
他在月亮河游戏结束后的深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桌上的实验数据发呆。
壁炉的火快灭了,房间里很冷,他没有加柴,就那么坐着,坐着,坐着,坐到天亮。
“把所有的委屈都藏起来了。”
他从金雀花赌坊回来,靠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眉心拧着。
弗雷德里克坐在他身边,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奥尔菲斯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在怕什么,是在疼。
他的头在疼,他的心在疼,他的每一寸骨头都在疼。
但他说,“没什么”。
“他一直在撑。”
那些碎片里的脸开始重叠,男孩的,少年的,青年的,所有的脸叠在一起,形成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上没有表情,没有痛苦,没有疲惫,没有委屈。
有的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隐忍。
“撑到把自己撑碎了。”
碎片碎裂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碎,而是全部在同一瞬间碎裂,像一面被锤子砸中的镜子。
那些细碎的光点向四面八方飞散,虚空变得更加黑暗,更加空旷,更加寂静。
然后,在那个虚空的中心,在所有的碎片都消散之后,出现了一个声音——
是从虚空中、从黑暗中、从虚无中直接浮现出来的。
“弗雷德里克。”那个声音说。
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用血液,用那些永远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藏在最深处的东西。
“我做不到看着他去死。”
弗雷德里克的身体猛地一颤。
“所以我来了。”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不是不是任何形式的“夺权”。
这是一个在黑暗中守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出手的时机。
“他要崩溃了。他撑不住了。你看见了他的身体在抖,你摸到了他的体温在降,你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太快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噩梦知道他在听。
“他已经到了极限。从喧嚣组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到了。这几个月他一直在透支,用意志力压着身体不垮,用工作压着脑子不想。但你看见了的,对吗?你看见了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看见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在晃,看见了他半夜醒来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
“他以为他没告诉你。但他骗不了我。我们是一体的。”
虚空中的黑暗开始旋转,像一个缓慢的、无声的漩涡。
“我替他。”
弗雷德里克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夺走。不是取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噩梦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玻璃,“是我来替他撑。他撑不住了,我来撑。他站不稳了,我来站。他活不下去了——”
声音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在那一瞬间的停顿里,弗雷德里克听见了一些没有被说出来的东西。
不是声音,是重量。
“我来替他活一回。”
弗雷德里克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奥尔菲斯在布鲁克林大桥上说的那句话——
“那个奥尔菲斯也需要休息。”
他想起奥尔菲斯站在桥上吹风的样子,想起他说“今晚不要想”时嘴角的那个弧度,想起他最后说“走吧”时那个带着温度的、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暂时放在了身后的语气。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在撑了。
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在边缘上了。
但他还在笑,还在说话,还在握着弗雷德里克的手。
所以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他只是在虚空中,在那个无实体的、弥漫的、嘶哑的声音面前,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是允许。
不是同意。
是理解。
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不一定接受,但我理解。
这就够了。
弗雷德里克回过神来的那一瞬间,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烟雾还是那些烟雾,伊德海拉的笑声还在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有些东西变了。
奥尔菲斯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栗色的。
是真正的、彻底的、从瞳孔深处涌上来的深紫色。
是一种更沉的、更暗的、像是从地心深处挖出来的紫。
紫到发黑,黑到发紫。
眼眶里全是血丝。
像是眼球本身在撕裂边缘的挣扎。
但那些血丝上面,压着一种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恨意——
不,严格来说,是愤怒。
是恨意。
但不是冲着伊德海拉,不是冲着程愿,不是冲着药房,不是冲着任何一个人。
那愤怒是冲着他自己的。
那恨意也是冲着他自己的。
他恨自己撑不住了,恨自己让弗雷德里克看见他崩溃的样子,恨自己需要被另一个人——另一个自己——来接手他的人生。
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除了愤怒和恨意,还有别的。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烧穿了愤怒和恨意之后剩下的东西——
决绝。
噩梦看着弗雷德里克。
就一眼。
从奥尔菲斯——不,从他们——的眼眶里,用那双深紫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看了弗雷德里克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有“我在”,有“别怕”,有“交给我”,有“对不起”。
有奥尔菲斯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藏在最深处的那些话,被噩梦替他说了出来——
只用了一眼。
然后他松开了抓住弗雷德里克衣角的手。
那只手在几秒钟前还攥得指节泛白,此刻缓缓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是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不可逆的仪式。
他转过身。大衣的下摆在寂静中缓缓飘起,又缓缓落下。
他面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烟尘还在弥漫,塌陷的天花板还在往下掉碎石,伊德海拉的紫色烟雾正在从每一个裂缝里渗进来。
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不是悬浮,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的身体在上升,穿过地下九层的天花板,穿过地下八层的地面,穿过地下七层、六层、五层,穿过所有的混凝土和钢筋、管道和电缆,像一颗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缓慢而不可阻挡。
弗雷德里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正在上升的、越来越模糊的身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小心”,想说“回来”,想说那个他已经说过无数遍的名字。
但他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堵着东西,说了也发不出声音。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愚人金。
还有那柄插在地上的矿镐。
还有那些从天花板裂缝里不断渗进来的紫色烟雾。
还有远处伊德海拉还在继续的笑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奥尔菲斯的衣角,此刻空空的,只剩下一道被布料边缘勒出来的红痕。
他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不会是结局。
噩梦替他活一回,然后奥尔菲斯会回来。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一定。
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他知道。
弗雷德里克松开拳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杖。
杖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渡鸦雕花的纹路在紫色的烟雾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握紧杖柄,杖尖点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声响。
他转过身,面向走廊的另一端。
那里,楼梯间方向,有脚步声正在靠近——七弦会的人。
他朝那脚步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