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愈发狂烈。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瓦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廊檐下挂起连绵的水帘。雷声滚过天际,偶尔亮起的闪电撕裂夜空,照亮这座占地广阔的聚宝阁别院,也照亮那些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花木与曲折的回廊。
柳乘风的身影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贴着游廊外侧的阴影疾行。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却无法掩盖那双眼睛里的锐利光芒。他追踪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淡影,距离始终保持在三十丈开外,不敢过于靠近。
幽蝉的轻功造诣极高,身形轻盈如羽,即便在暴雨中,落脚之处也只是溅起极轻微的水花,与雨打芭蕉的自然声响融为一体。若非柳乘风本身亦是江湖一流高手,且在追踪隐匿之道上下过苦功,恐怕早已跟丢。
她并未直接潜入内宅主楼,而是绕过了几处灯火通明的院落,最终停在一座看似废弃的偏僻小楼前。小楼位于别院西北角,周遭杂草丛生,门窗斑驳,与整座别院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
幽蝉身形一闪,没入小楼底层的一扇破窗。
柳乘风伏身在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后,雨水顺着枝叶倾泻而下,浇在他身上,他却纹丝不动,目光死死锁定那小楼的动静。
她在等什么?这座破楼里有什么?
约莫半盏茶时间后,小楼底层那扇破窗内,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转瞬即逝。紧接着,幽蝉的身影再次出现,但这一次,她并非独自一人——
另一道身影从破窗内掠出,与她并肩而立。那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看不清面目,但身形魁梧,气息比幽蝉更加阴冷深沉。两人低语几句,声音被风雨完全吞噬,只见幽蝉微微颔首,随即两人同时掠起,朝着别院更深处——那座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主楼后方而去。
柳乘风心头一凛。那小楼底下,竟有暗道或密室!而接应幽蝉的那人,气息之强,远超寻常高手,极有可能是灰影在京城的核心人物之一!
他当机立断,并未继续追踪那两人——以他的实力,单独追踪其中一人尚可,同时追踪两人,尤其是那魁梧男子,几乎必被察觉。他选择留在这座小楼,探明此处秘密。
待幽蝉两人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柳乘风深吸一口气,身形如同狸猫般贴地疾行,几个起落便已抵达小楼破窗之外。他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侧耳倾听,确认内部无声,才悄然翻入。
窗内是一片狼藉的废弃厅堂,布满蛛网灰尘。柳乘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一处看似寻常的地面上——那里的灰尘比别处略薄,且有极其细微的摩擦痕迹。他上前,蹲下身,伸手摸索。
片刻后,指尖触及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他轻轻按动——
咔哒。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青砖旁的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阶下隐隐有昏黄光芒透出。
柳乘风犹豫一瞬,随即咬牙,闪身没入。身后的暗门在他进入后自动合拢,恢复如初。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地下密室。密室四壁以青石砌成,干燥整洁,陈设简单却精致——一张书案,几把座椅,一排书架,墙角甚至还有一张矮榻。书案上燃着一盏铜灯,灯火昏黄。
柳乘风迅速扫视密室。书案上摊开着几份文书,墨迹尚新;书架上摆放着一些卷宗和账册;矮榻上的被褥微乱,显然不久前还有人躺卧。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文书——大多是些寻常的商业往来记录,与绸缎、茶叶、瓷器有关,落款是“晋中商会北号”。但其中一份,引起了柳乘风的注意——那是一封尚未封口的信件,抬头写着“金公亲启”,落款处只有一个符号:一座简笔勾勒的山峰,山峰顶部有一弯新月。
“灰影的标记?”柳乘风心中剧震,迅速展开信笺。
信的内容不长,但字字惊心:
“金公钧鉴:北货已抵云中,狄戎使者三日后入京,望按约准备第二批清单。另,总坛密令,近日有‘玄武’气机异动,疑似北境失落之物现于京城,命我等全力查探。金公人脉广博,若有线索,速报。事成之后,第三批货款与‘那件东西’一并奉上。知名不具。”
柳乘风呼吸微窒。这封信,几乎同时印证了程砚秋带来的两条消息:灰影果然在找与“玄武”相关之物(很可能就是公子手中的传承);而聚宝阁与晋中商会、狄戎之间,确有勾结!
他当机立断,将这封信贴身收好。又快速翻阅书架上的账册——果不其然,那些账册表面记录的是正常贸易,但一些特殊符号和数字标注,显然暗藏玄机,记录着走私军械、战马的数量与去向。
他无暇细看全部,只能挑几本最厚的、标注符号最多的账册,一并收入怀中。正准备离开,密室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回来了!
柳乘风心头狂跳,身形急闪,躲入书架与墙壁之间的夹缝,同时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最低。
暗门开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入密室。正是幽蝉与那名魁梧男子。
“舵主尚未抵京,此事需谨慎。”魁梧男子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属般的震颤感,是柳乘风从未听过的高手。
幽蝉道:“金万贯那边已安排妥当,若林逸肯卖玉,最好;若不肯,三日后狄戎使者入城,可借他们之手制造混乱,我等趁乱强取。”
“那枚古玉,你近距离感应,可有‘玄武’印记?”魁梧男子问。
幽蝉沉吟片刻:“虽有同源寒意,但无明确的龟蛇纹饰。不过,其气场与‘北宿令’残片确有共鸣。若此玉真是幽月教遗物,幽月教当年曾参与‘北冥之径’外围守护,其传承信物沾染一丝玄武气息,也属正常。即便如此,此玉对解读‘北冥渊海’入口方位,亦有极大价值。”
“嗯。”魁梧男子点头,“三日后,狄戎使者落脚‘云来客栈’,你负责接洽,探明他们想要什么,能提供什么。金万贯这边,我会盯着。林逸此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他识相,交出古玉,或可留他一命,为我所用;若执迷不悟,待舵主抵京,亲自动手。他的护卫有些门道,但不足为虑。”
幽蝉道:“属下遵命。只是……赵恒的暗卫已介入,若我们动手,会不会……”
“王爷?”魁梧男子冷笑一声,“一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兵,靠几个暗卫能翻起多大浪?待三皇子登基,赵恒不过是俎上鱼肉。至于那林逸,不过一介商贾赘婿,侥幸得了些机缘,真以为能在这京城搅动风云?痴人说梦。”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魁梧男子道:“此处已暴露,需另觅他处。你速去准备,转移所有重要文书。我回去向舵主传讯。”
幽蝉应下,两人随即离开密室。
柳乘风躲在夹缝中,一动不动,直到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暗门关闭后,又足足等了半柱香时间,才悄然从夹缝中钻出。他浑身已被冷汗湿透,幸有雨水掩盖,否则那股紧张产生的热量都可能暴露行踪。
他不敢再停留,迅速沿石阶而上,推开暗门,翻出破窗,消失在雨幕之中。
听雨轩内,宴会已近尾声。
林逸依旧端坐席间,与几位商人谈笑风生,看似毫无异常。但每隔片刻,他便会用余光扫一眼柳乘风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
就在金万贯准备宣布散席之时,林逸身后,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无声出现,正是柳乘风。他面色如常,只对林逸微微点了点头,右手在身侧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得手,有要紧事。
林逸心中一松,面上依旧从容,起身向金万贯及众宾客拱手告辞:“多谢金掌柜盛情款待,今日得见诸多珍品,聆听高论,获益良多。天色不早,晚生先行告辞。”
金万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脸上却堆满笑容:“林店主慢走,改日再聚!若那古玉改主意想出手,可务必先通知金某啊!”
“一定一定。”林逸含笑应下,带着柳乘风等人,在管事撑伞护送下,离开了聚宝阁别院。
马车驶出别院大门,辚辚而行,消失在雨夜之中。
车厢内,柳乘风确认四周安全后,压低声音,将追踪幽蝉、发现密室、窃得信件账册、以及偷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告知林逸。
林逸接过那封信和几本账册,借着车内微弱灯光快速翻阅。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寒芒闪烁。
“好一个聚宝阁,好一个灰影!狄戎使者三日后入京,还想要制造混乱强取古玉……”他冷笑一声,“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公子有何打算?”柳乘风问。
林逸沉吟片刻:“首先,将这些证据,通过程先生,速速转交王爷。这是扳倒聚宝阁、直指三皇子的铁证,务必利用好。其次,狄戎使者入京之事,需严密监控,他们落脚‘云来客栈’……哼,正好,我也想去会会这些草原来客,看看他们与灰影、聚宝阁之间,到底在做什么交易。”
他顿了顿,望向车窗外渐停的雨:“至于那枚古玉……既然他们如此看重,那就继续做饵。三日后,我倒要看看,来的会是哪些‘鱼’,又是谁,会先咬钩。”
马车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京城雨后的夜色。而在聚宝阁别院那间废弃小楼的地下密室内,幽蝉正带着几名手下,快速整理转移文书。当她发现书案上那封密信不翼而飞时,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不好!”
然而,为时已晚。风雨已歇,暗夜依旧,但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