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女子离开“墨韵心斋”后,并未直接返回灰影据点。她在安业坊错综复杂的巷弄间穿行,如同幽灵,几个看似随意的转折,便已甩脱了柳乘风安排的两名风影卫的远距离跟踪。最后,她闪身进入一间早已废弃的土地庙,确认无人尾随后,从神龛后的暗门悄然消失。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向下的甬道,通往地下深处。这里才是灰影在京城真正的核心据点之一,代号“幽窟”。空气阴冷潮湿,墙壁上镶嵌着发出惨绿微光的磷石,映得人影幢幢,如同鬼域。
一间完全由黑色岩石砌成的密室内,之前那位灰袍人(北境分舵副舵主,代号“影魍”)正静静伫立。女子(幽蝉)摘去帷帽,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毫无血色的脸,配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美得近乎妖异,也冷得令人心悸。
“如何?”影魍的声音依旧嘶哑。
幽蝉面无表情,声音也失去了面对林逸时的柔媚,只剩下冰冷的质感:“目标林逸,精神力异常稳固,疑似修炼过某种守护心神的秘法,我的‘惑心引’未能渗透。其鉴古知识渊博,所言《北荒遗录》虽未听闻,但描述与我等所知‘幽月教’遗物特征部分吻合,似非杜撰。其护卫警惕性极高,店铺后院有暗桩,外围亦有不明暗哨,疑似赵恒暗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关键在那枚古玉。玉是真品,年代久远,狄戎风格明显。但……其散发的气场极为特殊,阴寒沉凝,与我手中这枚‘幽月令’(黑色令牌)同源感应强烈,甚至……隐约引动了我体内‘玄冥引’功法的共鸣。此玉绝非普通祭祀器,很可能与‘北冥渊海’周边遗族的传承信物有关,甚至……沾染了一丝‘源初寒意’。”
“源初寒意?”影魍眼中绿芒暴涨,“你确定?”
“七成把握。”幽蝉肯定道,“那种层次的阴寒品质,绝非寻常地脉或古墓所能孕育。舵主追寻‘北冥之径’多年,此类蕴含特殊源力感应的古物,正是关键线索之一。此玉,必须拿到手。”
影魍沉默片刻,在密室中缓缓踱步:“林逸此人……底细未明,却又身怀异宝,还与赵恒牵扯。他展示此玉,是巧合,还是陷阱?若为陷阱,目的何在?”
幽蝉道:“观其言行,似真将此玉当作珍贵古玩收藏,无意售卖,只待‘有缘’。但店铺内外戒备森严,又不似全无防备。有两种可能:其一,他确不知此玉真正价值,只是无意得宝,谨慎收藏;其二,他知玉珍贵,甚至知晓部分内情,故布疑阵,引我等上钩,图谋不明。然其年岁尚轻,修为虽古怪,但并非高不可攀,身边护卫亦有限。以我‘幽蝉’部之力,配合‘影杀’精锐,强取并非不可为。”
“不可妄动。”影魍摇头,“京城非比北境,赵恒暗卫已介入,且此玉若真与‘源初寒意’相关,意义重大,不容有失。舵主即将抵京,此事需由舵主亲自定夺。在此之前,严密监视,查清林逸所有社交往来、货物渠道,尤其是……他与赵恒方面接触的具体细节。另外,聚宝阁那边有何反应?”
“金万贯已派人递帖,邀林逸携玉赴宴鉴赏。”幽蝉道,“尚未回复。”
“让他们先去试探也好。”影魍冷笑,“金万贯那只老狐狸,最是惜命贪利,让他去碰碰钉子。若林逸赴宴,你设法潜入,近距离再探古玉虚实,并观察聚宝阁与林逸互动。若林逸拒绝……那便更说明问题。”
“是。”幽蝉应下。
“还有一事,”影魍声音更冷,“总坛密令,近期‘星轨’有异动,‘四象’气机隐现波动,尤其‘玄武’之宿。舵主怀疑,可能与北境‘玄冥石’碎片遗失及此枚古玉现世有关。你接触古玉时,务必细查,有无‘玄武’或‘北宿’相关纹饰、气息残留。此事,关乎我圣教大计,绝不容有误!”
幽蝉身形微微一震,眼中寒光更盛:“属下明白。”
就在灰影密谋之际,聚宝阁的请帖,也送到了“墨韵心斋”。
请帖措辞客气,言称金大掌柜素闻林店主雅擅鉴古,藏有重宝,特于三日后在自家别院设下“赏珍小宴”,邀请三五同好,共赏奇珍,特邀林店主携玉光临,以增雅兴。
林逸看着手中烫金的请帖,嘴角微勾。鱼儿果然迫不及待了。
“公子,赴宴吗?”柳乘风问道,“宴无好宴,怕是鸿门宴。”
“去,为何不去?”林逸放下请帖,“正愁没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聚宝阁的核心人物和其交际网。金万贯此人,老奸巨猾,从他身上,或许能挖出更多关于那支‘晋中商会’走私商队的信息。况且,灰影的人,说不定也会暗中窥视这场宴会。”
“风险太大。”柳乘风皱眉,“聚宝阁别院是其私地,若设下埋伏……”
“所以不能孤身犯险。”林逸早有计较,“程先生那边,我会通气。届时,王爷的暗卫会在外围策应。你带两名风影卫精锐,扮作我的随从跟车。另外,让程先生设法,在宴会宾客名单中,安插一两个我们的人,或者能传递消息的眼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隐隐有闷雷滚动。“京城的天,说变就变。这场雨,看来是躲不掉了。正好,趁雨行事,或许能看得更清楚些。”
三日后,傍晚。
秋雨果然如期而至,淅淅沥沥,逐渐转大。雨幕笼罩下的神京,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朦胧与清冷。
林逸乘坐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在柳乘风与两名精干伙计(实为风影卫)的护卫下,驶向位于城东金水河畔的聚宝阁别院。车内,那只阴沉木盒静静放在他身侧。
别院门口,早有管事撑伞等候。见马车到来,连忙迎上,态度恭敬地将林逸一行引入府内。别院占地颇广,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在雨帘中更显幽深。宴会设在后花园的“听雨轩”,一处临水而建、四面通透的精致水榭。
水榭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与外界的凄风冷雨形成鲜明对比。已有五六位客人先到,皆是京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衣着华贵,或气度不凡。主位空着,金万贯尚未现身。
林逸的到来,引起了些许注目。他一身半旧青衫,在这满堂锦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气质沉静从容,倒也不显局促。他将木盒交给柳乘风捧着,自己则与几位望过来的客人微微颔首致意,寻了一处靠边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金万贯在两名俏丽丫鬟的搀扶下,步入水榭。他依旧是一副富家翁模样,满面红光,眼神扫过全场,在林逸身上略作停留,笑容更盛。
“诸位赏光,蓬荜生辉啊!尤其是林店主,冒雨前来,金某感激不尽!”金万贯在主位坐下,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听闻林店主得了一件狄戎古玉,神异非凡,金某心痒难耐,特邀诸位共赏,还请林店主不吝展示,让我等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逸身上。
林逸从容起身,从柳乘风手中接过木盒,走到水榭中央一张铺着锦缎的圆桌前,轻轻打开。
青黑色的古玉在明亮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那股沉凝阴寒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水榭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在座的几位商人虽非顶尖鉴藏家,但也见多识广,此刻无不屏息凝神,目露惊叹。
“好玉!好沁色!这纹路……果然非我中土所有!”一位老商人忍不住赞叹。
金万贯凑近细看,眼中贪婪之色一闪而过,随即掩饰得很好,抚掌笑道:“果然稀世珍品!林店主好眼力,好运气!不知此玉,林店主可愿割爱?金某愿出高价!”
林逸摇了摇头,合上木盒:“金掌柜见谅,此玉与晚生有缘,暂无出手之意。今日冒昧携来,只为与众同好共赏,若论买卖,却是辜负了这番雅集了。”
被当众拒绝,金万贯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阴霾,打了个哈哈:“林店主雅人,是金某俗气了。来,大家入席,边喝边聊!林店主,请上座!”
宴会开始,珍馐美酒流水般呈上。席间,金万贯与其他商人谈笑风生,话题多围绕生意、风物,偶尔旁敲侧击,询问林逸一些关于古玉来历、南方风土的问题,林逸皆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
酒过三巡,雨势渐猛,敲打在屋顶瓦片和荷叶上,噼啪作响。水榭内暖意融融,酒酣耳热。
忽然,一阵奇异的风打着旋儿吹入水榭,卷动了几处烛火明灭不定。几乎同时,林逸心有所感,体内玄冥真元微微一动。他抬眼,似不经意地扫过水榭外雨幕笼罩的假山廊桥。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淡影,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悄无声息地朝着水榭后方、连接内宅的游廊方向掠去!其气息阴寒飘忽,正是那日见过的神秘女子“幽蝉”!
她果然来了!而且选择了雨夜、宴会嘈杂之时潜入内宅,所欲何为?探查古玉存放之处?还是另有所图?
林逸面色不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左手却在桌下,对着侍立身后的柳乘风,极其隐蔽地做了一个手势。
柳乘风眼神一凝,微微点头,悄然后退半步,身形隐入柱子后的阴影,如同融入背景,随即气息收敛,从水榭侧面的小门无声滑出,没入雨夜之中。
宴会依旧热闹,无人察觉这刹那间的暗流涌动。
金万贯正与一位商人高谈阔论,眼神余光却瞥见林逸身后那名精悍护卫突然消失,心中猛地一突。他面上不露声色,笑着起身敬酒,脚下却悄然移动,唤过一名心腹管事,耳语几句。
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
水榭内,丝竹声、谈笑声、风雨声交织。水榭外,黑暗的雨夜中,一场无声的追逐与潜伏,已然展开。
林逸安然坐于席间,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目光沉静地望向水榭外无边的雨幕,仿佛在欣赏雨景。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锐芒,一闪而逝。
风雨之夜,杀机暗藏。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