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心斋”悄然放出的风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京城特定的小圈子里荡开了层层涟漪。
风声的源头，始于秦老者那位致仕的员外郎友人。在一次小范围的文会雅集上，这位老员外“无意间”提起，近日在“墨韵心斋”鉴古阁，见着了一件稀罕物事——一枚形制古拙、沁色奇异的青黑色古玉。据那位年轻的林店主言，此玉纹饰非中土常见，倒与某些古籍中记载的北方古狄戎部族祭祀礼器有几分相似，玉质冰寒，触之凝神，颇为神异。
老员外本只是当作趣闻轶事闲谈，却不想听者有意。在场一位与聚宝阁有生意往来的绸缎商，第二日便将此消息当作“京城新近雅闻”，透露给了聚宝阁一位相熟的管事。
聚宝阁，三楼密室。
钱如海虽远在云岚焦头烂额，但京城总号自有大掌柜坐镇。此刻，总号大掌柜金万贯，一个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眼神却精明如狐的中年人，正听着手下心腹的汇报。
“古狄戎祭祀玉器？”金万贯肥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墨韵心斋’……就是那个新开在安业坊、卖些新奇纸张香露的小铺？店主姓林，南方来的书生？”
“正是。”心腹垂首道，“小的已派人打听过，此铺开业不久，但所售纸张、香露品质极佳，在附近文人中已有口碑。店主林逸，自称游学士子，来历不甚清晰，但言谈举止不俗，尤其对古物鉴赏似有独到见解。那古玉，据说是他前几日从一落魄胡商手中购得，价格不菲。”
金万贯沉吟片刻：“北方狄戎的古物……近年来在草原王公和某些喜好猎奇的贵人圈子里，行情看涨。尤其是带有祭祀、王族色彩的物件，更是有价无市。若真是好东西，倒值得一观。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云岚那边，钱如海折戟沉沙，据说就与一个姓林的赘婿有关，也叫林逸。安业坊这个林逸……”
心腹低声道：“大掌柜，已查过，此林逸路引齐全，是南方江州人士，与云岚赘婿籍贯不同，年龄样貌描述也有差异。且此人文弱书生模样，不似习武之人。应当……只是巧合同名？”
“巧合？”金万贯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云岚那个林逸，据说也擅弄些新奇物件，掌控舆论。这个林逸，开铺卖新奇纸张香露，还懂鉴古……未免太像了些。即便不是同一人，也需仔细探查。那枚古玉，不论真假，都需亲眼过目。”
他顿了顿，吩咐道：“去，以鉴赏的名义，递张帖子到‘墨韵心斋’，请那位林店主携玉一观。另外，让‘影窟’的人，再仔细查查这个林逸的底细，尤其是他接触过哪些人，店铺每日进出货物，都要给我摸清楚！”
“是！”心腹领命而去。
金万贯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他执掌聚宝阁京城总号多年，深谙谨慎之道。任何一点可疑之处，都需查个水落石出。若此林逸真是彼林逸，那便是送上门的大功一件；若不是，那枚可能价值连城的狄戎古玉，也值得他出手。
与此同时，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内。
这里是灰影组织在京城的秘密据点之一。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一个全身笼罩在灰袍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身影，正听着属下汇报。
“目标林逸，已在安业坊开设店铺‘墨韵心斋’，主营文房雅玩及自制香露药茶，并设有免费鉴古之处。近日放出风声，称收得一枚疑似古狄戎祭祀玉器。聚宝阁已对此产生兴趣。”汇报者语速平板，不带感情。
灰袍人沉默片刻，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狄戎古玉……巧合？还是陷阱？”
“属下已查验过，放出风声的源头是目标店铺的常客，一位致仕员外郎，背景干净，与目标无深层关联。目标店铺日常经营正常，未见异常人员往来。但……”汇报者顿了顿，“目标身边有一名护卫，身手不凡，店铺后院防守看似松散，实则暗合章法，恐有埋伏。且近日安业坊附近，多了一些陌生的‘眼睛’，不似官府之人，行踪隐秘。”
“赵恒的暗卫？”灰袍人冷声道，“影七在北境失手，目标又与赵恒勾结，京城有暗卫保护，不足为奇。狄戎古玉……北冥之径……难道此子手中，真有与我等目标相关的线索？”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寒光一闪，“继续严密监视，评估那枚古玉的真伪与价值。若玉为真，或与‘北冥渊海’周边遗民有关，必须拿到手。若玉为假……便是此子故意引我等上钩。通知‘幽蝉’，让她去探一探虚实，务必弄清此子深浅及古玉真相。”
“幽蝉大人？”汇报者声音微变，似有些敬畏。
“嗯。她精擅幻形、读心、摄魂之术，最适合作此试探。记住，首要目标是确认古玉与林逸的真实意图，其次才是评估清除难度。未得我令，不得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遵命！”
灰影据点重归死寂。
“墨韵心斋”内，林逸仿佛对外界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他每日照常开店，接待客人，或是在鉴古阁内为持宝者点评器物。那枚作为“诱饵”的狄戎古玉，被他谨慎地收在一只特制的阴沉木盒中，并未公开展示，只对极少数“感兴趣”且“有实力”的潜在买家，才会在密室中取出稍作展示。
这枚玉是程砚秋提供的“道具”，确实是一件古物，年代久远，玉质奇特，沁色自然，纹饰也带有明显的草原风格，足以乱真。更重要的是，林逸在玉上做了极其细微的手脚——以一丝精纯的玄冥真元，模拟出长期接触极阴地脉或古老寒冰才会形成的特殊“气场”，这种气场寻常人难以察觉，但对于某些修炼阴寒功法或对能量敏感的人（比如灰影成员），却可能产生微妙的吸引力。
他就像一位耐心的渔夫，布好了香饵，稳坐钓鱼台，静待鱼儿上钩。
这一日午后，店铺来了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位身着素色罗裙、头戴帷帽、身姿窈窕的女子。她并未浏览货架上的文房雅玩，而是径直走向鉴古阁，声音轻柔婉转，隔着珠帘传来：“听闻店主藏有一枚稀世狄戎古玉，小女子家中亦有一件祖传北地古器，形制古怪，难辨真伪年代，特来请教，并想一观店主珍藏，以作比对。”
守在鉴古阁外的柳乘风眉头微皱，此女虽举止优雅，但脚步轻盈得异乎寻常，呼吸几不可闻，显然身负上乘武功，且隐匿功夫极佳。他看向珠帘后的林逸。
林逸正提笔在一张“流云笺”上写着什么，闻言抬头，隔着珠帘看了那女子一眼。玄冥真意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立刻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柔魅惑之气，萦绕在此女周身。这绝非寻常大家闺秀或江湖女侠应有的气息。
“灰影的人？还是其他势力？”林逸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笔，温言道：“既是同道中人，请进。”
女子款步走入，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面容，只隐约可见其下巴光洁，轮廓优美。她在林逸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优雅。
柳乘风悄然移动位置，封住了出口，气机隐隐锁定此女。
女子似无所觉，从随身携带的锦囊中取出一物，放在书案上。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形似弯月、边缘有锯齿、表面刻满奇异符号的黑色令牌，散发着淡淡的阴冷气息。
“此物乃家祖当年游历北疆所得，相传与某个湮灭的古教有关，但家中无人识得。不知店主可曾见过类似之物？可能断其来历？”女子声音轻柔，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倾听、信任。
林逸目光落在那黑色令牌上，心中微震。这令牌的材质和气息……与他手中的“北宿令”残片竟有几分相似！虽纹路不同，但那种古朴苍凉的韵味和隐晦的能量波动，同出一源！这女子，果然不简单！
他强压心中波澜，伸手欲拿起令牌细看。指尖即将触及令牌的刹那，那女子帷帽下的目光似乎亮了一瞬。
就在此时，林逸体内玄冥真元自发流转，胸口“玄冥石”碎片传来一丝清凉，让他灵台陡然一清！同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女子那看似随意的坐姿，右手小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迷幻气息的无形波动，正试图顺着他的目光和动作，悄然渗透他的心神！
摄魂之术？还是某种精神诱导？
林逸心中冷笑，果然来者不善。他面上却依旧平静，手指稳稳地拿起了令牌，触手冰寒。他装作仔细端详，实则暗中将一丝玄冥真意护住识海，阻隔了那无形波动的侵扰。
“此物……”林逸沉吟着，仿佛在努力回忆，“质地奇特，纹饰古奥，确非中土常见。晚生曾在一部名为《北荒遗录》的残卷中，见过类似纹样的零星记载，据云与古代北地信奉‘玄冥幽月’的某个隐秘教派有关。此教早于狄戎立国，崇拜寒月与深渊，其信物多以阴寒奇异材质制成，流传极少。姑娘这件，若果真如此，堪称稀世珍品，价值难以估量。”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结合了玄武传承玉板中的零星信息和自己的推断，听起来颇有依据，实则留有余地。
女子静静地听着，帷帽下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林逸脸上，试图从他的细微表情和眼神变化中读出更多信息。然而林逸神色从容，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心鉴赏古物，对她的暗中试探毫无所觉。
“店主果然博闻强识。”女子轻轻赞叹，声音依旧柔媚，“不知店主那枚狄戎古玉，可否取出，容小女子一观？也好与家传之物比对印证。”
来了，正题。
林逸点点头：“自然可以。”他起身，从书案后的暗格中取出那只阴沉木盒，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盒中黑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枚巴掌大小、青黑如墨、形似盘蛇（龟蛇盘绕的简化抽象）、表面布满天然沁色与奇异纹路的古玉。玉一现出，室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一丝，一股沉凝、古老、略带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
女子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枚古玉，帷帽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针！不仅因为此玉品相绝佳，更因为……她修炼的功法，让她对阴寒属性的能量异常敏感。这枚玉散发出的“气场”，与她手中令牌、甚至与她所知的组织内某些机密记载描述的某种“源力”气息，竟有几分隐隐的共鸣！
此玉，绝不寻常！甚至可能……真的与组织寻找的某些东西有关！
她心中波澜骤起，但常年训练让她迅速控制住情绪，声音依旧平稳轻柔：“果然神物……这沁色，这纹路，这气息……不知店主从何处得来？作价几何？”
林逸轻轻合上木盒，摇了摇头：“此玉来历不便细说。至于价格……此等古物，已非金银可衡量。在下暂不作售卖之想，只愿留待有缘识货之人，共赏古韵。”
他态度明确：玉不卖，只展示。这既抬高了古玉的身价，也避免了过早交易可能带来的风险，更符合他“淡泊雅士”的人设。
女子沉默了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她缓缓起身，收起那枚黑色令牌，柔声道：“今日得见珍品，聆听高论，受益匪浅。打扰店主了，小女子告辞。”说罢，盈盈一礼，转身离去，步履依旧轻盈优雅。
柳乘风看着她消失在店铺门口，立刻低声道：“公子，此女……”
“是灰影的人，而且地位不低。”林逸肯定道，目光落在那女子坐过的椅子上，那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带着冷香的奇异气息。“她已上钩了。接下来，就看她背后的主子，会如何出招了。”
他重新打开木盒，看着那枚作为“诱饵”的古玉，眼神深邃。
鱼儿已经嗅到了饵料的香气，开始绕饵游弋。而真正的猎手，需要更多的耐心，等待其彻底放下警惕，一口咬钩的时刻。
暗香浮动，杀机隐现。京城的棋局，随着这枚古玉的出现，变得更加诡谲莫测。而林逸，正稳稳地执子，等待着对手的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