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最高级别的安全屋,代号静谧之所。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吸音材质,连空气都透出一股无菌的、完全隔绝的味道。一切陈设都是最基础的款式,米白色的沙发,一张金属茶几,角落里一台空气净化器在无声的运转。
整个空间安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晚就被裹在一张厚厚的羊毛毯里,缩在沙发的一角。她刚被医护人员强制洗过澡,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棉质睡衣,头发还是湿的,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可那股混杂着铁锈和血污的腥气,却刻进了她的嗅觉记忆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被抽走了魂。那场地下车库的生死搏斗,榨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现在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脱。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
江映月走了过来。她也换下了一身血污的黑色作战服,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灰色圆领t恤和黑色长裤。那身骇人的攻击性褪去了,但周身那股冷冽的气场依旧存在。
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壁上氤氲着白蒙蒙的热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发前,将那杯水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林晚的手里。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让林晚冰凉的指尖找回了一点知觉。
做完这个动作,江映月没有坐在她身边,而是绕过茶几,在铺着短毛地毯的地面上,盘腿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她比坐在沙发上的林晚矮了一截。
她仰起头,看着林晚。
那双清冷的、曾解剖过无数冰冷躯体的眼睛,现在正一眨不眨的,专注的凝视着她。
被她这样看着,林晚握着水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车厢里那个十指紧扣的画面,那串失控的心跳警报声,还有江映月俯身靠近时,那几乎要碰上鼻尖的距离,所有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的脸颊开始发烫,不敢与江映月对视,只能将目光垂落到手中的水杯上,盯着水面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
良久,江映月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平直,没有多余的音调起伏,就是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
“人在经历濒死体验后,杏仁核会受到剧烈刺激,导致皮质醇和肾上腺素的异常分泌。这种应激反应,会使个体对身边的拯救者或陪伴者,产生强烈的情感转移和依赖,俗称吊桥效应。”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且充满了学术的严谨性。
林晚握着水杯的手,猛的一紧。滚烫的杯壁硌着她的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吊桥效应……
所以,在救护车里的一切,那些失控的心跳,那些无法言喻的悸动,在她看来,都只是一种可以被量化、被解释的生理反应吗?
她是在用这种最理性的方式,划清界限?告诉她,不要误会,你现在对我产生的感觉,不过是创伤后遗症的一种。
失望,从心脏深处蔓延开来,浇灭了她刚升起的那点火苗。
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口腔里弥漫开熟悉的血腥味。她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她“不是的”,想说早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在那个综艺节目里,在她一次次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已经存在了。
可她开不了口。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股酸涩的委屈。
就在她准备将自己缩得更深,用沉默来掩饰狼狈的时候,江映月却有了新的动作。
她伸出手,覆盖在了林晚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没有握着水杯的左手上。
她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林晚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
林晚浑身都僵住了。
她不解地抬起头,对上了江映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但这不适用于我。”
江映月的声音,在完全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敲在林晚的心鼓上。她的语气依旧平稳,但内容却发生了惊人的转折。
“我解剖过三百四十二具尸体,观察过上千种器官的衰败与病变,我的手处理过脑组织、心脏、肺叶……它们都不会对我的生理指标产生任何影响。”
她陈述着事实,冷静的近乎残忍。
“但在招待所,烟雾灌进来的那一刻,我没能第一时间拉住你,我的心率飙升到172,呼吸频率超过正常值三倍。在撕开那扇铁门,看到你脖子上的掐痕和手腕上的血时……”
她停顿了一下,握着林晚手掌的力道,收得更紧。
“……我的心血管系统,产生了不可逆的应激反应。瞳孔放大,血压升高,大脑皮层只有一个指令——清除威胁。”
林晚彻底怔住了。
她听着江映月用最专业的法医学术语,剖析着她自己的生理反应。那不是告白,那更像是一份详尽的、关于她自身在特定情境下的尸检报告,只不过,被检验的对象,是她活生生的、正在为另一个人而剧烈反应的身体。
这种告白方式,荒谬,怪异,却又有一种只属于江映月的、无法辩驳的真实。
因为这就是她认知世界的方式。
情感对她来说,是陌生的,是无法量化的。但心率、血压、肾上腺素,这些是数据,是她可以理解和确认的铁证。
江映月没有给林晚太多消化的时间。
她松开手,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高挑的身影,在林晚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她向前一步,膝盖抵在了沙发边缘,整个人俯下身。
一个强势的姿态,将林晚完全笼罩在自己范围内。
林晚被迫向后靠去,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沙发靠背,退无可退。她被困在了沙发角落,和江映月之间,只剩下咫尺的距离。
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再次霸道地侵占了她的全部感官。
江映月抬起手。
那双修长有力的、曾握着骨锯和解剖刀的手,现在却有一种探索般的轻柔,抚上了林晚的脸颊。她的指腹精准的,在轻微颤抖,轻轻触碰在林晚右眼角下方,那颗极淡的泪痣上。
那个顾清寒也曾注视过的地方。
“林晚。”
江映月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林晚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不想只做保护你的顾问,也不想分析你的吊桥效应。”
她的指腹在那颗小小的泪痣上,缓慢的,以磨人的力道,轻轻摩挲着。
“我要介入你的生活。”
不是想,是要。
不是走进,是介入。
这个词有强烈的攻击性和占有意味,是江映月式的、不容反驳的逻辑和决心。
这句话,让林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映月,看着她清冷的眼底,那团压抑了许久,现在终于彻底燃烧起来的火焰。那火焰里,有暴怒,有后怕,有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一种她读不懂,却让她心脏狂跳的、名为占有的欲望。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怂包属性,在这一刻,被这团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她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坚定。
原来,所谓的安全感,不是躲在谁的身后。
而是危险来的时候,那个人会为你撕开整个世界。
是全世界都觉得你只是在演戏,那个人却用自己的心跳和血压,为你写了一份最真实的验伤报告。
林晚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谓的害怕、社恐,在这个用生命和身体本能来告白的女人面前,是那么矫情和可笑。
她不该再躲了。
叮——
一声轻响。
林晚松开了手,那只一直被她紧紧攥着的玻璃水杯,从她的膝盖上滑落,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碎。
她没有去管那杯水。
江映月眼里有些诧异,林晚抬起了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反手一把,攥住了江映月灰色t恤的衣领。
然后,用尽了现在全身的力气,向下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