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此法万万不可骤然推行啊!辽南数万商户,尽数倚海为生。富商豪强的海船,更是耗费数年财力打造。如今尽数征用,虽有粮饷补偿,却杯水车薪、百姓必然怨声载道,豪强更是会拼死抵触!”
另有海州通判紧随其后,道出了更深层的朝堂隐患。
“大人,更棘手的是,辽南诸多海船、商船,大半挂靠在各旗宗室、勋贵名下。不少贝勒旧部、闲散权贵,私下参股海运、垄断渔利,这些船只背后皆有靠山。我等寻常官吏,谁敢去收、谁敢去查?一旦动了勋贵利益,反倒惹祸上身!”
此言一出,堂内众人纷纷附和,人人面露畏难之色。
此前皇太极虽然清洗了中枢跋扈贝勒,但地方闲散勋贵、八旗中层权贵依旧根基深厚,常年盘踞辽南、把控海路利益,根深蒂固。
地方官吏平日里尚且不敢招惹,如今要尽数收缴其私船,无异于虎口夺食,没人愿意率先出头、得罪权贵。
面对满堂推诿畏难,范文程面色沉凝,拍案沉声喝道,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本官知晓诸位难处,也知晓民间疾苦、豪强阻力!但此乃大汗亲旨、军国要务!”
“长山岛贼寇盘踞海上、屡屡袭扰后方、坏我军国大计,如今大汗重兵压境、筹划锁海剿敌,若是海路不封、船只不收,贼寇随时可登陆作乱、前方四万精锐驻军便是形同虚设!”
“国事大于私情、军务重于民生!些许商贾渔利、豪强私财,岂能与后金社稷安危相比?大汗已有旨意,可酌情拨付粮米补偿小民,安抚底层人心。”
“至于勋贵豪强私船,本官自有处置之法,无需诸位担忧!”
范文程心思缜密、手段老道,早已看透层层症结:小民易安,豪强难制;官吏可驱,勋贵难动。
想要政令落地,必须先压官吏、再抚小民、最后硬碰勋贵。
他当即定下推行章程,层层拆解阻力、精准破局。
首先,严令各州县官吏,三日之内清查辖区所有民间渔船、小商船,登记造册、统一收缴,但凡底层百姓船只,收缴之后即刻按船只大小配发粮米、布匹补偿,绝不苛待小民,稳住底层人心。
其次,所有官吏必须分片包干、责任到人,漏船一艘、隐匿一处,即刻革职问责、从严治罪,彻底杜绝官吏推诿敷衍、包庇徇私。
最后,对于宗室勋贵、八旗豪强名下的大型海船、远航商船,单独造册、暂缓收缴,由他亲自出面与宗室派系交涉,避免地方激化矛盾、引发动乱。
政令一出,地方官吏再无推诿余地,只能硬着头皮下乡清查、逐港收缴。
一时间,辽南沿海州县、尽数陷入动荡。
沿海中小商户更是损失惨重,数年积攒的商船、货船尽数被征,通商之路彻底断绝,家业瞬间半空,不少商户闭门叹息、暗自悲戚,却也只能隐忍服从。
真正的阻力,果然来自盘踞地方的八旗豪强与闲散勋贵。
盖州城外,一名正白旗闲散牛录章京,依仗祖上军功、旗内靠山,公然抗拒政令,私自藏匿三艘大型海船,暗中吩咐家丁封锁港口、不许官吏靠近。
州县官吏上门清查,直接被其家丁棍棒驱赶、当众羞辱。
“区区汉官,也敢查我八旗私产、收我勋贵船只?大汗治军理政,管的是军国兵事,何时管过我等私家舟船!速速滚出此地,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消息传回官署,一众地方官吏人心惶惶,纷纷劝说范文程妥协退让,以免得罪旗人勋贵、引火烧身。
可范文程早已拿捏准皇太极的心思——大汗此刻最忌权贵私权掣肘军国大事,最喜借军务整肃私弊、收拢权力。
此刻严办勋贵阻力,非但不会获罪,反而正中大汗下怀。
范文程当即冷然下令。
“传我命令,调盖州驻防甲兵,即刻围港查船!但凡抗拒政令、私藏舟船、阻碍军务者,一律以通敌抗旨论处,船甲尽数没收、本人革职拿问、上报大汗严惩!”
铁甲精兵连夜围港,强硬收缴藏匿海船,将这名跋扈牛录章京就地羁押、上报盛京。
消息传开,辽南所有八旗豪强、闲散勋贵尽数震慑,再也无人敢公然抗拒、私藏船只,纷纷主动上交名下海船、配合清查。
一场朝野拉扯、官民博弈、旗汉对立的政令危机,被范文程刚柔并济、分层施策的手段彻底压平。
十日之间,辽南沿岸大大小小港口、村落渔港尽数清查完毕。
数千艘渔船、货船、海舟尽数收缴入库,统一整编、集中管控。
民间再无半艘可私自下海的船只,海路彻底封禁,彻底断绝了长山岛势力登陆袭扰、暗通情报的所有民间渠道。
事后,范文程亲手写下疏奏,详述收船经过、民间安抚、八百里加急传回盛京。
皇太极阅览奏疏,看着其中刚柔并济的处置手段、层层化解的博弈困局,眼底暗藏赞许。
至此,后金陆海双线封锁彻底成型。
四万精锐重兵驻守辽南三要地,锁死所有登陆口岸;数千艘舟船尽数收缴整编,掌控全部近海运力。
长山岛彻底沦为孤立海外的无源孤岛。
他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无后顾之忧的围剿,而非大肆苛政、动摇后方根基。
殿内诸人至此彻底看清了皇太极的全盘布局:四万重兵锁陆,万千舟船锁海,陆海双线封禁、内外层层合围,先困死、再耗疲、最后一举强攻,彻底拔掉长山岛这颗心腹大患。
待众人尽数领旨退朝、各司其职,大殿之内只剩皇太极一人。
他再度凝视舆图上孤零零的长山岛,眼底杀机凛冽、胸中有风雷暗藏。
“两千兵马,便敢坏朕军国大计。”
“朕倒要看看,区区一隅海岛、两千疲兵,在朕四万精锐、陆海合围之下,还能撑得几时!”
此刻的后金,内无权贵掣肘、外有重兵布防、海路即将锁死,历经惨败却快速完成集权蜕变、战略转型。
皇太极已然彻底放下此前与大明关外军团的浅层博弈,将下一阶段的核心目标,死死锁定在了颠覆战局的长山岛势力身上。
辽南大地,重兵渐集、风声鹤唳;渤海海面,暗流汹涌、杀机潜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