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的渤海海域。
秋风早已褪去初秋的温润,凛冽罡风卷着海面细碎浪花,日复一日拍打着长山岛的礁石堤岸。
这座孤悬于辽南近海的海岛,数月以来始终低调蛰伏,默默在后金腹地后方搅局、旁观着关外辽西的惊天血战。
海岛中枢的议事大堂之内,窗门敞开,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气灌入屋内。
荣力夫负手立在巨大的山海舆图之前,指尖轻轻点在辽西大凌河的方位,脸上满是错愕与意外,久久没有出声。
连日来各路斥候、密探的战报如雪片般传回岛上,每一条消息,都彻底颠覆了他此前所有的预判与布局。
站在他身侧的亲卫统领杨曾,捧着最新整理的战报卷宗,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与感慨。
“统领,最新消息彻底属实,皇太极被孙承宗靠着咱们输送的那两千杆燧发枪打退了!八旗死伤惨重、全线撤回盛京,辽西之围彻底解除。”
荣力夫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始料未及的错愕,低声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全是计划跑偏的无奈。
“说实话,这结果我是真没料到。”
他转过身,抬手揉了揉眉心,将心底最真实的盘算缓缓道出。
“你们都清楚,原本的局势有多凶险。大凌河孤城被围,祖大寿、何可纲一众关宁精锐深陷死地,关外防线摇摇欲坠。”
“按照正常战局推演,不出一月,大凌必破、辽西必崩。”
“咱们送出那两千杆火枪,压根就没指望能翻盘决胜。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大明关外的防线崩得太快、太彻底。”
“若是大明边军一触即溃、辽西彻底沦陷,后金再无前线牵制,四万八旗精锐势必全数回师辽南,死死盯着咱们长山岛打。”
“到那时候,咱们独自扛下后金全部兵锋,压力太大、代价太高,得不偿失。”
“我从头到尾的预估,就是孙承宗勉强稳住僵局、形成拉锯对峙,绝对没想过,他就凭这两千杆枪,能直接把皇太极的举国精兵打退,硬生生打赢一场绝境翻盘的大胜仗。”
杨曾连连点头,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新式燧发枪对八旗重甲的压制效果如此恐怖,硬生生逆转了整个辽东战局。”
荣力夫拿起桌上的战报,反复翻看上面的歼敌数据、战局细节,眼神愈发深邃,思绪飞速运转,快速梳理着这场胜仗带来的连锁变局。
“是我低估了火器代差的碾压性,也低估了孙承宗整合兵力、运用新式军械的能力。我只想着缓兵拖延,没想到他直接借着这批火枪,击溃八旗攻坚主力。”
“这一下,局势彻底变了,咱们原本的所有计划,全都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胜打乱了。”
他话音落下,议事堂内的几名核心将领纷纷对视一眼,人人面露疑惑。
一名负责外联情报的将领上前拱手问道。
“统领,那咱们此前敲定的吸纳皮岛、登莱将领的计划,如今该如何推进?此前咱们布局良久,就是等着登莱、东江势力崩盘溃散,顺势收编孔有德、耿仲明这群人,扩充咱们的兵力底盘。”
提到此事,荣力夫当即收敛笑意,神色变得严肃笃定,毫不犹豫地开口。
“暂停,全盘暂停。”
他很清楚,时机错了,强行推进只会适得其反,得不偿失。
此前他坚定不移想要收编孔有德、耿仲明、李九成等辽将,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借势入局、捡漏蓄力。
在大凌大捷之前,大明辽东局势烂到极致。
关外节节败退、后金步步紧逼,登莱粮饷匮乏、军心涣散,东江镇群龙无首。
彼时,北山防线压力巨大、随时可能崩盘,登莱一旦失守,这群无家可归、无路可退的辽将,唯一的出路就是投奔海外、依附长山岛。
那时候荣力夫顺势吸纳收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支百战老兵、成熟的带兵战将、完整建制的部队,性价比极高。
可如今,一场火器大胜,彻底改写了登莱局势、盘活了大明东线防线。
荣力夫缓缓坐下,条理清晰地分析着当下局势,给一众部下点明利害。
“你们仔细看现在的局势,整个辽东战线的压力瞬间清零。北山防线彻底稳住。登莱那边,孙元化坐镇巡抚,此人本就精通火器、推崇西法练兵,如今亲眼见证了燧发枪的威力,更加坚定了革新强军的心思。”
“如今孔有德这群人,外无灭顶压力、内无绝境危机,处境瞬间好转、地位愈发稳固。”
“换做是你们,现在手里有兵、有巡抚撑腰、前途肉眼可见的变好,还会心甘情愿舍弃一切,投奔咱们这座孤岛、寄人篱下吗?”
一众将领纷纷摇头,心中豁然开朗。
“肯定不会。”荣力夫语气笃定,继续说道。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绝境之时,他们会主动投奔求生;如今局势向好,他们留在大明,远比投奔咱们划算。”
“现在咱们再主动去接洽、不仅没人愿意来,反而会暴露咱们的布局意图,引起朝廷、孙元化、辽将的多重忌惮,纯属画蛇添足、自找麻烦。”
“所以,收编计划必须暂停,静待时机。”
“等下一轮局势波动、咱们再伺机而动,远比现在强行入局稳妥。”
理清了登莱、东江势力的布局变化后,荣力夫的神色再度沉了下来,思绪转向了最大的隐患——后撤盛京、完成集权清洗的皇太极。
数月以来,长山岛依托海岛优势,频频在后金辽南后方搞破坏,劫掠粮大大小小的骚扰袭扰从未间断,死死牵制了后金大量兵力。
此前皇太极被辽西战局牵绊,无暇顾及这座近海孤岛,只能暂时隐忍。
可如今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