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窑出了好东西。
不是全部——六只碗里面只有一只让林霁觉得“还行”。
其他五只跟前两窑的失败品差不多。
但那一只——
他从窑口里面把它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碗壁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釉面是滑的。
不是普通的滑。
是那种你的指腹划过去之后像是碰到了一层凝固的液体一样的滑。
有一种微微的、说不清楚的“润”感。
好的建盏的釉面就是这种感觉——又滑又润不涩不糙。
他把碗端到了灯光底下。
碗的外壁是标准的黑色。
那种黑不是死黑。
是一种带着微微紫调的深黑——像是把极浓的墨汁和一丁点紫色的葡萄酒混在了一起的颜色。
在灯光下面碗壁上可以隐约看到一些纵向的纹路。
细细的。
从碗口的边缘开始往碗底的方向延伸。
每一条线都极其纤细像是用最细的毛笔蘸着金色的墨在黑色的底面上画了一道。
兔毫纹。
虽然不够清晰不够密集。
远达不到传说中“万缕银丝”那种惊艳的程度。
但——纹路有了。
方向对了。
就差火候的精调了。
林霁把这只碗捧在掌心里转了好几圈。
每换一个角度那些兔毫纹路在不同方向的光线下会呈现出微妙的变化。
正面看是银白色的细线。
侧面看变成了淡金色。
逆光看则几乎隐没在黑色的底釉里面。
“有意思。”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
他的调整方向更加明确了。
釉料中铁矿石的含量要再提高一个百分点。
烧成温度从一千二百八十度提到一千三百度。
还原气氛的持续时间要延长二十分钟。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些参数修改记录了下来。
字迹工整得很。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一丝不苟。
做手艺的人做笔记也是一样的态度。
不能含糊不能潦草。
差一点就是差很多。
第四窑出了两件合格品。
兔毫纹路清晰了不少。
密度也上来了。
从碗口到碗底布满了一条条银白色的细线。
线条的走向不是完全平行的——有些微微弯曲有些中间断了一截又接上了。
这种不规则性正是天然烧成纹路的特点。
人为画出来的线条太规整反而假。
越是随机越是自然就越好看。
因为大自然的审美从来都是不规则的。
山不是正三角形。
河不是直线。
云不是圆形。
越天然越有生命力。
他用这两只碗泡了两杯茶。
茶是今年的云顶灵芽。
水是灵泉水。
茶汤倒进建盏里面之后——
黑色的碗壁衬着淡金色的茶汤。
那些银白色的兔毫纹在液面的倒映下若隐若现地浮现在碗壁上。
像是有一群银色的鱼在黑色的水底下游动。
美到了一种让人想屏住呼吸的程度。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茶还是那个茶。
但在建盏里面喝出来的感觉跟用普通碗喝完全不同。
碗壁的弧度贴合着嘴唇的形状。
釉面的滑润让茶汤入口的时候多了一层丝滑感。
而且——
他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建盏里的茶比普通碗里的香了半分。
大概是黑色的釉面在视觉上增强了茶汤金色的对比度让他的味觉也跟着被“提亮”了。
宋代人用建盏斗茶是有道理的。
这东西不只是好看。
它能改变你品茶的整个感官体验。
周正清教授通过视频看了林霁发来的建盏照片之后声音都高了八度。
“好!太好了!这个品质已经可以跟市面上那些名家的作品比肩了!”
“还差得远。”
林霁摇了摇头。
“兔毫纹有了但还不够精细。我想烧的是曜变天目——那种在黑釉中出现五彩光斑的极品。”
“曜变天目?”
教授的声音顿了一下。
“小林你知道全世界存世的曜变天目盏一共有几件吗?”
“三件。全在日本。”
“对。三件。全在日本被列为国宝。”
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要是能烧出来那就是填补了八百年来的空白。”
林霁没接话。
他知道这有多难。
曜变天目是建盏中的极品中的极品。
它的形成机理到现在都没有被完全破解。
有人说是釉料中的铁元素在特定温度和气氛下发生了某种特殊的结晶反应。
有人说是釉面下微小的气泡在冷却过程中形成了干涉薄膜像肥皂泡一样折射出了彩虹色。
还有人说那根本就是一个概率事件——可能烧了一万窑才偶然出了一件。
复现它的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但林霁想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纯粹是做手艺的人面对巅峰时的本能——你看到了那座山你就想爬上去。
哪怕你知道可能爬不到顶。
“我再烧几窑试试。”
他对周教授说。
然后挂了电话走进了窑房。
拿起了和泥的木棍。
开始配第五窑的釉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