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窑还是没成。
六只碗出来三只的兔毫纹比第四窑更清晰了但依然没有达到“极品”的水平。
另外三只因为还原气氛过重釉面发黑发哑没有光泽。
林霁蹲在窑口前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还原时间延长了五分钟之后底色变深了但纹路的对比度反而下降了。说明还原和氧化的切换节点太关键了。不是越还原越好。得在刚好的那个节点上从还原切到氧化——让铁的结晶在还原气氛里成核然后立刻切到氧化气氛里让结晶定型。”
“窗口很窄。可能只有几十秒甚至更短。差一点结晶就碎了或者融化了。”
他合上了笔记本。
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他几乎一直泡在窑房里。
从配料到拉坯到上釉到装窑到烧制到出窑。
每一步他都亲力亲为。
连往窑里添柴火的活都不让别人干。
因为火候的控制必须由他一个人来。
别人添柴的力度和节奏他没法完全信任。
差一截柴火多一截柴火影响的是炉内几十度甚至上百度的温差。
这个精度只有他自己把控才放心。
苏晚晴每天傍晚都会来窑房看他。
有时候端一碗热粥有时候带一盘点心。
她不多说什么。
放下东西看他一眼确认他还活着然后就走了。
她知道这种时候不要打扰他。
做手艺的人进入了那种状态就像是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面。
外面的一切都屏蔽了。
你跟他说话他可能要好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
球球也学会了不打扰。
以前它会蹿到林霁的肩膀上面不管他在干什么。
现在不会了。
它蹲在窑房的窗台上面安安静静地看着林霁干活。
两只小爪子捧着脸。
一动不动的。
偶尔眨两下眼。
白帝更是一步都不靠近窑房。
它大概觉得那里面又热又吵不适合大爷我的高贵品位。
继续趴在温室里的草莓架旁边呼呼大睡。
第六窑。
林霁做了一个大胆的调整。
他在釉料里面加入了一味以前从来没用过的东西——后山那种含铁量极高的红色泥岩的粉末。
这种泥岩是他在地脉勘探的时候偶然发现的。
藏在后山半坡的一处岩缝里面。
颜色是暗红偏紫的。
用手捏碎了之后粉末很细而且沾手。
说明里面的铁含量极高。
他分析了一下——这种泥岩中的铁以氧化铁和硫化铁两种形态存在。
两种铁在高温下的行为完全不同。
氧化铁在氧化气氛下呈红色在还原气氛下呈黑色。
硫化铁在特定温度范围内会分解释放出硫蒸气硫蒸气在釉面表层与铁反应可能形成极其微小的硫化铁结晶。
这些结晶如果大小恰好落在光的干涉范围内——几百纳米左右——就有可能产生薄膜干涉效应。
折射出彩虹色。
就像肥皂泡的表面。
就像蝴蝶翅膀的鳞片。
就像——曜变天目的光斑。
这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
不知道对不对。
但试一试又不会怎么样。
他把泥岩粉末按照百分之三的比例加入了原有的釉料配方中。
搅拌均匀之后上釉烧制。
这一窑他烧了十四个小时。
比前几窑多了两个小时。
多出来的时间全花在了关键的“氧化-还原切换”窗口上面。
他蹲在窑口旁边死死地盯着火焰的颜色。
蓝火焰表示还原。
橙火焰表示氧化。
他要做的就是在恰到好处的那一刻从蓝火切到橙火。
然后在几十秒之内再切回蓝火。
反复几次。
让釉面在氧化和还原之间快速震荡。
这种操作对火候控制的精度要求高到了变态的地步。
差几秒钟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但他有四时有序的终极天赋。
他能感觉到炉内温度的微妙变化。
不需要看温度计。
他的手掌贴在窑壁上面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温度精确到个位数。
一千二百九十八度。
一千三百零二度。
一千三百零五度。
每一度的变化他都能感知到。
在一千三百零三度的时候他猛地打开了进气口。
外面的冷空气灌了进去。
炉内的气氛从还原瞬间切换到了氧化。
火焰的颜色从蓝色一下子变成了橙色。
保持了四十秒。
然后他关上了进气口。
炉内恢复了还原气氛。
蓝火又回来了。
如此反复了三轮。
每一轮的间隔时间他都在微调。
第一轮四十秒。
第二轮三十五秒。
第三轮三十秒。
递减。
因为随着温度的升高釉面的流动性在增大,结晶的成核和生长速度也在变快。
窗口需要越来越短。
出窑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凌晨。
林霁整夜没睡。
守在窑口旁边看着温度慢慢地降。
窑要自然冷却。
不能开窑门让冷空气进去急冷。
急冷会导致釉面开裂。
必须让温度极其缓慢地一度一度地降下来。
从一千三百度降到室温大约需要二十个小时。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窑温降到了一百度以下。
可以开了。
林霁的手搭在了窑门的把手上。
深吸了一口气。
拉开了窑门。
热气涌了出来。
他探头进去看。
六只碗排在窑膛里面。
灰灰的看不太清楚。
他伸手把最前面一只端了出来。
放在了窗外微弱的月光下面。
那只碗的釉面是黑色的。
跟前几窑差不多。
兔毫纹有。
比第四窑清晰了一些。
但没有彩虹光斑。
他放下这只端了第二只出来。
也差不多。
兔毫纹更密了一些。
但还是没有彩虹色。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都没有。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一只。
他伸手进去碰到了碗壁的那一刻——
手指头上传来了一种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过的触感。
不是滑的。
是——活的。
那种触感很难用语言形容。
就好像碗壁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颤动。
一种极其微弱的但又确确实实存在的震颤。
他把那只碗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
放在了月光下面。
碗壁是黑色的。
跟其他五只差不多。
但——
他转了一下角度。
月光从另一个方向照了过来。
然后他看到了。
在碗壁的内侧靠近碗底的位置有一小片面积大约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那个区域里面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极其短暂的光。
不是银色的兔毫纹的光。
是——彩色的。
蓝紫色的。
像是有人用一支极细极细的画笔蘸着星光在那块黑釉上面点了一个微小的光斑。
只有一个。
面积很小。
颜色也不够鲜明。
在强光下面可能根本看不到。
只有在月光这种极其柔和的光线下才能隐约捕捉到它的存在。
但——
它在那里。
一个彩色的光斑。
出现在了黑釉的表面。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烧制的建盏上看到类似曜变天目的光学现象。
虽然只有一个。
虽然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虽然颜色微弱到了极致。
但——
方向对了。
路找到了。
林霁把那只碗捧在手心里看了好久。
月光照在他的手上照在碗壁上也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狂喜的笑。
是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像是登了很久很久的山终于在云雾中看到了山顶轮廓的那种笑。
“快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